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5章 北海雪林
月将离2020-03-21 05:003,517

  五年后。

  北凉,北海,冬。

  北海沿畔森林里的鹿不同于中原梅花鹿那样灵动秀气,它们身形硕大,皮毛厚重,一副敦厚老实的模样,鹿角格外粗犷张扬,阳光一照,勾出细细的亮边,更添几分神性,是雪林里的灵兽。

  鹿的脊背和脖子上覆着一层白色茸毛,像披了白霜那样,使他们与雪地融成一片,隐藏在白雪皑皑的松林山地间,让人难以察觉。

  一只母鹿带着刚出生不久的小鹿在林中漫步,耐心地教导小鹿搜寻树下、藏在雪堆里的苔和草根,这是的冬季里它们能找到的为数不多的食物,一大一小两只灵兽正大快朵颐地埋首吃着。

  在这天寒地冻的不食之地,唯有强者才能存活。

  而能活到现在的,只剩强者。

  这是守荒人莫日根在北海的第十三年。

  守荒,是犯了重罪的北凉人受到的严峻惩罚,好比中原的流放。

  只不过中原人的流放之地只过阴山,正是北凉前沿,而北凉人的流放地,一路向北,过草原、到雪地、至北海,北海北边还有未知的地方,无边无际。

  这些人因罪离开家园,能活下来全凭本事。

  北凉地处荒原,人烟稀少,物资稀缺,所有适龄男儿只要能骑上马背、就能挥舞马刀为家园拓荒。

  每一个人都是草原帝国不可随意舍弃的力量,就连流犯也肩负使命,被冠以守荒的名号,尽最后一份余力,去极地为北凉守卫荒无人迹的不牧之地,好让他们的王在上京跟人吹牛说自己的疆域地广万里。

  莫日根才不管自己是不是为了别人的牛皮而活着,他只为自己的肚皮。

  肚子空了两天,日夜不停地追寻一顿大餐。

  现在要吃了不远处的那对鹿母子。

  自制的土弓被不着声息地拉满,冷峻的镞头漠然泛着寒厉的锋芒,急切渴望猎物的鲜血,瞄准前方,猎猎而动。

  那对鹿母子也大意了,持久的饥饿突然被食物裹盈的满足感短暂地蒙蔽了它们身为猎物而应有的警觉。

  小鹿浑然不觉,正在跟一块难嚼的根苔比拼牙口,而母鹿的耳朵倏地转了半圈,像是听到了细微的动静,但还未及抬头警戒,鹿眼猛地炸成一血肉模糊的碎片,血光爆绽,只半个刹那的瞬间就被一支箭和自己的孩子穿成了串。

