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2章 声东
月将离2020-03-28 05:003,595

  白色的森冷面具被从脸上一分一分地移开,露出一张在中原随处可见、过目即忘的普通面孔,宽额方颌,直眉短须,十分的平淡无奇,半点儿都配不上他的眼睛。

  这张脸上的双目,就像嵌在饼上的两枚耀眼的宝石,精雕细琢,却似乎天生与粗烙的大饼生在一起,二者绝非同类,却硬被凑在一起,简直是糟践。

  而萧郁和中原人本还心怪他为何那样爽快地摘下面具,难道真要自揭老底了?这不是他宁死也不愿暴露的秘密么?

  他们也免不了侧目观望,结果一看便知,可不是么?露出来的脸,只不过是冷烟雨众多假面孔的其中一幅。

  他早先为混入关内做了不少脸皮,贴在脸上几与真面无异,跟从娘胎里带出来的一样。

  若非真的人皮,也不能做到那般相近。

  脸皮放久了,会出现难以弥补的污损或裂纹,他就会粘上胡子和虬髯来掩饰,或是用火灼烧做些疤痕火胎记来将就着用,直到他寻到下一张脸的主人。

  任是冷烟雨千面易容,但他的眼睛自始至终都是真的,好似蒙了霜尘的朗星,那里面一定曾有金乌,后来却消沉了下去,变得深彻如潭,而拥有这样的双目的人,绝不可能只长了张庸庸碌碌的脸庞。

  然而无论这宝石般的眼睛配上大饼一样的脸有多么地不搭调,北凉人好像觉得并无不妥,应该是不知道世上还有人皮面具这回毛骨悚然之事,连赛罕也没再不依不饶,上下打量着冷烟雨,显得有些失落。

  平庸的模样很难让人只凭一眼就相信此人能有过于常人之处,几乎不会心生敬畏。

  北凉人见身居丞相的冷先生样貌也不过如此,毫不掩饰轻视地戏谑起来。

  “你是破南司的头儿,脸上怎么没刺满字?”

  此人是铁弗部的首领,大写的粗人一个,当年说要把冷烟雨的皮扒了做鼓的就是他。

  铁弗是北凉十二部中最骁勇、最能打,个头也最庞大的一支,武器都是西瓜大小的圆头铁锤,所有男人都像吃了熊肉长大的,但第一眼给人的感觉,是他们吃的东西大概都没往脑子里长。

  其他部首接连哄笑起来,赫连战没表态,心说冷烟雨戴上面具或许是为了用那森冷诡异之感以慑人,挺理解的。

  年轻的赛罕没有跟风嘲弄,他从巴彦爷爷那里听到了,既然此人得王重用,又被爷爷提到,那必有他的过人之处,从近些年的情形来看,北凉需要中原人,不光南征,对内整顿也着实少不了他们的参谋。

  而大帐的另一边,中原一派官员明知冷烟雨假面的真相,也决然不会道出,在他们眼里,被戏弄的其实是北凉,一个个面无表情的杵着,冷漠,傲慢,很有几分夏虫不可语冰的优越感。

  冷烟雨事不关己地笑了笑,在无关痛痒的冷嘲热讽中不紧不慢戴回了面具,仔仔细细地扶正,接着抬手覆心,朝赛罕行了个礼:“冷某庸颜,诸位见笑。”

  对面的诸位见他丝毫不受影响,还能大大方方地保持常态,随便嘲笑两人就也自觉没趣,有些散漫地各归站位,收拾好神情看向座上的赫连战。

  赛罕与冷烟雨对视一眼,颔首回了个礼,没再多言。

  营帐内重又安静下来。

  帐子中央摆着一座巨大的沙盘,用沙石堆出了重要的山坡丘陵、河谷水系,尽可能完整地展示了北凉南境和齐蜀交接部分的样貌。

  盘中的每一寸皆探子南下侦查作图,带回上京按照经纬拼凑才得以初见雏形。

  沙盘上,上京以东、被叫作黑山的小山包上、整齐排列着十二匹不同的木雕马,分别代表北凉十二部,屯兵十八万众,面向中原虎视眈眈。

  沙盘靠南的位置,横跨了一道东西走向的山脉——阴山,北方草原人千百年来都无数次想要逾越的屏障。

  而在阴山以南的沿线,分布着许多插了小旗子的木块,上面有字,那是西蜀和东齐两国在北境的边关要塞,插黑旗的几处地势险要,如井陉关的羊肠小道那种能一夫当关之地,并非能铺开作战之地,相当不利于北凉骑兵。

  而其余插红旗的,则是被挑选出来作为主要攻击的地方,重中之重。

  赫连战帐下的近臣、麻花胡子卓力格图来到人前,简要介绍了沙盘上的布局,接着展开一卷羊皮,报出十二部分别派出的人马,七加八加,拢共十八万三千余人。

  北凉兵制,凡男子皆为战士,平时放牧,战时作战,这些人几乎是北凉全部的能战男丁。

  而他们所用的兵器以削铁如泥的马刀为主,其他的锤斧弓刺全看个人喜好,无数的长弓利箭也都在上京以南的兵器坊中紧锣密鼓的赶制。

  北凉不乏铁山,但开采铁矿的技艺与中原相较堪称简陋,几乎没法大量开采,也更加没有高超的锻造工艺,武器远远落后于南边。

  北凉曾经只能在草原上驰骋,始终没法往南更进一步。

  而在十多年前,这样的局面改变了,上京来了一个姓朱的铁匠,在家乡也算是个名匠,被入关挖掘能人的冷烟雨所寻觅发掘,重金将他带回上京,和另一帮投奔北凉的流犯任用到兵器坊做工匠,为北凉打造足以和中原实力媲美的锋利兵器。

