霎时,东平关堡号角冲天,灰色狼烟接连而起,来自前线烽燧的警示一座一座地传向天边,不多时就传遍了整个东平关辖地,并向更远的地方蹿腾过去。
东平关堡派出传信兵快马加鞭火速赶往戍边大营,经辕门长驱而入,直奔主将大帐,矫健的士兵马不停蹄跃身落地,借力打了个侧滚腾身而起,动作一气呵成地冲进军帐:“报——”
他一个倾身单膝跪到帐中,头也不抬地抱拳道:“启禀将军,东平关外发现大量灶火白烟,若以烟势估计,目测兵力不下五万,已经派出斥候打探,很快便能传回消息。”
东平关守将名叫赵冲,年过而立,外表无奇,留着两撇小胡须,三年前被擢升为一关之将,长期驻守此地,军纪严明,颇具威信,将一万人的大营打理得井然有序。
此时,他帐中还坐了几位来客,双方谈话似乎不是很顺利,正陷僵局,士兵就冲了进来打破焦灼的气氛,另几人也随之一愣,齐齐转头盯着他。
“五万?”赵冲狐疑皱起了眉,“是只瞧见了烟,还是真看见了敌军?”
士兵很快回道:“是烟。”
赵冲:“那为何要自做猜测?”
“……”士兵张口结舌,抱拳欠身道,“这……因为烟柱数量甚多,便不免——”
“连对方人影都没探得就轻率出言,”赵冲带着严厉的不满,声调陡然高了几分,“你可知区区妄加猜测的两个字就足以造成多大的不实流言而至军心动荡?”
“卑职知罪,听凭将军处置。”
赵冲沉默片刻,摆了下手:“下不为例,速回关堡,再探,敌情务必确凿,眼见为实。”
士兵心里感激了一阵,亢声应道:“卑职领命。”
待他离弦之箭一般地奔出帐子后,赵冲的几位客人中、那为首的俊美“男子”礼貌笑道:“赵将军治军有方,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关于所求一事,自知是太过为难将军的了,不过事关重大,烦请通融。”
赵冲:“国有国法,军有军规,北境自五年前便断了商旅,彻底封禁,连流犯也不得而出,解禁令下来之前,各处关门绝不会擅自为谁而开,除非陛下有旨,不然,即便是娘娘您,也不能例外。”
他对座之人正是男装扮相的姜见鱼,一身墨色便装常服,腰带外束,配一对乌木匕鞘,显得十分精神干练。
秋月冬阳挨身站着,活脱脱两个白净的小书童,再往旁还有曹黑二人与萧暮,一行六人来到东平关,想要出去,去北边儿。
姜见鱼的要求被赵冲明确拒绝,并未气馁,而道:“方才被打了岔,话未说完,那我就直言吧,刚刚说的萧军师,就是曾在数十年前的会稽山之役中布阵御敌、为先帝解围的军师萧郁,五年前被北凉细作挟持出关去了上京。刚刚听闻关外出现敌情,我猜八成就是他使的计,你看,北凉人已经开始用他了,我们就更得尽早将他带回,若是日后直面交战,难保我军不会受挫。”
赵冲当然知道会稽山之役的萧军师,自己就是听着他的故事长大的,问道:“娘娘何以认为那炊烟是萧军师诱敌所设?”
“猜的,不然呢?”
赵冲:“……”
姜见鱼真的没有多想,一切听凭直觉,被问之后才稍加整理了一下思路:“东平关地处北境东线,早先由陶如谦镇守,北凉了无可趁之机,而他们最初的目标是攻蜀,像东齐这样强劲的敌人绝不会是他们南攻的首选,五年前不会,现在也不会因为边关换将而轻易试探。
“他们的主力依然在西线,所以,这是‘声东击西’,想佯装声势让东齐转移兵力,东平关外或许确有敌军,但人数不会多。”
赵冲略带赏识地点了下头:“想不到娘娘见事如此明白,所言甚是,故而我才斥责那传令兵要他弄清敌情再报,而若这真是萧军师的计谋,可见他已经背国投敌,就算娘娘派人潜进了,他也未必肯回来——”
“我爹不会投敌,”萧暮果决地打断他,“一定是受人所迫,俯仰由人不得已而为之。”
赵冲一直以为他是随从或是撰写书信之类的文侍,从进帐就默不作声,哪知开口的第一句话以“我爹”开场,有些语出惊人,叫人不免疑惑地问:“这位是?”
“萧军师独子萧暮,”姜见鱼介绍道,“景成二年的殿试状元,现任枢密院少使,主理北境事宜。”
赵冲垂着目光想了想,恍然想起:“你就是那个萧少使?上书改进北境边防制度而节省了四成军费还给军士增饷的萧少使?”
萧暮微微欠身:“不敢当。”
“那军师萧郁是萧少使的父亲?”
萧暮:“正是,五年前因故离散,他被北凉细作捉去,我却无能为力,此后便下定决心,一定要进入枢密院而参与边防事务,也是为了有朝一日能亲自出关将父亲寻回,眼下烦请将军理解。”
他自五年前喉咙受了严重的刀伤后,就一直穿着高襟衣遮挡伤疤,沙哑的嗓音每每想起,总会叫人有些奇怪,可也并不多问,只当他天生如此,枉费了一副好容颜。
赵冲百般纠结,面色稍显愧疚:“不是末将不帮二位,而是军令如山,没有陛下的旨意,实在不能放人出关,更何况又是潜入上京救人这等大事,动辄波及战况,末将还得请您二位理解,或者,您可请陛下下令,待末将拿到命书,便立刻派几个熟识凉人习性的精兵潜去救人,又何须娘娘亲自前来?”
