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7章 夜奔
月将离2020-04-02 05:004,138

  东平关在井陉关的东边,一出关,过了干枯的疏林,不多时就进入荒颓的枯草荒山,萧条之气扑面而来,连夜夜低嚎的鸱鸮都不往这边飞。

  十六名斥候披星戴月穿过山林,在半里外的山坳处分开,两两一组,兵分八路朝北散去,各凭本事深入探敌。

  被黯淡月光照亮的荒原大地上,渺小的人马渐行渐远,很快就散进了起伏山峦的阴影中。

  姜见鱼与另一个斥候搭伙往东北方向前进,两马两人一路小跑,无声走了大半柱香的时间,她缓缓收缰减速,有意与他拉开距离,想寻机离队,转头走西北方,去上京。

  而那人好像察觉到她慢到了后面,以为是侦查到了敌情,就回头询问:“怎么了?有发现?”

  姜见鱼轻叹了一下,摇摇头表示没有,轻踢马肚小跑两步追了上去,依然与他隔着三个马身。

  前面那人有些起了疑心,放慢马速,正拧着脖子向后看来,似乎在打量,姜见鱼不由地低头藏脸,干脆彻底停下,目光朝左右瞥了几眼,备好了两条开溜路线。

  斥候服的软甲掩盖住了她的女子身形,让她看起来不至太过纤瘦,脸上还抹了一把灰,在晦暗不明的夜色中根本瞧不清模样,远一看就是个普通士兵。

  “牛壮实!”前面那人突然喊了声,“慢慢吞吞磨叽个啥?吃饭咋没见你慢着?快点跟上!”

  “……”

  姜见鱼心里咯噔了一下,暗自苦笑:是怎么看出我像那个什么壮实的。

  那人见“牛壮实”对自己的话没有反应,更加疑惑,手握上了刀柄,掉马徐徐走来:“壮实,上回你说,你妹妹叫什么来的?我正寻思找个婆娘。”

  他在试探,然而不管这牛壮实的妹妹叫个什么,只要姜见鱼一开口,立马露馅。

  她也没打算开口,伸手摸进袖口,捏住藏在里面的小麦秆,准备故技重施放迷烟弄晕这人,也不知道在这空旷的地方能起到几分药力。

  那斥候忽地神情一肃,寒刀出鞘二寸半:“你不是壮实!到底是何人?”

  姜见鱼心里回他一句:你才是壮实。

  接着话不多说,瞬间取出麦秆举到嘴边,斥候见状,惊觉不对,立马抽刀奔来,不由分说地迎面朝她当头劈下——

  嗖——

  两人皆未反应过来,那斥候就被一支来路不明的利箭射穿了脑袋,轰然落马,当场没了气儿。

  这下换姜见鱼惊觉不对,立刻矮身伏在马背,几乎是同时的,又有一箭泛出冷厉的寒光擦着她的头巾破风而过,射了个空,往她身后无边的黑暗中一路飙去。

  只要她的伏低稍稍晚上半个瞬间,越无疆就立刻变鳏夫了。

  四周有埋伏。

  继刚才那两次颇具下马威气势的攻击,又接二连三地有箭呼啸而过,一支扎中了另一匹马的腚,惊得它嘶鸣阵阵、撒蹄乱窜,混乱中横冲直撞连中数发,更像是有意在接箭,准得很,不一会儿便“得偿所愿”,带着满身“战利品”“光荣”倒下。

  这匹马的动静扰乱几分敌方的注意,也给姜见鱼争取到片刻的短暂生机。

  此处月光斑驳,风向变换莫测,弓箭虽非百发百中,但箭速极快、来势汹汹,绝非中原弓手可以比拟。

  姜见鱼想不到这么快就会遇上敌人,对方人数还不少,一时有些乱了阵脚,眼下急于藏进阴影之中,先缓过这阵再做打算。

  她方才趁着那匹努力将自己变成“暗夜里最耀眼的靶子”的马儿不遗余力地撒疯时,迅捷地挪动姿势,一条腿勾着马鞍,斜身挂在马的侧面,这样便能让自己的马作掩护挡箭,如果速度够快,就能抢在被敌方瞄准之前进入隐蔽之处。

