第188章 阏氏
月将离2020-03-24 05:003,469

  初生的朝阳像个顽皮的野孩子,矮身藏在草原里半天见不着人影,只用东方既白告诉人们它就要来了,叫人在心底催着。

  而过了没多久,当人们不再在意时,它一个蹦跶,挂到了天上,也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的。

  天就这么亮了。

  数支庞大的北凉骑兵披晨光、饮朝露,千军万马赶赴上京。

  而上京此时还没完全睡醒,懒洋洋地飘着几缕炊烟,在日出后渐渐地散了,不过很快又有新的炊烟冒气,挟着马奶和馍馍的香气,

  绝大部分人以为这只是个寻常的清晨,住在上京最外圈毡帐里的牧民抻着懒腰出门,打着哈欠检查了一圈马厩,往槽里铺上干草,三三两两靠在一边闲聊。

  男人嘴里咬了根草杆,上上下下地嚼着,边道:“听说又要打仗了,北凉十二部族已经在往上京来的路上,就在东边那个山包上汇合哩,诶,哟,快看,那不就已经来了嘛,那是的吧?”

  另外几个人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眺去,果然在天地之间的山包上瞧见了密密麻麻涌动的骑兵,刚刚翻过山头,在一望无际的草原上如倾斜的潮水、肆意铺开。

  人叫嚣,马嘶鸣,震天的呼喊奔涌而至,引得上京百姓纷纷外出观看。

  人们站在马背上、帐顶、屋顶,上上下下爬了好多,见万马奔腾的骑兵挥着马刀飞驰而来,牧民们丝毫不绝恐惧,还怀着无比的自豪。

  这可是咱们北凉的骑兵。

  有人问:“嚯,瞧这阵仗,这次又打算派多少人啊?十二部的都来了吧?”

  他话音落下,周围人群安静了那么一会儿,没人能答得上话,谁也不知十二部骑兵到齐后会是个什么景象,眼前这副场面就已经很撼人了,脚下的地面都在震动。

  上京之外的草原上似乎沦陷入铺天盖地的骑兵之中,四面八方蹄声震天,但见人浪乘着马背大片大片拥来,目及之处,草原尽成人海。

  漫天遍野的骑兵在上京外围分流,绕过城外的马场,目标明确地奔赴东边远方的一座山头,那里高高插起了旌旗,是骑兵们暂时汇集的大营。

  一个翘首站在帐子顶的男人,看着浪潮一般从城外涌过的骑兵,摇了摇头朝下面说了几句话,声音全被骑兵盖了过去,地上的人一个字都没听见,他只能声嘶力竭地吼道:

  “十二部?想什么呐?这些至多只有两个部,如果十二部的全都到齐了,人马足足是这个的十倍!要是首尾相接地排开,能绕上京五百圈!这回,一定能打到南边!”

  能绕上京五百圈的人马到底有多少,没法考证了,但此人信口一出,这番壮阔的已将北凉男儿的草原雄心燃了起来。

  “我们也要上马背!随王南下!”

  “无战,我们放牧,有战,各个都是战士!”

  “长生天赐予我们力量!”

  一个大婶拉了拉稚气未脱还跟着瞎嚷嚷的儿子,担忧地说:“恩和啊,五年前你达大就死在战场,你、你别去了,不差你一个……”

  “额吉,”名叫恩和的少年皱眉劝说道,“你忘了王说过的话么?我们都是草原的儿女,达大也是,生来就是要骑马战斗的,去掠夺、去占领,不争不抢,我们怎么能活下去?”

  这话半点儿也没能打消大婶的忧虑:“前两年饥荒,死了不少人,这么快又要打仗,你去了万一饿肚子怎么办?”

  恩和满脸坚定地摇摇头表示“那都不是事儿”,还有些责怪母亲觉悟不高:“那就更要打仗了,等把中原抢过来,我们就再也不会挨饿了,王是为了我们好啊。”

  ……

  ……

  住在上京城内圈屋舍中的多半为官,或是投奔而来的中原人。

  凉汉界线分明,北凉人住城西,中原人住城东,即便如此区分,两者也常有交集,在路面上相遇或因琐事发生摩擦,无非是些鸡毛蒜皮,但因不同族,小事往往会上升为冲突,长久如此从未改善,两者很难相容。

  中原人带着生自中原的莫名优越,自认高人一等,而北凉人蔑视他们脸上的刺青,都知道那是流犯的标志,觉得他们是被中原丢弃的糟糠,居然像模像样地来北凉人五人六,路上遇见,反正都没好脸色看的。

  冷烟雨高头大马横街而过,带着一队破南司的手下招摇过市,市集上正在以物易物的北凉人纷纷扭头看来,见到他们,脸登时就变得紧绷起来,表情像极了竖耳警惕豺的狼。

  豺狼本为一丘之貉,而豺与狼二者其实互看不过,觉得对方不足为惧,但看着十分碍眼,真要打起来,又恐怕不好对付。

  而那个为首的、戴着白面具的冷丞相,是北凉人最讨厌的中原人。

  不以真面示人,其心必祟。

  冷烟雨无视街头巷尾灼人的视线,有如实质的敌意扎在他身上仿若无物,他素来不看泥尘,地上的人也不配被他瞧上一眼。

  他怀中亲手抱着个约莫一岁不到的男婴,正睁着圆滚滚的明亮眸子望着他,安安静静的,白白嫩嫩的,人见人爱,格外讨喜,连最杀人不眨眼的冷血刽子手见了都能放下屠刀立地成佛。

