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已化为幽灵
被人忘记
却在我的眼前
若离若即
当那陌生的土地上
苹果花飘香时节
你在那遥远的夜空下
上面星光熠熠
也许那里的春夏
不会匆匆交替
——你不曾为我
嫣然一笑
——也不曾和我
窃窃低语
你悄悄地生病,静静地死去
宛如在睡梦中吟着小曲
你为今宵的悲哀
拨亮了灯芯
我为你献上几枝
欲谢的玫瑰
这就是我为你守夜
和那残月的月光一起
也许你的脑海里
没有我的影子
也不接受我的
这番悲戚
但愿你在结满绿苹果的树下
永远得到安息
——立原道造《献给死去的美人》
第一章
2013年的第一天。
叶萧独自坐在黄海警官家里,看着小房间里墙壁上,那幅用红色墨水画出的人物关系图。这套房子空关了两年多,至今没能卖出去,所有案件资料早被运走了,唯独墙上的涂鸦还完整保留着。
中间那个大大的“申明”,历经十八年的岁月,即便屋子主人早已死去,依旧鲜艳而不褪色,宛如一腔从墙缝里渗出的血。
申明遇害的这天晚上,除了被他杀死的教导主任严厉,还有几个相关的人在附近——
第一,目前最大的嫌疑人路中岳,他也是申明在南明中学的高中同学,案发时是南明钢铁厂的工程师,当晚他正在厂里值夜班,有值班表为证。路中岳后来娶了申明的未婚妻,成为谷长龙的女婿,但在2006年谷家破产案中,扮演了极不光彩的角色,却又竹篮打水一无所有。他的前岳父上门寻仇,结果反被他所杀。不久后遇害的谷秋莎,杀人凶手恐怕也是路中岳,动机则是谷秋莎对他实施了药物阉割,令他永久性地失去了生育能力。此人至今逍遥法外,黄海警官在追捕他的过程中不幸牺牲。
第二,也是墙上有名字的——欧阳小枝,案发时她就读于南明中学高三(2)班,据说是柳曼最好的同学。是她第一个向学校报告,申明有可能在魔女区,从而使警方在三天后找到了申明的尸体。高考后她进入师范大学,十余年间销声匿迹,两年前回到南明高中,成为司望班级的语文老师。
第三,却是墙上没有名字的马力,从未进入过黄海的视线。叶萧排查过申明所带的高中生,发现这个人后来的履历中,居然还有尔雅教育集团,职务是总经理助理,时间从2005年8月到2006年1月,恰好是谷家破产前最关键的半年。马力此后去了美国创业,不久回国结婚生女,离婚后回到本市定居。
还有谁?
申援朝喋喋不休的张鸣松吗?如今司望的班主任,也是南明高中的特级数学教师,事实上警方已经证实,此人有充分的不在现场证明。
叶萧在笔记本上添加了一个名字——司明远。
他是司望的爸爸,2002年神秘失踪,音信全部,被注销了户口。但他在下岗前是南明钢铁厂的工人,案发当晚是否回到工厂?目前没有任何证据,叶萧觉得没必要为此而去询问何清影——毕竟她是司望的妈妈。
司望。
无论如何,这个人肯定不是杀死申明的凶手,因为他在申明死后整整六个月才出生。
他正就读于南明中学高三(2)班,居然成了叶萧警官的朋友。他说自己就是申明,拥有死者全部记忆、性格与情感,甚至笔迹都完全相同——大概是吐出了那口孟婆汤的缘故。
他发誓,要为前世的自己复仇,亲手抓住杀害申明的凶手。
然后,杀了他。
但叶萧从不相信司望就是申明——司望确实是个特别的孩子,但绝对没有转世投胎这种事。
司望的背后一定有更为可怕的秘密。
忽然,叶萧的手机打破了空屋子的寂静,局里的同事打来的,告诉他在司望家附近,发现了一具尸体。
迅速赶到现场。
拆迁队在铲除钉子户们的房子,四周尽是轰鸣的推土机与砸墙声。许多人扑到拆迁队面前阻拦,结果被十几条大汉拖走,响着呼天喊地的哭声。而在其中一片废墟前,已站满了围观的居民。
这栋房子刚被拆除,大约是墙边天井的地下,挖掘出一具几乎破碎的骷髅——完整的头骨,到处散落的肋骨与大腿骨,都说明这是一个真实的死人。
叶萧爬过废墟,走到它身边蹲下来,几乎伸手就能触摸。两个幽深的黑洞看着他,似乎有无尽的话语要倾诉。
你是谁?