  哪知下一支箭的来势丝毫不慢于她的身手,藏在前方暗处的弓箭手似乎没被混乱的疯马影响太多,瞄准另一匹载人的马,一击而中,准准射中马腹。

  连马带人都被那强大的冲力撞得往旁歪去,挂在马侧的姜见鱼险些没掉下地,受惊的马儿爆发而起,猛冲了一段距离,跑得摇摇晃晃。

  姜见鱼勉强挂住马鞍的腿被甩落下来,只能靠手臂吃力地扒着马颈,硬是死死挂在上面又往前被带了一段路,直到身陷一片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之中,她才松开手,顺势滚落在地,连翻了几个腰酸背痛的跟头,撞到一棵老木桩才停下。

  这一番跌跌撞撞,简直要了老鱼的命。

  那马也因中箭而气力不支,重叹倒地,慢慢死去。

  只这一番过招,姜见鱼深彻地感受到北凉弓手的可怕。

  他们在夜间射箭的力量、准头、对风的判断,都足以令人畏惧。

  弓箭手张弓、搭箭、瞄准,到最后弓箭离弦射来,都需要时间,看似只是极快的一瞬,哪怕只有一个弹指,也都是一连串复杂动作的连接,熟练的弓手或许可以在极短暂的时间里完成并且准确射中目标,却始终无法改变射箭是一种被动跟随目标的进攻。

  而刚才那支箭,几乎在姜见鱼的同时就已经射中马腹,说明那弓手先于她的行动而提前对她的逃跑路线做出了正确的预判,才能提前往逃离的方向上瞄准,继而正中靶子。

  不只是一两个精锐的能力,这是独属草原人的天赋。

  若非东齐拥有着机括精密的弩箭与之抗衡,单论臂张弓,单兵射技显然不敌北凉。

  不过,只要用过易于操作又力量强大的弩之后,谁还想去用弓啊。

  姜见鱼随即想起斥候的行头里配有折叠轻弩,展开弓臂填上箭矢就能发射。

  她背靠一座土丘,在随身行头中摸索起来,惊喜地翻出一把两折弩。

  可展开之后忽然发现锁扣断了,没法固定,应该是在刚刚惊天动地的翻滚中被压坏的,箭槽也开了裂,根本没法凑合着用。

  姜见鱼一头恼火,丧气地把没用的废物往旁边一丢,又突然想到什么,转身贴着土丘堆折返,想要回到先前发生混乱的地方。

  那个死掉斥候身上的轻弩应该能用。

  她一路沿着黑暗摸索过去,瞧见森冷的月色下,那斥候还趴在原地,身下压着轻弩和刀。

  正要上前,却又听清晰的马蹄声由远及近,好像已至跟前,姜见鱼当即一个闪身伏地,与乱石杂草融成一片,仅靠一丛矮小的枯木来掩护。

  视线透过东倒西歪的草堆,发现来的果然是一队北凉骑兵,姜见鱼五年前曾在井陉关外见过他们的打扮,人人背弓配刀,头戴毡帽,胡子扎小辫。

  这群人不太多,十几个,但绝对是一支让姜见鱼只能蹲在地上假装自己是块石头的力量。

  北凉人对着斥候尸体指指点点,在他身上东摸西探,捡走了刀和箭矢,还有轻弩。

  日。

  姜见鱼气得牙痒痒,把这帮野蛮人在槽牙间磨成了渣渣。

  暗自的泄愤只持续了半刻,转眼,北凉人就对尸体没了兴趣,低着头到处查看,接着渐渐散开。

  他们要去寻找另一个逃跑的人。

  人未必能一下找到,但中箭受伤的马简直是一个不能再醒目的路标,更别说还拖着腥气十足的血迹。

  北凉人寻到了马血,抽出刀,搭上箭,放轻脚步,往姜见鱼潜藏的这片黑暗中搜寻而来。

  她屏息凝神地注视那正在逼近的危险,匍匐着慢慢后退,一边思索退路。

  若此时起身逃离,势必沦为他们箭下的活靶,仅凭两条腿也肯定逃不出射程,正面硬拼又绝非对手。

  姜见鱼顿时感到了一股久违的无力与绝望,比之五年前在青岩山与冷烟雨交锋时更加严峻,正自沉吟无计,前面断断续续的话声被风刮了过来。

  “这种探子……见一个杀一个,绝不能……他们活着回去报信。”