话说到这个份上,姜见鱼他们没有理由再强人所难,也有不可言明的隐情,不再多留,敷衍几句就告辞。
赵冲将几人送出辕门,招呼部下去安排住所给他们歇脚,期间将姜见鱼请到一旁低声问道:“请恕末将多嘴,娘娘此来东平关,是魏王殿下秘密传来的消息,到底是为何亲自前来?真是为了萧军师?敢问……陛下知晓此事么?”
他早先听说过一些这个一国之母还在做亲王妃时就不是个安生的主儿,景成年后更是行事随性,想去哪里去哪里,齐帝完全管她不了,赵冲此时极度怀疑她是私自离家出走,正考虑着派人传信回建安,告诉齐帝她的动向。
而那句问话就像是触了姜见鱼的什么逆鳞,惹得她原本平心静气的态度急转直下:“你少管,更别多事,休想跟建安通风报信,否则送你回家养老。”
这位一国之母撂下狠话,扭头走了。
万般无奈的赵冲:“……”
忽然有点同情陛下。
……
……
又过得数日。
建安。
北方的严寒止步于北岭,再往南的建安已经冒出了夏天的端倪。
槐月末,整座城中荡漾未散尽的清淡槐香,是在挽留春天,又被急忙赶来的夏天推着跑走。
石榴树上结出了青色的果子,“啪叽”砸地,摔出一地颗颗粒粒。
“爹爹大马,驾驾!”
四岁的小姑娘手挥一根小花穗,肩披一抹大红布,八面威风的将军一般,骑在父亲的肩头耀武扬威。
她指东,她爹向东,她指西,她爹还向东,小家伙就很不高兴了,拉着父亲的耳朵,嗲里嗲气地责备起来:“错啦,西边在那头儿,太阳睡觉的地方,阿娘的家乡。”
这时,她爹就会问:“阿娘的家乡在西边,那长宁的家乡在哪里呀?”
小姑娘绞尽脑汁边想边说:“一半在东,和爹爹在一起,一半在西,在皇公公和太祖母那里,太祖母待长宁可好啦,头回见面就给我吃了麻枣糕、甘露饼、花花糖、乳糖狮儿、琥珀蜜,还有豆糕、查条、小甑糕……”
她掰着小指头如数家珍、仔仔细细地算着,记忆好得令人称奇,还恨不能把吃过的东西全都数一遍来,最后给出一个结论:“……唔,所以西边的家乡再要多一点,七八九成吧,因为这里没有公公和太婆婆。”
真是个小势利眼。
而被她当大马骑的爹还隐隐发汗地在想:那位太婆婆是在把曾孙女当猪喂啊,怪不得感觉有点沉了。
父女俩在大得没边的院子里兜兜转转,不知穿过了多少院落、多少亭台桥榭,却总走不出一圈又一圈的高墙,仿佛被困住了。
小姑娘不禁问道:“爹,怎么我们走来走去,都只在那些高高的墙里啊?那外面是什么地方?”
她爹仰头望了过去:“外面是建安城,是长宁的家乡。”
“什么样子的?”
“热闹祥和,盛世气象。”
孩子听不太懂,但觉得这俩词听起来不错,似乎很好玩的样子,又问:“能出去看看吗?”
“长宁不是出去过的吗?上回去太祖母那里,我们就是从建安出去的。”
小姑娘笃定地摇摇头:“记不得了。”
她爹苦笑一下:“你倒是把糖糕果子记得清楚,等长宁再长大些,爹就带你出去逛逛建安,再过几年吧,很快的。”
“那娘在外面吗?”
她爹忽然没了声,许久才怅然若失地叹出一口气:“是啊,你娘比你还贪玩,跑出去了,到现在还没回来。”
孩子察觉到了什么,眉头一揪,语气稚嫩又严厉:“一定是爹爹把她气走的。”
还真是个小人精。
她爹有点委屈:“……”
“快去把她找回来啊,”小姑娘只小大人了一会儿,下一刻又突然山崩一样地嚎啕了起来,“爹啊,我好想我娘啊……”
孩子想娘,哭得爹心酸。
她爹立时没了办法,把她抱进怀里拍着哄着,小姑娘紧紧抱着爹,在他肩上抹鼻涕擦眼泪,打湿了整个肩头,后来渐渐地哭累了,两眼一合睡了过去,被父亲抱回了屋。
屋里还有一个更小的小男娃,约莫一两岁,刚让乳母哄睡着,另一个婢女见男人抱着小姑娘回来了,赶忙要上前接手:“陛下,把公主交给奴婢吧。”
男人正是东齐国的景成帝越无疆,他不舍地抱着女儿摇摇头,非得自己照顾,轻手轻脚地将她放到儿子身边,为姐弟俩掖好薄被,亲昵地拍了拍儿子,轻哄两声,才依依不舍地出门。
他来到书宫时换了一副冰冷的面孔,早已等在候室的官员欠身行礼后,紧步跟了上去。
“陛下,东平关快马传回军报,在关外发现敌情,数座山头冒起灶火炊烟,守军严阵以对,正待斥候探回更多消息。”
越无疆只用一瞬便判断道:“应该是诱敌,赵冲会妥善处理。”
接着,那官员又呈上一个以蜡封缄的木笺:“赵将军还派人送来一封密信,请陛下过目。”
越无疆拆了笺,二指捏出信纸,凝眉看了起来。
是赵冲的小报告,告诉他齐后正在东平关一事,以及随行人的情况。
越无疆得知她的下落,稍稍松了些气,将纸点着蜡烛烧了。
接着在袖中摩挲着发白的铜鱼符,心里有气无力地叹道:你这条泼鱼是铁做的吗?非要出关,你姐或许已经死在那里了。
“就是死,我也要把她带回来。”姜见鱼临走前曾说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