突然,感到有双眼睛在看着他,叶萧猛然回头,人群中有张少年的脸。
十八岁的司望。
第二天,关于这具尸体有了更多的消息——目前尚无法确认其真实身份,法医检验报告显示,这是个身高一米七六左右的男人,年龄在三十五岁到四十岁间,死亡时间大约在十年前。在死者的脖颈脊椎骨处,发现一处致命伤口,是被某种尖利的锥子刺入,可断定为一起谋杀案。而该栋被拆掉的房子,早已几易其主,警方正在寻找十年前居住于此的嫌疑人。
这天深夜,叶萧来到司望家的楼下,四周差不多被拆光了,只剩下一棵大槐树光秃秃地矗立着。
有个黑影蹿到一片废墟前,叶萧警惕地弯腰观察,这里平常就有许多流氓出没,何况是拆迁的危险时期。
寒冷的月光下,依稀照出司望的脸,跪倒在瓦砾堆间痛哭流涕。
“你在为谁哭?”
叶萧冷冷地站在他身后,少年一个激灵跳起来,向他飞出一脚泰拳的扫踢。
警官灵巧地避闪,一手抓住他的喉咙:“是我!”
他慌张地挣脱了叶萧的手:“对不起,我以为是该死的拆迁队。”
“你最近怎么样?”
“糟透了!”
第一次看到司望如此沮丧的样子,蹲坐在残破的砖墙上。
“你还有很多事瞒着我,是不是?”
“叶萧,我会慢慢都告诉你的,但请你先帮我调查一个人好吗?”没等对方点头,司望自顾自地说下去,“1983年,安息路命案的幸存者,也就是那个报案的女孩,死者唯一的女儿。”
“为什么要查这个人?”
“求你了。”
看着少年哀求的眼神,叶萧苦笑着答应了下来。
一周之后,调查结果令人意外,这个女孩的档案消失了。叶萧走访了受害者的亲戚,这才打听到:当年幸存下来的女孩,原本是死者的养女,没人愿意接收她,结果被一对陌生的夫妇领养走了,从此再无音讯。至于女孩的照片,总共只留下来一张,十三岁那年学校拍的黑白照。
他把这张照片交给了司望。
第二章
2013年的春节来得格外晚。
路继宗十八岁了,两年前初中毕业,考上一所民办职校,本来说好了就业方向,要去广东的日资汽车厂做装配工,至少三千元的工资,却在寒假时接到通知,因为校长携款潜逃,学校关门大吉。
每逢冬天,这座山水环绕的南方小城,就阴冷得让人从骨头里颤抖。狭窄的街头充满垃圾,雨天溅满泥土,满大街都是《爱情买卖》或《最炫民族风》。家门口是钟点房小旅馆、网吧以及麻辣烫,他能叫出每个店主的名字与外号。他没怎么去过外地,哪怕连出省旅游的机会都不曾有过——除了十一岁那年,跟着妈妈去了趟大城市。
那次经历毕生难忘,第一次亲眼看到了摩天巨楼、车水马龙的高架立交桥,还有进出着奔驰与宝马的别墅,妈妈在他的耳边说:“继宗,你爸爸就住在这里,他会带着我们过上好日子的。”
他从未见过自己的爸爸。
打从生下来的那天起,他的世界里就只有妈妈与外公外婆,看见别的小孩都有爸爸,他才产生这个疑问,答案却是——你的爸爸在一个遥远的地方,他是个十恶不赦的混蛋,抛弃了你和你的妈妈,这辈子都不要再想见到他了。
七年前,路继宗才知道父亲的名字,那是一张身份证复印件,地址就在眼前,这栋有钱人的大房子,却早已人去楼空,只有个年轻女子留在门口。
她是爸爸的表妹,有张漂亮却冷艳的脸。原来爸爸已经失踪了,这栋房子也换了主人,没人能帮到他们,尽管她也给了妈妈几千块钱。
妈妈失望地带着他回了老家。
多年以来,她在街头摆大排档维持生计,竟把儿子养到了将近一米八的个头,眉骨上方的前额,有块浅浅的青色胎记。
网吧对面的桂林米粉店里,有双眼睛正一刻不停地注视着他。
那是个中年男人,留着普通的发型,脸庞也很难让人记忆深刻,苍白的脸上没有半根胡须,很容易就在人群中被淹没,唯独额头有块淡淡的青色印记。