  看来今晚他们不找到人不会走了。

  姜见鱼盘算着自己大概要命丧今晚,出乎意料地平静,她从不后悔自己做出独自出关的决定,而且确信如果错过今晚斥候出关的时机,往后便再无机会离境。

  至少试过了,人事已尽,是天命不让她活。

  “马在前面!死了。”有个北凉人大喊,“他不远的。”

  其余人加快脚步小跑过来,姜见鱼低沉地颤出一口气:真是天要亡我,老畜生。

  她此时唯一遗憾的是没能与无疆和孩子们好好告别,还有冬阳、秋月、二舅、八郎,放不下归云寨的人们,放不下祖母,放不下太多人,甚至还想叫段修文一声爹。

  她不想死,她有些怕了。

  姜见鱼闻着土坡荒地间殷殷散发出的干冷土腥,沁入她的肺,寒凉入心,那是死亡的气息吧。

  而她又恍然发现自己怕的不是身死,而是再也看不到她挂念之至的那些人。

  她怕的是再也见不到的分离。

  这也是她拼命要找回姐姐的原因。

  可姐姐还没见到,自己就栽在关外没多远的地方,真怂。

  今夜能不能活,姜见鱼不知道,但若想为自己再多挣个一时半刻的命,就只有一条险招——出其不意。

  北凉人脚步已近,她很快就不能假装自己是块石头了。

  当最前面的敌人距离仅几步之遥,姜见鱼猛地拔刀一跃而起,一刀横断离得最近那人咽喉,另一手掷匕刺中另一人心口,眨眼之内连续放倒两人,将“出其不意”的优势用到了极致。

  其余的北凉人同时一怔,有些出乎意料地懵了,在竭力辨出黑色山中鬼魅一般的身影后,框喝齐上,举刀砍来。

  姜见鱼备好架势准备硬拼,拼完才有脸去见阎王爷,至少不怂。

  而正待她出招迎敌,敌人却一个接一个地往前倒下,最先倒的是冲在最前面的,背后各插了一支箭矢,当场气绝。

  那箭没有尾羽,乍看是弩矢。

  在接连四五人莫名其妙的中箭栽倒后,后面的北凉人察觉有人暗中放箭,不再敢贸然上前,纷纷停步,一面执刀警戒着黑暗里的姜见鱼,一面仰头看向周围的山丘顶,很有些草木皆兵的紧张。

  箭矢是从高处射下的。

  又是嗖的一箭,北凉人只剩六个了,他们也锁定了一个方向,分出四人朝山坡上冲去,要解决那个放冷箭的。

  姜见鱼心想大概是哪个斥候在附近支援,以箭矢间隔的时长来看,援兵应该只有一人,加上自己也只两个,想凭两人力量来解决这么些北凉人,依旧相当困难。

  可她面前突然出现了一个轻弩。

  是领头的北凉人捡来的,被砍杀之后轻弩脱手,正好摔到了面前。

  她一把抢了过来,从腰后摸箭装填,连续两发,以迅雷之势干掉了对面两个北凉人,接着又与山丘上支援的人影上下夹击,山腰上的四人来不及张弓发射就被射中胸腹,吱呀哇啦地沿坡滚了下来,脑袋一撞石头,就过去了。

  有惊无险之后,姜见鱼暗自庆幸天不亡我,捡走了匕首匆匆要走,以免与那援兵碰上,哪知那人一路喊着“且慢且慢”,一听竟还文绉绉的。

  他碎着步子冲下了坡,姜见鱼烦得头都大了,恨不得跑起来要摆脱他。

  那人看着她匆忙离开的背影,犹豫地喊问:“鱼儿……是你吗?”

  姜见鱼猛地一个顿步,迟疑地回头看了过去,觉得自己一定听错了。

  “鱼儿,果然是你,”那人有些兴冲冲地跑了过来,扛起轻弩和刀,“我来了,同你去上京。”

  “……”姜见鱼张口结舌,上下看着他同为斥候的打扮,“萧、萧暮?你怎么也出关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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