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日,北凉大宫骑兵肃列,旌旗如林,披胄的战马威风凛凛,人马肃静,不动如山,唯口鼻呼出团团白气,蓄势待发。
北凉由十二支不同的草原部族联合而成,以最强的赫连部为首,赫连祖先是千年前匈奴王的后裔,好勇善战,地广马壮,是当之无愧的游牧贵族,以朔风之势横扫草原,打得其他部族心甘情愿地俯首奉王。
这些族群平时散居溪谷,各据一方,对首领忠心耿耿,王若有召,必群起响应,沥血叩心。
临近午时,宫门外高高悬上了十二部的大旗,图样各异,有狼有鹰有日月,用料有别,有麻有布有羊皮,连形状都颇为随性,方的圆的,长条的,三角的,锯齿边的,还有两块布拼接起来的,总之相当多姿多彩、五颜六色,一目望去,是一言难尽的花里胡哨。
另十一部首领和帐下的亲信兄弟们在宫门外横成长长的一排,自五年前南攻之后,这帮首领还从未来得这样齐过,赳赳桓桓,场面很是雄浑壮观。
每人都留着气派的大胡子,乍一看,这一打汉子的胡形竟没有重样的。
大胡上又扎着花样繁多的小辫儿,坠着穗,穿着珠,束金环,身上的厚重毛皮镶嵌着金银铜铁打铸的饰品,丁丁挂挂如行走的兵器铺,生怕别人不知道自己是草原上最靓的男人。
萧郁缩在马车里,揣起袖子握紧手炉,冷飕飕地向窗外瞟了大胡子们一眼,轻嗤一声:以为是来选花魁呐?
他窝在内贴羊皮保暖的车厢里,从头到脚穿得严实透顶,只留一双有些凹陷下去的老眼睛,从毛帽檐和大裘领的夹缝中射出靡靡颓颓的视线。
尽管他裹得像颗密不透风的粽子,但仍觉四处漏风,狡猾的冷意总有办法钻进他的骨子,寒风如刀,不轻不重地划在眼睛上,生疼,他恨不得闭着眼走。
而方才一目扫去,他觉得车外大部分的首领好像曾经见过,不过大胡子在他眼里都一个样,除了胡型,还真分不出谁是个谁来。
五年前北凉撤军后,这帮人齐聚赫连战的大殿开了三天三夜的会,萧郁没露面,其他的中原人更是一个都没现身,还刻意躲藏起来不和他们碰上。
北凉被迫撤军,算是暂时打了败仗,他们这些中原人自然相当招恨,若是敢在怒气当头的部族首领面前晃悠,保准一捏一个死,连亲汉的赫连战都保不下他们。
赫连战需要萧郁出谋划策,为他撤军之后的事宜做打算,又懒得跟他复述十二部议事的内容,就将老头儿藏在偏殿,从门缝里鬼鬼祟祟地偷听偷看,才听了个全乎。
那次除了商议撤军后事,还有另一矛盾争执不下:驱逐在北凉的中原人。
众人谈及此,无不咬牙切齿、捶胸顿足,脾气暴躁点儿的恨不能把冷烟雨和萧郁吊起来扒皮暴晒,还要用他们的皮做鼓,天天捶打。
即使是能够保持冷静的,也铁心铁意地要求赫连战肃清那些敌方蛀虫,中原不要的流犯居然在凉廷为官,极不能容。
在十二部首领之中,能接纳中原人者不出意料地少,一共就俩。
首当其冲赫连战,他深感草原与中原的各个方面相较俨如天上和沟里,觉得人必须朝上看,且他心意坚决,一定要任用中原人,然也并非照单全收,而是选贤用能,凉廷官位,能者居之。
除了赫连战,另一个是位老当益壮的矍铄老人,年纪最长,萧郁估摸着自己都该喊他一声前辈。
老人当时问道:“制定律法,规范度量,官职军阶按级分派,家家户户记录在册,制有序,民有依,这些在千年以前的中原就早已成文成体,而北凉至今仍是混乱不堪,无怪中原叫咱们蛮夷,你们谁能条条理理地整顿清楚?有谁能拿出改善谏书?有谁,能像萧军师那样,在短短数月的时间里厘清各部牧户人数与可战男丁的数量,,民生是立国之本,北凉不能再继续做游牧于荒野的无根,要成为伟大的国度,你们,有谁能?”