他刚吃完辛辣的牛腩粉,点起根烟看着马路对过,网吧的玻璃门后边,瘦高少年正目不转睛地看着屏幕,鼠标已紧紧握了两个钟头。
两天前,他坐着长途汽车,混在春运回家的人群里,第一次来到这座肮脏的小城。七年来,他没坐过一次飞机,自从火车票实名制后,他也没再上过铁路了。但他每隔一段时间,就花钱买别人遗失的身份证,年龄与相貌都与自己相仿,至少能住在小旅馆或出租屋里。他在许多地方看到过自己的通缉令,每次有警察走过身边,一开始惶恐不安,后来也就镇定自若了,顶多把额头胎记藏起来,反正颜色很淡不容易被察觉。
他在许多地方漂泊流浪,原来身上还有笔现金,耗尽后只能打工为生,饥一顿饱一顿的。他曾几度冒险回到那座大城市,甚至开了家小小的音像店,不过是以此为障眼法,做些违法的生意。三年前的深秋,有个男人突然闯入——他认出了这个叫黄海的警官,立即疯狂地往后逃去,当他冲到一栋还未完工的楼房,感觉后面的警察已掏出手枪,便不顾一切地飞了出去,哪怕当场摔死也比被逮住强。他居然跳到对面那栋楼里,黄海却坠落到了楼下。
从此,他又背上了一条人命。
他的名字重新出现在通缉令上,许多车站与银行门口又有了他的照片,数年来的逃亡生涯,已让他变成了狡猾的兔子,很难再让他犯下上一次的错误。
唯独有一次,他难得地坐了回公交车,却看到了一个奇怪的少年。
少年似乎认得自己,随后他也认出了少年。
那次真的好险,要不是公交车正好到站,再加上车里实在拥挤,就要被那个叫司望的小子抓住了。
而他沦落到如今这样的下场,不就是拜这位男孩所赐吗?
八年前,第一眼见到司望,他就有种莫名其妙的恐惧。后来,他又见到了这个孩子的妈妈,更是每夜都被噩梦惊醒。让他更想不到的是,这个孩子来到他家,竟成了自己的养子。
难道就因为他和妻子没有过孩子?
事实上,他知道自己可能永远都不会有孩子,可他在三十岁前却是个精力充沛的男人,也曾经让别的女人有过身孕,怎会那么快就成了个废物?他一直在寻找原因——直到有人把含有LHRH的药瓶,也就是促黄体生成素释放激素放到他面前。
他才明白这些年来始终都被妻子进行着药物阉割。
刹那间,他就想杀了她。
哪怕他从未相信过那个孩子,同时认定叫马力的家伙,其实是个卑鄙的野心家,但为了向妻子复仇,他必须按照马力的计划行事。
于是,他让妻子的家族企业破产,顺便转移了几千万的资产。
就在他庆幸自己成为千万富翁,准备拿这笔钱大展宏图,甚至预约去日本做手术重振雄风,却已坠入了致命的陷阱。
2006年初春,短短几周之内,他也宣告破产了。
祸不单行,前岳父带刀找上门来,他在搏斗中死里逃生,却让对方躺倒在血泊之中。
亡命天涯的通缉犯之路……
多年以后,他不断回想人生,回想十几岁时那个女孩,还有高中时代同寝室的兄弟们,以及1995年的屈辱、嫉妒与仇恨。
他不是没想过自杀,无数次站在楼顶或河边,想纵身一跃就此了结,大不了化作一摊肉泥,被当作流浪汉扔进火化炉,或被警方确认真实身份,上报为通缉犯畏罪自杀案件告破。
二十年后又是一条好汉。
每到此刻,他就想起那个男孩,原本叫司望,后来改名谷望,现在大概还是叫司望,已经十八岁的孩子。
因此,他决定自己不能死,他不是没有这个勇气,而是事情还不能就这样结束。
他必须要从司望的身上找到真相,这是他继续活下去的第一个原因。
还有第二个原因。
寄人篱下、倾家荡产、颠沛流离……被警察抓住枪毙,或许都不再算是什么了,而他心底最最遗憾的是——这辈子就注定孤苦伶仃,不会再有一个孩子来延续我的基因了吗?
