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6章 上京
月将离2020-03-22 05:003,571

  北凉,上京。

  上京作为草原上的都城,自有一方广阔无边,宅邸屋舍以一座坡度不太高的土丘为中心,一圈圈地向外散去,跃地数十里。

  起初这里没有固定的房屋,游牧的人们全都住在草原上常见的毡帐里,装两个轮子就能被马拉走,赶着羊马到处迁徙,逐水草而居。

  不过在北凉王赫连战在位的近十年间,游牧的人们渐渐有了根,各大部族聚集在一起,定下都城久居,上京也成为漂泊了千百年的草原人的一处依靠,是凝结草原力量的大本营,即使绝大部分牧民依旧远在各处游牧,但上京俨然成为了他们无比向往的圣地。

  上京的道路和宅子都分布得相当随性,在中原眼里显得毫无章法,整个城就像是乱长的草堆,粗放不羁,一看就知道并没经过认真严谨的布局,完全是想到哪儿建到哪儿。

  达官贵人住在靠里圈打了地基的房屋,主材为砖石,不过一眼望去竟饱含中原建筑的影子。

  屋子有宽敞的大院,用长廊连接前庭后屋,有些宅子分明是砖石垒土,墙壁屋檐建造得相当笨拙粗糙,却非要硬塞一些造景、漏景此种颇有意趣的景观小品,江南小家碧玉的深深庭院居然出现在了豪迈奔放草原上,好似在一把大铁锤上镶嵌了一颗玲珑剔透的玉雕,十分的一言难尽。

  而上京的外圈则是平民住的地方,依然是毡帐,家家户户的帐子顶上都冒着悠闲的炊烟。

  民宅越往外就越分散,最外面是大片大片的马场。

  而房屋所包围着的土丘最顶端,就是北凉王的宫殿。

  大宫。

  这么直白又霸气的叫法,来自赫连战一拍脑袋的心血来潮。

  大宫是将脚下的土丘削平了山头而建,白墙青瓦,层层叠叠,倾尽了工匠们的心血,这建筑就算放到中原,也是数一数二的恢弘讲究。

  大宫有个射雕台,登高而上,便能将上京的四野一览无余。

  不论草原还是中原,为王者喜欢站在高处俯视领土的别致爱好不会改变。

  眼下,北凉的王带着一班浩浩荡荡的大臣登上了射雕台,这群人统一穿着北凉朝服,满脸肃穆,祭天一般地列队而站。

  北凉的朝堂中不乏汉人为官,从面相来看,凉汉之分区别得相当鲜明,最显著的特征,就是有些汉人脸上刺了字。

  流犯。

  原本都是被中原驱逐的人,发配出关在北凉得到了一片天地,平步青云。

  细看朝臣队列也能瞧出些名堂,一列全是凉人,为首的是一个扎着麻花胡子的男人,着战袍,戴毡笠,粗眉阔脸,肤色黝黑,典型的草原汉子。

  而另一方多为中原人,留着北凉头型,发辫披肩扎小辫,里面穿叠襟衣,外罩一件宽大的毛领胡服,系着番束带,除了几张过于浓眉大眼的清秀面庞透露出他们中原人的身份,其他俨然与凉人无异。

  站在这些人最前头的,是个戴着白面具的白袍男人。

  冷烟雨。

  他在北凉主导建立了一个名为“破南司”的官署,顾名思义就是针对南边齐蜀两国而立。

  破南专门接纳吸收从齐蜀发配出关的流犯,流犯虽是犯罪之人,但也有各自的本事和待发掘的潜力,“流犯也能为相”,这是冷烟雨在一开始给他们灌输的理念,将走投无路的流犯们带上一条坦途,这样才能使其对北凉死心塌地。

  破南司足有千人规模,专干涉及中原之事,混入民间,离间、渗透、说服能人转投北凉,再将他们带离出关。

  在中原,许多郁郁不得志之人在之下,投入了北凉人的阵营,果然受到重用。

  这些人不属于破南司,脸上也无刺字,暗地里多少都有些轻视流犯。

  前几年,破南司人为了遮掩自己脸上引以为耻的黥面,都是戴着面具办事,有男有女,也有文武之分,文白武黑。

  此举被麻花胡子大加诟病,说遮面对王不敬,观者引发不适,胸怀不坦,中原人其心必异。

  赫连战考量之后,觉得面具只是一件脸上的饰品,戴不戴面具并不影响他们为北凉效力,便下令要破南司全员以真面示人。

  独独一个冷烟雨,死也不摘,不然就从射雕台上跳下去血脑涂地,仿佛那面具就是他的命。

  虽然以他的身手,从十丈高台上跳下去也无大碍,但赫连战惜才,他得要依赖冷烟雨来完善北凉的官制、律法和民策,只好当场妥协。

  不摘就不摘,也不知会不会捂出痱子。

  自从五年前冷烟雨逃亡似的离开了井陉关后就再没南下过,或者说几度入关而不得,所有关隘全都换了守将,戒备森严,难以渗透,也再没有流犯被发配出来。

  冷烟雨很清楚这是刻意而为,那次入关,破南司折损了不少人,在青岩山就留下几十具尸首,对方一定从黥面的尸首上发现了他们流犯的身份,继而不再给北凉“送人”。

  这段时间以来,破南司对中原的半点消息都探听不到,为数不多的情况还都是从交战的前线获知。

  五年前,东齐新帝登基,年号景成,即位初年亲赴前线,与西蜀皇共同督战,增粮涨饷,齐蜀联军士气大涨,在开春之后发动猛烈的突击攻势,两面夹击,退敌百里,打得北凉损兵折将,被迫撤出了阴山山麓,回到草原蛰伏,至今未能寸进。

  冷烟雨那时才知道,原来越征老头儿死了,越无疆成了齐帝。

  那归云寨的小大王便是东齐后了?

