赫连战给大宫改名的劲头儿还没过,又将目光落到了宫外歪歪斜斜的街道上,微微眯起眼睛,似乎又有哪里不满意的。
“我曾听人说过,建安城里的道路横平竖直、纵横交错,规整得像个棋盘,又用石板铺装,道路两边设沟渠排水,军师你看看,我的上京,光几座房屋建得漂亮有什么用,其他全是土路,得想个法子整整,上哪儿弄石板呢?”
萧郁:“石板铺路,需开山采石、打磨一致,非万千工匠耗时数十载而不能建城,眼下,北凉怕是没有那许多的人。”
“人而已,”赫连战不当回事地摆了摆手,“要他们去做便是,开山采石,将上京面貌修葺一番,还有这些个路的走向,我看着很不舒服,你们中原那风水什么的,什么北什么南,怎么说来着?”
萧郁:“坐北朝南,阴阳调和。”
赫连战点点头,把他拉到栏杆边,指着炊烟四起、的上京城兴致勃勃地比划起来:“那边是南,可你看这城里,被乱七八糟的屋舍给挡了,怪不得我北凉屡屡南攻不得,都是讲风水的。
“我现在想把这些碍事的屋子推开,向南劈出一条通天大道,就像军师你说过的,建安的青龙大街,从青龙门一路直抵帝宫,并驾十乘,旌旗林立,好不威风。
“而我们上京没有城门,那天就是我的门,地就是我的城,战马铁蹄踏处,皆是北凉领土,我知道了,这几年南攻不得,一定是你说的风水出了问题,那就先把这条往南的大路开好,把石板一直铺到天边,顺应天道……”
赫连战眼里闪着光,滔滔汩汩地指点自己的江山,而萧郁听得心里满腹怼意:要是风水真有那么管用,打仗还要军队干嘛?
老头儿自己整天跟人玄乎玄乎地忽悠风水,可当别人反过来以风水说服他时,却又不吃那套。
五年前北凉在齐蜀联军那儿吃了大败仗,退回草原想要休整一段时间再南下反扑,可偏生不巧,那会儿连月极寒,到了春末的季节,海子里还结着一尺冰,冰雪未消,草枯千里皆成冻原,牧畜战马冻死无数,实在无力支撑南边的战事。
在冷烟雨的建议下,赫连战下令将更多的牧民迁拢到上京居住,这里位置相对靠南,以上京城为广袤草原上的依托来聚集人心与力量,产出大量牛羊马匹和肉品,才堪堪将北凉拯救于饥饿危国的险境。
北凉蛰伏四年多用来整顿后方,虽然近两年形势有所好转,战马数量也与日俱增,但食物存量尚未恢复到之前的鼎盛时期,赫连战就已经迫不及待地又开始琢磨继续南扑的事,这会儿大概是想从风水上为自己开个好兆头。
“军师,”赫连战凝视南方天际,目光渐渐飘去了更远的地方,“江南、蜀地、齐鲁,这些地方的风貌,能再和我说说吗?”
萧郁不着痕迹地叹了口气:“已经说了很多遍了。”
赫连战固执道:“我想听。”
萧郁运了口气,将烂熟于心的内容脱口而出:“江淮之南,鱼米之乡,人杰地灵,百姓丰衣足食,水道纵横交错,船只来往无间,鱼虾河鲜数不胜数,盛产白糖、丝绸、织锦,乃天下藏富最盛之所在。
“蜀地,田肥美,民殷富,沃野千里,天府之国,亦是毓秀钟灵的富饶之地,比之江南过无不及。”
“齐鲁临海,源远流长,乃千百年前周公与太公的分封之地,道儒之源,海产丰沛,鱼蟹满船……”
这些话,赫连战从他口中听了无数遍,就像说书人口中光怪陆离的故事,看不见摸不着,仿佛在听天上的神话,心中带着无限的向往和憧憬,总也不嫌腻。
待萧郁说完完,他问道:“糖……是什么滋味的?”
萧郁也想知道糖是什么滋味,已经很久没尝到了,就算是被绑来北凉之前,他也时常辟谷,口味寡淡,不吃糖。
他没法以自身的感受去回答这个问题,沉默了片刻,才道:“……甜的。”
“甜?”赫连战不能理解,“像蜜么?”
上京有人养蜂,蜂蜜是草原上除了一些菜根外唯一的甜味来源。
萧郁:“算是吧。”
“既然世上有那些衣食无忧的富饶之地,那草原……”赫连战一掌拍在栏杆上,像是心怀颇多不甘,切齿道,“却为何又是这般荒凉?”