想起十八年前分手的女友,她可是大着肚子被自己打发走的,也是他强烈要求女人把孩子打掉,还给了一大笔钱作为分手费。
现在回想起来,他真想一刀捅死自己得了。
2013年的冬天,空气几乎都要冻成冰了。
若不是在他的通信录里,还留着她的一个地址,恐怕这辈子都不会来到这座小城。来到那栋破烂的居民楼前,见到曾经卿卿我我的她,早已从十多年前的窈窕女子,变作臃肿的中年妇女。他几乎要忘了她的名字,却如此清晰地涌上来——陈香甜,包括十九年前初次见面的情景。
昨天,四十岁的她带着个瘦长少年出门,看起来已有十七八岁,脸形与五官都有几分熟悉,只是眼神忧郁而死气沉沉。
少年的额头也有块青色胎记。
男人的心头猛然颤动,偷偷地打开这家的信箱,发现了孩子的名字——路继宗。
第三章
2013年,除夕。
没有空调与暖气的家里就像冰窟,幸好桌上有电磁炉的自制火锅,水蒸气让狭窄的房间有了温度。路继宗与妈妈坐在一起,吃着这顿简单却温暖的年夜饭,同时观看无聊的春晚直播。前几天开信箱时,发现被人翻动过,有封学校的通知被人私拆了,不知哪个王八蛋干的?
忽然,外面响起了敲门声。
谁会在大年三十来访?妈妈的面色一变,喃喃自语:“难道——是他?”
她慌张地站起来,摸了摸儿子的脸,又赶紧照了照镜子,羞愧得无地自容,刺耳的敲门声还在继续。
路继宗已打开房门,黑暗的楼道外边,站着个穿大衣的女人。
灯光照到对方脸上,三十岁左右,仍是迷人的脸庞,长发披散在肩,浑身散发着寒气。
少年禁不住打了个喷嚏,后退几步:“我认得你。”
“是啊,没想到你都长这么高了。”
“继宗!”身后响起妈妈忐忑不安的声音,“是谁啊?”
随后,陈香甜也看清了她的脸,立即从兴奋期待变成疑惑失望。
“请问你是?”
“我的表侄子还记得我呢。”
她走进正在吃火锅年夜饭的家里,仔细地观察着四处摆设,破烂的二手家具与电器显示,这是个朝不保夕的穷人家。
“你是——路中岳的表妹?”
女子露出温暖的笑容:“你好,上次见面,还是在七年前吧。”
“大年三十的,你怎么来了?路中岳呢?他在哪里?”
陈香甜说了一长串问题,却得到最简单的回答:“表哥依然没有任何消息,而我最近来这里工作了,顺便来看望一下继宗。元旦那天,我给你发过短信,是你告诉我这个地址的。”
“哦,快请坐!就当自己家里,不嫌弃的话,一起吃年夜饭吧,你管我叫嫂子好了。”
“好啊,我叫小枝。”她也大方地坐下了,手里还拎着各种礼物,包括给路继宗的压岁钱,“这些年来,继宗过得怎么样了?”
“哎!这小子不成气候,读了个职校又关门了,现在家里闲着,天天上网吧打游戏。”
路继宗始终一声不吭,低头捞着火锅里的燕饺,这才看着表姑的眼睛说:“我想要出去打工赚钱。”
“出去长长见识也好,姑姑会帮助你的。”
“真的吗?”
路继宗的眼中露出兴奋的光。
一小时后,小枝留下新手机号就告辞了。陈香甜与儿子送到楼下,她说还会时不时来看他们的。
周围响彻天空的爆竹声中,她是在附近的小旅馆里守岁的。
一个月前,南明高中宣布一项内部决定:欧阳小枝自动离职,根据其本人意愿,转去南方贫困山区支教。
她走的那天极其匆忙,司望还没追到学校门口,她已坐上了一辆出租车。灰暗阴冷的天空下,南明路上呼啸着刺骨的寒风,少年跪倒在泥泞的地上,她却不敢再回头看了。
第二天,她就踏上了南下的火车,今年春节又要在外面度过了。
她发出了一条短信——
“申明?如果你真的是申明,你就是世界上最幸运的人,请好好珍惜你现在的一切,忘了我吧,永远不要再见!最后,我真的非常感谢你。欧阳小枝,发自一个遥远的地方。”
随后,这个号码就停机了。
因为元旦那天得到的地址,欧阳小枝特意选定这座小城,一山之隔就是贫困的苗族山寨,她找到其中一个寨子的中学支教,并要在此度过整个寒假。
当年,她之所以留下这对母子的联系方式,是为了有朝一日能找到路中岳。
漫长的七年过去,恶鬼始终隐藏在人海中。从各方面的情况判断,路中岳出于嫉妒心陷害了最好的朋友,又夺去了申明原来拥有的一切,1995年6月19日,他在魔女区的地底杀害了申明。
只有一个人能诱使他浮出水面,就是这个额头上有着青色胎记的孩子——他叫路继宗,是路中岳唯一的亲生儿子,他与司望一样都是十八岁,仿佛性格里也有某种共同点。
初春时节,她在苗寨里上课,在一大堆穷孩子的围绕下,终于可以暂时放下过去。
可是,每每夜深人静,大山中的月光如此清澈,透过纱帐照到眼中,就会想起1995年的春天。
十八年前,申明老师在南明中学的操场上,看着翠绿抽芽的夹竹桃念道:“艾略特在《荒原》里说:四月,是残忍的。”
小枝隐藏在篱笆花墙后说:“老师,你说活着是残忍的,还是死了是残忍的?”