  日积月累,兵器坊里的中原流犯越来越多,院子也越扩越大,来了不少凉人,还有其他部族的也过来学技,制造出了足以匹配数万人大军的优质武器,这才能让他们在五年前南下强袭的骑兵大杀四方。

  这也是赫连战重用中原人的原因,师其长技以制之。

  待卓力格图向众人报完北凉十二部骑兵的具体人马数目、兵器进度、粮草肉食的调配情况以及探子去关隘侦查回来的战情,最后朝赫连战欠身请示下一步。

  他用虎口托着下巴认真严肃,缓慢地点了下眼皮,简短地授了意。

  卓力格图便对萧郁做了个“请”的手势:“萧军师,万事俱备,就等您的战策了。”

  这个看起来,对萧郁却相当敬重,一来他没有黥面,便不是流犯,地位当然也高人一等,

  又听说他多年前曾在东齐助齐帝平叛突围扭转战局,似有“借东风”之能,人称“卧龙再世”,那肯定是有不容小觑的实力,被冷烟雨强行绑了来,心中带着颇多怨气,北凉得求着他效力,那些走投无路的落魄流犯又怎么能比?

  且这老头自有一番不卑不亢的风骨,轻权重民,平和待人,他怎样以礼对待凉人,凉人就也用热心还之。

  反之,许多刺字流犯为了在北凉谋官路,而对凉人谄言相向、频献媚态,对凉民又换了副颐指气使、我自独大的面孔,跟在冷烟雨身后就像一只只翘着尾巴的狗,欺软怕硬,让北凉人深为鄙夷。

  其他部首多少都听说了萧军师为北凉和民生做的事,在饥荒中用草根熬浆延续了许多人的性命,待他也不再看如冷烟雨那样,而是放下姿态,带着几分恭敬地去领教。

  在十二部集结上京的三天时间里,足够萧郁整出一套忽悠战略。

  “四个字,”他伸手比划了一下,“声东击西,骚扰游击,诱敌深入,一举围灭。”

  一语甫毕,冷烟雨最先嗅到这老狐狸的策略中暗藏猫腻。

  首先,这哪里是四个字了?

  再者,若依他说的如此那般,便既能让北凉看起来在南攻,却又不会对齐蜀造成真正威胁,是徒劳攻击。

  众部首领们一知半解地面面相觑,他们不喜欢中原人说四个字的话,却又不想表现出,若有所思地点起了头。

  而赫连战觉得这策略似曾相识,问向萧郁:“骚扰游击是北凉对南方一贯的疲敌战术,西蜀的北境最初就是这样被攻破的,却不知‘声东击西’此招有何说法?”

  萧郁似乎早有准备,装模作样地拿过长杆,对着沙盘上阴山以东的几处关隘戳了戳,在小沙丘上戳出一个深深的小洞,插在“东平关”上的小红旗摇摇晃晃地倒了,凄凉地躺在沙盘上,好像那里已经被攻了下来。

  接着,他煞有介事、一本正经地扯起淡来:“北凉当初的目标是兵力相对薄弱的西蜀,早先攻的是西蜀北境,东齐派兵向西支援,故而齐蜀联军多在西线作战,北凉从未对齐境东线毛手毛脚——”

  一位部首当即色变,亢声反问道:“军师,话说得太难听了吧?毛手毛脚什么意思?”

  萧郁手中长杆一挥,横扫划空而过指着他,像训自家儿子那样严厉呵斥:“闭嘴。”

  那人简直要原地爆发成一座火山,立刻转头看向赫连战寻求撑腰,见他朝自己压了压手,就只能咽下这口闷气,脸涨得红成了一只大灯笼,不情不愿扁着嘴听下去。

  萧郁继续对着沙盘指指点点,挑得砂砾飞扬:“……声东击西,频繁佯攻齐境东线,旨在分散齐蜀联军集中在中西线的兵力,若要成事,得先想方得知东线关隘的守将及其惯用路数,这几道关,最好去摸清。”

  赫连战点点头,看了眼冷烟雨,他随即有了回应:“东线守将原为陶如谦,五年前赵王宫变落败,陶如谦这个舅舅被削去兵权贬去南方偏远之地沦为庶民,北境东线守将尚且未知,需派人前去探察。”

  众部首跃跃欲试,纷纷请缨,赫连战心里已有人选,冲卓力格图身边一个魁伟精壮的战将道了声:“岱钦,你与青狼、落日二部同去,游击扰边,相互策应,尽早传回消息,西线便可配合时机南下出击。”

  名叫岱钦的男人即刻站出,和另两部的首领齐声行礼:“定不负王命。”

  ……

  ……

  一月之后,赫连战收到了岱钦派人快马传回的口信:“落日部首被斩杀,是继续扰境还是撤回?急待王命。”

  赫连战震怒不已,大怒拍案而起:“是谁杀了呼其图?我要活剐了他祭旗!”

  “落日部遭遇东齐人的埋伏,抓到了一男一女,正往上京押送。”

  ……

继续阅读:第193章 落日青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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