  冷烟雨怎么也想象不出那个上蹿下跳的家伙一本正经高坐朝堂、受万人敬仰的模样。

  一定很可笑。他想。

  破南司南下不得,就开始投身于北凉内部,和其他被拉拢过来的中原人一起搞变法。

  这就要提到另一个人。

  萧郁。

  他在五年前被冷烟雨抓到北凉效力,一路波折来到上京险些丢了半条命,赫连战以极高的礼遇待他,好吃好喝伺候着,没多久就又把这被折腾得没精打采的瘦老头儿养回了精神。

  他们不准萧郁只吃素,更不许他辟谷,以为他是在绝食自杀,强行给他投喂羊肉和马奶,几年下来居然长了十几斤肉,脸庞也逐渐饱满,竟有些白白胖胖之感。

  最开始,他吃肉就像受辱,宁死不开口,可后来尝到烤羊的滋味,终于深刻体会了“鲜”字里为什么有“羊”,便也释然,聊以自慰地开解道:自己被抓到敌营寄人篱下已是莫大的灾祸,心智上备受煎熬,又何苦为难身体?

  活着真好,吃肉真香。

  身为一个“干啥啥不行,忽悠最出名”的老神棍,萧郁起初以为能在北凉装聋装瞎、浑水摸鱼地荒度日子。

  可没呆几日,就发现北凉不愧被被中原贬损为蛮荒之地。

  这里无论无论朝野制度还是处事习俗,上上下下都都稚嫩得像个刚从混沌中初生的婴孩。

  制度律法简陋不说,还弊病重重,甚至是没有,很多事情都赖君主一人定夺。

  北凉南下,全靠一股蛮劲儿嚷嚷着往南冲,凭借快马骑兵的战力,攻破有余,治理不足,北凉百姓贫穷疾苦,却也沾沾自喜地沉浸在一众“北凉很强”的愚昧之中。

  萧郁有着作为中原人的优越感,本不想管这帮蛮夷死活,让他们自生自灭才好。

  而萧郁懂些药理和医术,草原上也能找到不少能入药的野草,医者本心是关怀他人,生命至上,他决然无法坐视别人在自己眼前受苦受难,又忍不住地想要去帮助生病的人。

  这便与他鄙夷的野蛮人有了更深的接触。

  然而,在这些年的相处中,萧郁发现蛮夷并非茹毛饮血的怪物,他们也是人,样貌或许有些差别,但本质与中原人无异,只是生在了草原上,不开化,欠教育。

  萧郁眼睁睁看着北凉人冒着傻气地往一条错路上走,为人师者的好授之心就冒了出来,实在忍不下去,就又要插嘴插手,这里指一下,那边点一下,给他们提出许多意见,上到庙堂政务,下到百姓民俗,还将自己的意见整理成文、归纳成册,使北凉的各种制度有了更加全面的成文记载。

  渐渐地,上上下下的北凉人都变得开始依赖他,“军师说过”、“军师他说”、“军师怎么怎么样”成了人们常常挂在嘴边的话。

  “军师啊。”

  此时的射雕台上,赫连战喊了他一声。

  萧郁被冷风吹得头疼脑热,迷迷糊糊,闻言陡然打了个激灵,朝他微微欠身,表示自己在听。

  赫连战三十又三,是上一任北凉王最小的、也是最宠爱的儿子,父亲死后,他以迅雷之势杀光了压在自己上头的所有兄长和堂兄弟,包括他们的所有孩子,自己就成了新的北凉王。

  草原之王的争夺向来血腥残酷,北凉人敬重强者,能有足够强硬的手腕和能力,必然能坐稳王位。

  不像中原人对蛮夷那样刻板的凶狠形象,赫连战看起来相当和善,眼角微微弯着,对谁都带着淡淡的笑意。

  不过这笑意里到底蕴藏了有多少凶悍的杀意,或许可以从他杀光手足中瞥见一二。

  赫连战看了眼萧郁:“你说过西蜀的宫殿叫蜀皇宫,东齐的宫殿又叫齐帝宫,我的宫殿叫大宫不够,得叫……”

  萧郁沉默着听他异想天开,心里有些疲惫。

  赫连战这货能折腾得很,大宫和上京就是他命人捣腾出来的东西,为了成为草原上前无古人的统治者,是迄今为止第一个在阴山以北建造宏大宫殿的王。

  “改叫……”许久,他挠挠络腮胡子,搅了搅脑汁,“大皇帝宫吧。”

  众人:“……”

  赫连战信手指了下萧郁:“军师你写块牌子,哦,牌匾,字要大,简单一点,但又不失华美,弄点花纹,最好繁复些,然后挂在宫门上,供人瞻仰。”

  萧郁缓缓喷出一缕欲哭无泪的鼻息:我上辈子到底造了什么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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