萧郁漠然回道:“世间万物,生灵多种,一方水土养一方人,人生在何地不可强求,都是命。”
赫连战:“我要让我的子民过上江南、齐鲁和蜀地的那种日子,我们就让那里成为北凉的领土,草原的子民不再受饥寒折磨,新的南攻,要开始了。”
他身后的群臣无论凉人汉人,全都将右手搭上了左边胸膛心脏的位置,俯首齐声道:“王英明。”
只有萧郁昂首而立揣着袖子,浑身起了层不适的鸡皮疙瘩,紧紧捂着由羊尿泡做成的暖水袋,事不关己地吸了下鼻子。
他为赫连战出谋划策,大多是为利民,不忍见人们苦苦挣扎在求生的边缘,这是他身为师者和医者的本心使然,与效不效忠无关。
赫连战知道他不情不愿,敬他军师的身份,对他的礼数和态度也不做要求,视为为高人的傲慢,是可以容忍的。
他也不怕萧郁不配合或是使诈,自己手上攥着软肋呢。
此时,宫墙外的泥泞小路上,一群半大的男孩正围在一起大呼小叫,对中间的四五岁大的小男孩拉拉扯扯,乍一看会觉得只是玩闹。
很快,中间男孩被推倒了,孩童们嬉闹般的小冲突很快演变为带着骂声和怒气的拳打脚踢。
射雕台上的众人远远地瞧见了,谁都能认出那些半大的孩子是赫连战的熊儿子们,大的十岁出头,最小的五六岁。
而中间被打的那个,好像是别人家的孩子。
小王子们不知因何事而愤怒,对男孩儿没少下手,又叫嚷着一哄而散,男孩灰头土脸地从地上爬起,掸掸衣服,一瘸一拐地走了,扶着墙往不远处家的方向挪去。
他沿途发觉自己的头发被扯散了,停下脚步,认认真真将头发拢上头顶,绕圈扎了个髻。
与其他投奔北凉的中原人不同,那孩子和萧郁一样,顶着个中原男子的发型,穿了一件拖里拖沓的毛坎肩,斜系在身上,蒙了层厚重的灰,脏成了一个小土人。
小土人费力地拼命拍灰,烟尘四起,草屑飞扬,是想让这衣服看起来没有遭受过尘土摧残的样子。
赫连战饶有兴致地看着,看到他在捯饬完后,站在一座小院子外面扒着门缝往里偷看,院里没人,男孩松了一口气,又将自己从头到脚仔细检查了一番,才扯开嗓门嚷了一声“阿娘”,接着蹦蹦跳跳地蹿了进去。
赫连战看着男孩跑进去的房门,里面似乎有人影晃动,心底便冒出一个蠢蠢欲动的念头:“吉雅啊,有日子没去看她了。”
此话一出,有心者都听出了隐晦的深意,不光萧郁隐隐皱眉,一直装作木头人的冷烟雨也朝他抬起眼皮,脸色在面具下阴沉了几分,无人察觉。
……
……
没过多久,金乌西斜,上京沐浴在落日余晖之下显得暖意融融,大宫金顶烨烨生辉,好似掉进草原的一颗闪闪发光的金子,华丽又土气。
赫连战带着几个亲信来到男孩的家,在门外踟蹰了一会儿,正犹豫着进去之后怎么说话,男孩就拎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小麻袋出来了,一看就是被母亲派出来跑腿的。
“啊,是你,”男孩认得他,毫不怯生地说,“我见你来过我家。”
男孩还是刚才那副打扮,洗干净了脸,生得一双妙目长睫,是个清朗白净的小嫩胚子,不用想也知道,他父母的样貌一定是人中龙凤。
他约莫四五岁,个头还不到赫连战的腰,却已能摆出一副当家男主人的风范,抱着相当警惕的态度往后退了一步,紧紧攥着麻袋挡住大门,像模像样地对来家的外人盘问起来:“你是谁?有什么事?”
赫连战眼里露出笑意,蹲身与他平视,大手搭上他小小的肩头:“刚刚,我见到你被人欺负了,为什么不还手?”
说话就说话,动手动脚的干什么?
男孩不喜欢被阿娘以外的人碰,扭了下肩膀躲开他的手,毫不客气地回呛道:“关你什么事?”
“你被打了不反击,”赫连战沉声说道,“别人便会一次次地再来欺负你,你得用拳头叫他们明白,你不是任人欺负的草包,打得他们都怕了,他们才会敬畏你。”
男孩:“可我打不过他们,他们都是大孩子,我被打死了怎么办?”
赫连战:“所以你不能让自己死,你得活着将敌人打到,绝对不能死,如果你要是没了了,谁来保护你阿娘?”
提到阿娘,男孩揪着小眉头仔细考量了一会儿,迎上他的视线,坚点了点头:“你说得有道理,可他们是王子。”
赫连战笑了笑,轻轻推了他一下:“去吧,去找到刚才打你的人,把他们施到你身上的,以数倍之力还回去。”
男孩脆生生地“嗯”了声,转头就忘了母亲交给自己的差事,把麻袋往旁边一丢,斗志昂扬地跑掉了。
赫连战神情轻松地进到院中,像是回自己家那样,四下环顾了整齐的院落,深吸一口气掀开门帘,看着屋里的年轻女子,轻声唤道:“吉雅。”
被叫作“吉雅”的段子初身着北凉胡服,正伏在案前写字,打算自撰一部教儿子学字的书,听闻门口传来声音,轻轻抬起眼帘,五味杂陈地看着来人,缓缓落下了笔……
……
……
不多时,金乌彻底沉了下去,天上波澜的晚霞在一阵壮阔交叠的风卷云涌之后渐渐散了,留下夜幕降临前回味无穷的美妙意境。
男孩儿一脑门兴奋劲儿地冲了回来,他刚刚打了场胜仗,抄着毛掸子去把十来岁的孩子教训得嗷嗷直叫,挂彩犹荣。
他被一个麻花胡子的凉人拦家门外:“你不能进去。”
“为什么?”男孩饿坏了,着急回家吃饭,“这里是我家。”
“等王出来,你再进。”
男孩不明白,扒着他的手臂伸头往门口张望,听到屋里传来些模糊不清的话声,想来是刚才那个男人,进到屋里跟阿娘说话。
紧接着,房门“吱呀”被推开,赫连战心满意足地矫健而出,神情爽然得像是办成了什么大事。
看见男孩,随口问了一句:“打赢了吗?”
孩子“嗯”了声就跑进屋,对自己的“英雄壮举”没有多炫耀,手下败将不值一提。
屋里,段子初刚刚整理好凌乱的床铺,见儿子回来,若无其事地披上外袍,边系腰带边问:“饿了么?娘给你热汤。”
男孩察觉到母亲的情绪有些奇怪,但没多想,望向炉子上的热气点了下头:“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