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8章 夜话
月将离2020-04-03 05:003,715

  在“调皮捣蛋”、“惹是生非”这种事上,萧暮从小就紧紧跟随着姜见鱼的脚步,寸步不落。

  她偷鸡蛋,他帮她拢走母鸡,她抱人家小狗,他帮她赶跑气急败坏的母狗,她被姜槐花罚跪,他偷偷给她送馒头、往膝盖下面塞垫子。

  小小的姜见鱼跪困了,索性往地上一蜷睡了,萧暮就帮她望风,好在姜槐花发现之前即时喊醒她。

  他甚至还主动跑到姜槐花那边“义正言辞”又“此地无银”地说:“花姨,鱼儿一直跪着呢,我帮你看着她。”

  与姜见鱼“狼狈为奸”已成为萧暮的习惯,至今没变,只是不再跟她说了,怕她不让。

  她要出关找姐姐。

  他也要去北凉找爹爹。

  当萧暮得知姜见鱼想要混进出关侦查的斥候队伍离开东平关时,便下定决心也要跟去,一是为了保护她,二才是为了找爹爹。

  此念一出,连他自己都觉得不切实际,那上天入地、敢闯敢拼的小大王哪里需要人保护?自己一介书生,用书拍苍蝇都拍不死,不给她拖后腿就是在帮她了。

  可事态急迫没有援手,二舅八郎都不适合假扮斥候,从归云寨调来兄弟又需要时间,总不能让她就这么一个人出去,两人好歹有个照应。

  至于那生死未卜的父亲,萧暮对他尚存于世不抱希望,五年前就嚷嚷着自己要死了,舟车劳顿、被困敌国,前两年北凉还遭受了严寒饥荒,怎么看都不是一个瘦弱老人能活下来的处境。

  不管父亲是死是活,萧暮总得知道,他要去上京找到冷烟雨,然后,亲手杀了他。

  然而,他若是要跟姜见鱼一同北上,一定会被拒绝,曹黑二人也会对他多加留心,到时就更没机会离开,不如不露声色地暗中观察姜见鱼的行动,就也朝一个小兵的碗里丢了几粒巴豆……

  在点兵时,萧暮一眼锁定了前排姜见鱼的背影,不管到哪里,他总能凭一个身形就认出她。

  出关分路后,萧暮以解手之名甩开了搭档,独自朝着她离开的方向找来,听见有马蹄和杀呵,翻过山丘,看到几个北凉人,想也没想地朝他们发了几箭,才有了之后的事。

  “你不用去的,”姜见鱼不豫道,“你是枢密院少使,谎称回乡省亲才能离开建安,前几日向赵冲表明了身份,那谎言就不攻自破,传去建安就是欺君之罪。这会儿又佯装斥候出了关,罪上加罪,即使无疆愿意网开一面,御史台也要弹劾你的,陈平那帮人脑子转不过弯来,到时必给你安几个罪名,无疆碍于律法,或许治罪不重,但你一定会遭到贬黜。”

  “鱼儿,”萧暮不以为意地轻松笑笑,“你以前可不是这么瞻前顾后的人,想到什么,就去做了。”

  他的声音就像在漏了气的瓮里说的,肃风中更显萧瑟。

  姜见鱼:“今时不同往日,我是东齐后。”

  她这话说得干脆利落,“东齐后”三个字带着莫大的自豪,尽管身着斥候兵服,也难掩一国之母的威仪之色。

  萧暮对她早已放下,将那感情深埋心底留作此生最美好的回忆,但两人难免偶尔相见,他心中总感到五味杂陈的纠结,此时只得笑而不语地点点头,心道:是啊,若在宫中,你还会自称“本宫”。

  他仿若无事地走向一具北凉人尸首,弯腰捡起剑筒,又一边说道:“还说我呢,你自己任性离宫、冒充斥候出关,也是,不过你是东齐后,东齐帝应该不敢拿你怎么样。”

  “……”姜见鱼噎了一下,“你少管。”

  萧暮:“我本就有错,甘愿受罚,认了,而现在人都已经出关,不弄清父亲的下落,回去岂不是亏了?”

  姜见鱼:“……也对。”

  萧暮才不对她说“要保护你”之类的废话,免得被她笑话,把意图全都放在父亲身上,她才会对那种想要得知亲人下落的急切感同身受。

  姜见鱼果然没再多劝,现在说什么都为时太晚,掉头回东平关只会徒增麻烦,倒还不如一路向北去上京。

  她明白,萧暮要找父亲就与自己要寻姐姐一样,是此生必须完成的夙愿。

  两人在小山坡上一具一具翻看尸体,又检查了山脚下的几具,给还有气的补了刀,确保每个敌人都死得彻底。

  然后换上他们的衣服,戴好毡帽,抽掉扎在他们身上的箭矢,收进箭筒,骑走两匹马行至后半夜,终于找了个背风的坑,生起一个小火堆囫囵过夜。

  以免找来其他北凉兵,火烧得不太旺,只将将照亮二人的身前一小圈的地方。

  两人面对面坐着,各自低下头,心照不宣地忙碌起来,将弓箭一支支地砍短削细,使长箭尽量变得和弩失一般尺寸,这样就可以放进轻弩的箭槽里发射。

  听着不难,但削起来费事又费力,箭杆杆身若非相对平且直,就极易影响准头,需要不小的力气和耐心。

  姜见鱼有力气,但耐心是个什么东西,她活到现在都没真正搞懂过,也许是她的死对头。

  没一会儿就削得手痛,连声骂爹,啧啧嘴把家伙事儿一丢,边揉手,边盯着火堆发呆。

  萧暮坐在她的余光中,神态十分平静,不紧不慢、一下一下地在箭杆上刨出宽窄均匀的长屑来,活似姑娘家怡然自得地穿针引线。

  姜见鱼是个坐不住的,才安静了没一会儿,随即又从包袱里翻出一叠地图,是她潜进大营里摹来的关外舆图,那还是五年前、陶如谦派人出关侦查时绘制的,囊括了东齐北境以北百里内的主要山地。