  每当被着无邪之至的眼睛盯上,冷烟雨傲然冷漠的目光就无法继续坚硬下去,露出几分难得的温暖。

  你的眼睛,很像你母亲。他看着孩子想道。

  ……

  ……

  “你这孩子,又想溜出去玩,昨日给的功课呐?半个字都没写,看你娘怎么教训你!”

  萧郁用枯瘦的老手一把揪住开溜男孩儿的后领,想要把他往屋里拖。

  孩子最怕他的老手,像垂死的掉皮树枝一样让人心瘆,还总要来抓他背书,是当之无愧的魔掌,拼命挣扎着想把自己从那魔掌中逃离出来,一边反驳道:“你教得不好,我听不懂,阿娘教我就够了,她教得比你好!我认识不老少字了!”

  此话一出,这脆弱的师徒情算是彻底破碎了。

  “你!”

  萧郁被人说教得不好,差点没当场气得背过去,抖着手指指着他:“你你你,你要是有我儿子一半的听话,认真念书,现在连千字文都能倒背如流了!”

  男孩莫名其妙且理直气壮地喊起来:“谁没事倒着背书啊!”

  接着想了片刻,又道:“你才没有儿子哩!”

  萧郁:“我有!比你乖巧不知多少呢!”

  “那我怎的没见过?”

  “……”

  一个老东西和一个小东西在院子里来来回回地叫嚷着,屋里的段子初全都听了进去,她静静等着萧郁的回音,可听了半晌也没见他出声,大概是不知怎么跟孩子解释,便干脆不说了。

  她也收回耳朵,继续手上的事,给儿子装书。

  五年前,她在建安张郎中的医馆里抄过不少药方和病例,收拾整理,用线装订成书,也算是她落入民间之后能得心应手的头一件本事,到北凉无事,就把自己记得的启蒙文章默写下来,做成书,给儿子看。

  从方才儿子在外面跟萧郁说的“绝交”之言来看,她的教法效果很是不错。

  而外面的男孩儿,正是她与沈玄的孩子,取名思南,没有姓氏。

  段子初当年怀着他,被冷烟雨挟持,几经波折来到上京,没多久便诞下一子,她要时时刻刻记住自己和孩子来自何处。

  而在有心人听来,她这是偏要跟北凉和破南司作对的劲儿,凉人没少对这家孤儿寡母在背地里说三道四,奈何他们娘俩靠山硬得像铁山,若是当面遇见了,还得尊敬地称她一声“阏氏(音同‘胭脂’)”。

  她起初极其厌恶这两个字,因为那晚发生的一切都非她所愿,事后深以为耻,几度想要自行了断,可怎么都无法丢下年幼的儿子,小思南没了生母的庇护,活路不长,她便只能苟生于此,日后再做打算。

  赫连战来得不多,话也不多,不过待她还算周到,衣食用度基本与宫中阏氏无异,除了没有婢女,段子初不要。

  她始终没能忘掉在湖心小屋被两个面具婢女看管软禁的噩梦,也不愿做个饭来张口的废人,情愿自己劳些力气,也总好过活在陌生人监视般的目光下。

  久而久之,叫段子初“阏氏”或“吉雅阏氏”的人多了起来,她根本来不及辩解,渐渐不理会了,人们就当她是默认,毕竟木已成舟,确有其实。

  她也是唯一一个住在大宫外面的阏氏。

  萧郁就住隔壁,时常来探望他们母子,说好了要教小思南读书念字,可北凉哪有书? 到头来也就一篇千字文让他颠来倒去地死记硬背。

  外面的师徒俩刚刚绝交,正各自憋了一口闷气,比着不说话。

  忽然,有人拍门。

  段子初心神一紧,缝书的手停了,她对来人早有预感。

  思南和萧郁对视一眼,萧郁摆摆手要孩子站到身后,自己抄起一根柴火,悄然走向门边。

  “别磨蹭了,是我。”门外人不耐烦地说道。

  这声儿像是闷在罐子里的,而整个上京只有一个人会发出这种声音。

  萧郁悬着的心落了地,但紧接着又沉了下去,一开门,果然见到了那张白面具。

  “你来做什么?”萧郁挡着探头探脑的小思南往后退了几步,又看向他怀里的孩子,有些意味,“这孩子是……难道……”

  冷烟雨的视线在院中溜达一圈,锁定在里院的一面窗上,朝萧郁说道:“这是王和阏氏的小儿子,抱来给阏氏过目。”

  ……

  (注:阏氏,音同“胭脂”,意为匈奴单于、诸王的妻子,而有一说阏氏或许并不单是妻子,而是妻妾的统称,本书取后者看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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