  一箭双鹿。

  笔直的箭身从小鹿的脖子横穿而过,噗呲一声扎进母鹿的眼睛,鹿母子挨在一起轰然倒地,双双抽搐着发出绝望的哀鸣。

  好箭。

  莫日根在心中自夸一声,脸上不露喜色,飞快地背弓抽刀跑了过去,果决的两刀一进一出,把还在踢腾四蹄的母鹿送上西天。

  洁白的雪地上很快淹出了一大片腥红的鹿血,温热,粘稠,一道道一厘厘地融化白雪,蛇一样爬开,顺着雪坡蜿蜒而下。

  母子血溶于水,两只鹿的鲜血不一会儿就流成了一条浅浅的小沟。

  莫日根注意不去踩到血迹,弄脏鞋底留下气味会很麻烦。

  他砍断连着母子鹿的箭,将它们麻利地五花大绑。

  这一串费力的动作必须非常快。

  长年生活在北海的守荒人在杀死猎物后,绝不会在树林中久留。

  因为他们也会被当成猎物。

  黄雀在后、渔翁得利之事,不只有人会做。

  此地血腥冲天,带着热量的新鲜鹿肉好似苍蝇窝里裂了缝的蛋,吸引来了一些尖牙利齿的东西。

  即使是身配利刃的人也难成敌手。

  这是北海雪林自由自在日子里除了寒冷之外的唯一缺点。

  莫日根凝神捆绑,打了个结,觉得自己被两只直勾勾、阴森森的眼睛盯住了,背后不自觉地蹿上一阵恶寒。

  那双眼睛应该是黄色的。莫日根想。

  他立刻调转刀锋,看也不看,凭着多年混迹猎场的直觉转身劈砍,与从身后扑来的东西同时出击。

  那东西像是提前嗅到了这招,似乎早有准备,迅疾地矮身避开了那横空劈下的刃口。

  它巨大的身体有着极不搭调的轻捷灵巧,以没激起多少雪的力度往旁打了半个滚,扭身而起,弓背猫腰,脊背茸毛根根直立,与持刀的男人紧张地对峙。

  莫日根定睛一瞧,是一只身披环斑的花豹。

  再看又觉得有点眼熟,那的确是他的老对头,不久前才交过手,为了争夺一只死了娘的熊崽。

  豹子被他削去了半个耳朵,脑袋上还留着上次狭路相逢时被他砍下的刀疤。

  这回它应该不只是冲着鹿来的。

  莫日根咧嘴往地上啐了一口,上次手下留情没彻底了结它,没想到这畜生记恨在心,等伤好后一路追踪到此。

  看来今日必须做个了结。

  莫日根面不改色,改用双手握刀,刀锋

  眼前不远处的花豹鸷眼,眼睛收成了一条细线,双目阴沉狠厉地盯了过来,伴随呜咽低低吐着气,一团团白雾从口边呼出。

  低吼一声,后腿猛蹬,骤起的狂风一般,再一次朝魁梧的男人扑了过去……

  ……

  ……

  不多时后。

  莫日根吹着欢快的小调,用雪橇拖着两只鹿和一只掉了半个脑袋的环斑花豹回到森林深处的小木屋——他亲手搭建的家园。

  他的家一院两屋,一屋过日子,一屋堆猎物,院子用来剥皮汆肉。

  像往常一样,他把猎物放在院门边,拖了两口大锅来到屋后,准备铲些干净的雪来烧水。

  突然发现了几串不属于自己的脚印。

  辨识脚印是猎人赖以为生的技能,自己的脚印自己认得,莫日根只瞥了眼小半圈的轮廓就认定家里来了不速之客。

  还不止一人。

  在屋后踩得乱糟糟的,把他要当水喝的白雪糟蹋得不成样子。

  莫日根很生气。

  虽说荒原上远远近近分布着不少守荒人,北海周围更是分布着小规模的、由守荒人聚集的村落,但莫日根作为北凉大地上远近闻名的怪人,是十分不受待见的,绝不会有人主动上门来找,他便也干脆住得更远些,懒得和那些人打照面。

  这十三年来他就没怎么见过人,几乎快要不会说人话。

  如今不知来人用意,也不知他们是否还在屋中,莫日根都做好了无论他们想要干什么,都不听不理、抢先一斧头砍死为上。

  抱着这样的决心,他把刀换成了一把劈柴小斧头,前后戒备着进了屋,推门后果然见一人影静坐正中,用厚布包头蒙脸,身上裹着宽大的熊皮正在烤火。

  而火上居然烧了一壶水,快开了,水泡泡正在咕噜咕噜顶起壶盖。

  这人见屋主怒气冲冲地闯进屋,懒懒地抬了下眼皮,在他脸上一掠而过,好像在说:哦,你回来了啊。

  真是一点儿不把自己当外人,这里是我家!

  莫日根要气炸了,大嗓门咆哮着,抄起斧头对准他的脑袋,当头就要劈下。

  “莫日根,”那人突然开了口,“落日部的神箭手。”

  他闻之一愣,手中斧头也不由自主地停在空中,很久没听见别人这么说自己了,那是他历久弥新的辉煌记忆,一辈子忘不掉。

  而此人的语气沉稳笃定,泰然自若,但音色却很年轻,说年轻都是老的,甚至还带着六七分变声后的稚嫩。

  不能算是个成年男子,却又比少年年长,凭声音猜他大概二十不到的年纪,是个大少年。

  大少年说完话,不紧不慢地往壶上伸来一根长杆钩,用钩子吊着拎手从容不迫地倒了两杯水。

  粗糙的陶杯早就摆好了位置,一杯在他面前,一杯朝门放着。

  他早就在等莫日根回来。

  这人虽然裹着厚重的熊皮坐成了一大摊,但从仅能瞧见的眉眼和鼻梁的形貌来看,他应该不太强壮,一斧子过去绝对躲不开。

  而他身边还放了根拐杖一样的木头,如果那不是用来耍把式或打人的,那应该就是根拐杖,难不成此人是个瘸子?

  莫日根随即想起屋后那些纷乱的脚印,意识到这屋里肯定还有别人,立刻警惕地回头张望。

  再果然,他身后的房门边站了个高高瘦瘦的女人,蒙得死死的面罩上覆了层白霜,双颊很高,露出一半,冻得通红,不用想也知道这是一个风霜中跌爬滚打、刀尖舔血的狠人。

  她正用粗糙的石片锉指甲,若无其事地翻了莫日根一眼,轻蔑地扫过他手上的劈柴小斧头,冷嗤一下,丝毫不以为怵。

  她其实一眼看不出是女的,在这恶劣的荒原中,着装早已无分男女,只是那眼睛过于雪亮,弧度微微向上勾着,难掩阴柔之气,还暗藏了几分刀尖舔血的狂妄。

  女人的头上蜷了一只睡着了的貂,不,应该说,她头上是一顶用貂做的大毛帽,连貂的脑袋和四肢都完整地保留了下来,隐约还带着一点腥气儿。

  而门外的院中不知何时,又一左一右来了两个背弓佩刀的男子,把门口出路挡住,将莫日根困在了屋中。

  他四指收拢握紧斧柄,身体不自觉得躬成了蓄势待发的攻击姿势,很快判断这两人若是一起上,可比刚刚那只豹子要难对付。

  莫日根张了下口想说话,但也许是太久没跟人说过,竟一时往了说人话该怎样发声,犹豫不决的气息在喉咙里转了一圈又泄掉,只能用斧头指着他们“啊啊啊”了几下。

  四个“来客”不为所动,裹着大熊皮坐着的人如同老朋友那般又说道:“天冷,水要趁热喝。”

  莫日根纳闷得摸不着头脑,且就先坐下看看他有何话可说。

  那人开门见山道:“我要你追随我,一同去上京杀了赫连战。”

  “赫连……”莫日根终于勉强出声,“……谁?难道是……”

  他轻轻吐出三个字:“……北凉王。”

  ……

继续阅读:第186章 上京

使用键盘快捷键的正确方式

请到手机上继续观看

这个大王,妃同小可

微信扫一扫打开爱奇艺小说APP随时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