一时间,众首领哑然,在场无人能应。
没人能做到。
偏殿的萧郁心里陡生一丝飘忽,自己的三脚猫功夫还真有两把刷子,这老人家是个很识货的。
而从首领们待他恭敬有加的言行来看,老人的分量极重,一语道出,其他部首不再提出异议,竟默默地息了声,不论他们是否真被说服,又或是看在老人的面子,那会上就再没出现过不同的声音。
而萧郁刚才看出去的那一眼,没瞧见那令他记忆至今的老人。
却冷不丁发现,五大三粗的首领中有一人似乎与别不同,从眉宇间的模样能感觉到他相当年轻,留着利落的络腮胡茬,双目瞳瞳,眼神清澈。
其他部首一个个粗眉怒眼、牛高马大,随便吼一嗓子,二里地外的狗子都要夹起尾巴,全是部族里最强壮的男人。
相比之下,这个年轻人在彪汉扎堆的草原上,竟显得清新俊逸,穿着也朴素,简简单单的狼皮裘子,不流于浮华器物,自有一番安稳的气度,又因不想落于旁人而努力保持沉稳,飞扬的神采难掩新奇与朝气。
“那是乌孙部首领巴彦的孙子,赛罕。”冷烟雨的声音在萧郁耳边幽幽响起,“巴彦病了,不耐远行,唯一的儿子在两年前饥荒时为了守卫羊群,被饿红了眼的巨狼撕成了碎片,他们家只有这个孙子能承其位,这次南攻也是要出征的,哦,对了,他身上的狼皮,正是撕碎他爹的那群狼的头狼,为父报仇后,亲手扒下来的。”
萧郁全身发了一层冷汗,复杂地看他一眼:“……最后那些话,没必要对我说。”
冷烟雨转身坐正:“我是在提醒你,别被他的外表骗了,赛罕是个能笑着杀人的人。”
萧郁:“他的为人,你怎么知道?”
“我若不留几手,又怎能在虎视眈眈的敌意中活到今日?”
“那倒也是,”萧郁耸了耸肩,像是故意要害他似的,铆足中气,对着窗外大喊道,“栽暗桩呗。”
冷烟雨:“……”好烦的老头儿,真想掐死你。
老头儿不是“像是故意要害他”,而是“正是故意要害他”。
这突兀的话音落罢,果然引来车外首领们几道疑惑目光,他们见是那两个曾经想抽筋扒皮的中原人,正人模狗样地坐在车里,便毫不掩饰把鄙夷之目光砸了过去,拉车的马都不经意地往后退开两蹄。
冷烟雨默默合上窗,假装方才一幕没发生过,继续说道:“乌孙部,在十二部中以智囊为名,不然也不会出巴彦那号人物,没有他为赫连曾祖吞并草原部族出谋划策,也就没有北凉的今日。”
萧郁有些没精打采地“嗯”了声:“到底是个有脑子的,没有中原人从中作梗,北凉几百年也别想打进中原。”
“别说了,”冷烟雨烦于他的阴阳怪气,冲前抬了抬下巴,“前面换匾了。”
这正当,宫门号角吹响,隆隆马车长驱而出,宫门正上方写有“大宫”二字的匾额被缓缓放落,接着又一块更大更长、足有两人多高的的硕大牌匾被挂了上去。
新匾上罩了块幕布,脸上有刺字的汉人礼官高立墙头,不紧不慢展开一个卷轴,铿锵地宣念完一段王命,随后将幕布扯开,露出下面阳刻着的四个金光闪闪的大字:大皇帝宫。
众人:“……”
敢情在外面等了半天,就是为了看门上换个牌子。
“气派!”有个首领抬手叫好,“西蜀称皇,东齐称帝,王的北凉就叫大皇帝!”
“就偏要压他们一头!”
“压得他们抬不起头!”
“我王英明!”
萧郁无声叹了口气:“行吧,你们喜欢就好。”
……
……
上京以东,黑山大营。
首次中原人与全数的部族首领同处一堂,二者素来水火不容,此时两立之态十分明显。
中原一边,除了刚才那二人,还有别的几个脸上刺字的,这些人凭借自身本事和冷烟雨的提携,在北凉一路右迁到了可以商议国事的位置。
赫连战准备了一肚子劝两相放下龃龉共向强敌的说辞,正要运气开口,那个叫赛罕的乌孙部首领之孙率先发了话。
“我王,请容赛罕先说一句,那位戴白色面具的冷先生,赛罕听人提起过,说是来自中原的高人,为北凉谋得了不少助力,我北凉各部素来赤心相待,以真面真心待人,若连真容都不愿被人所见,那又谈何协作对敌?恐怕众部首领不能服,北凉民也不能服,还请我王下令,命冷先生摘除面具。”
赫连战没立即答应,而是看向冷烟雨:赛罕说的没错,那样不能服众,更不能使各部心无芥蒂地效忠,
其他几部首领齐齐转头,逼视的目光有如实质,几乎能用那股把那见之恼人的煞白面具给撕开,去瞧瞧他不可告人的真面目。
然而些许意外的是,冷烟雨并没沉默太久,只在面具下轻冷地嗤了声,好像无力的嘲讽,随即张开五指搭上脸庞,从容不迫地摘掉了面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