  她很粗略地看了几眼,当即判定此图对自己没什么用,东平关往上京去的一路绝大部分地方都是一马平川的荒草原,偶尔有些起伏不大的山峦,只要过了前面几座山头便畅通无阻,闷着头一路向北就能抵达。

  不过正是那临近的几座大大小小的山包有些麻烦,北凉人在那上面放造势烟,看来得绕很远的路才能避开。

  姜见鱼若有所思,“嗯”着点点头,视线在山包之间扫了个“之”字,定下一条路线,似乎是胸有成竹了,“沙沙沙”地折好舆图往兜里一塞,抱膝坐正,又短暂地安静了下来。

  她忽然发现,自己已经很久没与萧暮这样单独处过,突然很想聊个天,随口问道:“刚刚你的弩射挺准,是练过吗?”

  萧暮仔仔细细削着箭杆,抬眼看她一下,笑了笑:“身为枢密院少使,多少都得会些一招半式,院里有武师教我,放心吧,足以自保,绝不拖你后腿。”

  “我竟都不知你学武了,”姜见鱼有些意外,“说什么‘拖后腿’的,我才不嫌你。”

  萧暮慢慢停下手,不露痕迹地轻叹了声,把箭杆和小刀整整齐齐放到一边,看着她沉默良久,才道:“五年前,诸葛兄在货栈被姓冷的杀了,那晚,我却在宜欢楼与人饮酒作乐,若是我没有出门,那死的人里,也该有我——”

  “萧暮,”姜见鱼正声打断,“人各有命,说明那晚你命不该绝。”

  他不知可否地摇了摇头:“……事后,看着你与陛下皆能做主,把那一团乱麻事情安排得井井有条,我却什么也做不了,只会两腿发软地坐在地上哭,当时我就觉得……自己可真没用啊。”

  姜见鱼记得萧暮那晚的大哭,诸葛丙丁是与几人一起长大的发小,是亲人,亲人惨遭杀戮,哀恸大哭是常事,她丝毫没想到萧暮竟会觉得自己没用。

  “在那之后,”萧暮继续说了下去,“我有了些顿悟,读了那么多书,考上状元做了少使又能怎样,在自己的朋友身陷险境时只能任人宰割,纸上得来的东西,不过是一团废物,较之三寸不烂之舌,三尺长刀之内,才是讲道理的地方。”

  姜见鱼想了想:“我记得萧先生曾说过,刀剑只是一人敌,而读书,可敌万人。”

  萧暮也听父亲说过这话,轻点一下头:“话虽如此,但当敌人杀到眼前却无力抵挡时,便一定会悔于自己未曾习武,腹中诗书也尽为一摊血水,即便有敌十万之能,也没用了,人活着,才能树功绩,若能有武力傍身,会更好吧。”

  姜见鱼很认同,人各有志,萧暮习武是好事,去到上京后便也能有个像样的帮手。

  两人理了下削好的箭,把木屑拨进火堆,又过得半晌寂静,姜见鱼实在按捺不住无话可说的窘迫,硬扯道:“你家夫人知道你来北境么?”

  萧暮去年成了婚,而归云寨这帮人谁也不清楚新娘来路,突然就被他请去婚宴,弄得又惊又喜,几番“盘问”之下,才得知这新娘是宜欢楼的一个歌女,花名小蝶,很早之前就仰慕萧暮了。

  萧暮之前时常与文士混迹青楼,最捧小蝶的场,水到渠成,就给她赎了身,把一个青楼女子用八抬大轿迎娶进门。

  状元郎娶了青楼女,那会儿还成为建安城中褒贬不一的风流事迹。

  此时,他手中的小刀一顿,接着摇了下头,淡然地继续削起来:“不知道,她以为我一个人回乡了,还问我家乡在哪,要不要带着女儿一起回去。”

  “你怎么说的?骗她了?”

  “倒也不全是,”萧暮挠了下鼻子,“我跟她说……我家在青岩山的西头,很远,回乡是要接父亲到建安,往后就不再回去了。”

  还真是半真半假。

  姜见鱼:“那你们处得如何?”

  萧暮:“就那样吧,平平淡淡,偶有欢喜,她本是官家女,懂些诗书,为人也算得体,可惜父亲犯事,被抄了家,她那会儿才十二三岁,被收入教坊司学舞习唱,之后分到宜欢楼待客,我是她的第一个男人,她为我守身吃了不少苦,我不娶她,过意不去,如今孩子也有了……日子挺好的。”

  姜见鱼大大咧咧,听他一句“挺好的”,就愣是理解为真的挺好,没太察觉出萧暮不经意间藏在下沉肩膀中的郁郁与落寞,以为他是累的。

  “其实书香门第的大家闺秀会更好些,”她没头没脑地说,“不过既然是你的主意,只要夫妻二人情投意合、和睦美满,旁人也说不得什么。”

  萧暮低低地“嗯”了声:“这辈子且这样过吧。”

  接着裹了件袍子往边上一靠,心中轻叹:只要不是你,无论大家闺秀还是青楼女子,又有什么分别?

  ……

继续阅读:第199章 指挥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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