他被吓了一跳,摇摇头说:“当然是死。”
“是啊,活着多好啊!多好啊……”
而她这才发现,申明的耳朵里插着耳机,那时流行的随身听“Walkman”。
“你在听什么?”
老师把一个耳机塞到她的耳中,随即听到清亮的粤语歌声——
“冷暖哪可休,回头多少个秋,寻遍了却偏失去,未盼却在手。我得到没有,没法解释得失错漏,刚刚听到望到便更改,不知哪里追究。一生何求,常判决放弃与拥有,耗尽我这一生,触不到已跑开。一生何求,迷惘里永远看不透,没料到我所失的,竟已是我的所有……”
原来是陈百强的《一生何求》,她追看过一部TVB剧《义不容情》,就是这个主题曲。
“老师,从前我送给你的礼物,还在吗?”
“在。”
他只说了一个字,而且语气尴尬虚弱。
“你要好好留着哦。”
“对不起,小枝,我们不该这样说话……我是你的班主任,你是我的女学生,私底下还是尽量少见面吧!以免其他同学误会。”申明退后两步,故意保持距离,似乎为了避免闻到她头发里的香气,“为了考上你的师范大学,你必须全力以赴地准备高考。”
“因为你快要结婚了是吗?”
“这是两回事。”
“老师的未婚妻,肯定很漂亮吧?对啊,许多同学都见过她的照片了。”
“你想说什么?”
“祝你幸福啊!等到你们举行婚礼的时候,我和同学们肯定会来参加的,到时候会送给新娘一串真正的水晶珠链。”
虽然,小枝露出灿烂的笑容,心里却是相反的滋味,才明白书上说的“强颜欢笑”。
“是啊,秋莎是个好女人。”申明的目光有些怪异,盯着她的眼睛,“至于小枝嘛,你也会有结婚的那么一天。”
“不,我永远都不想结婚。”
老师却已转身离开操场,小枝又在背后喊了一句:“早生贵子!”
“等到我死以后,不知道还有没有人会记得我?”
走进教学楼前,申明自言自语了一声。
两个多月后,他被杀了。
第四章
大年三十。
窗外隆隆的爆炸声中,何清影翻来覆去无法睡着,又听到一阵嘤嘤的哭声,就像从地底传来的颤音。她起床披上衣服,走到儿子的木板床前,发现他正蒙着被子在哭。
她掀起司望的被子,身体还像条水蛇似的苗条,滑溜溜钻进被窝,温暖得像个热水袋,抱着他冰凉的后背说:“望儿,现在谁也找不到欧阳老师了,你要怪就怪妈妈好了。在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也曾经半夜在被窝里流过眼泪,哭得比你现在还要伤心。”
十八岁的儿子转过来,整个枕头都湿了:“妈妈,你还想着爸爸吗?”
“偶尔。”
司望没继续问下去,十一年前,大概也是此时,司明远从这个家里蒸发了。
这些年来,有不少男人向她示好,也不乏有房有车、品貌端正、 离异或丧偶的,但她一律拒之门外,包括黄海警官。
自从黄海殉职,荒村书店的经营越发困难,现在的孩子都不爱看书了,要不是淘宝店能卖些教辅教材,勉强维持都堪忧。司望不忍看妈妈辛苦,抽空就帮她看店,还提出要去外面打工,帮家里分担经济压力。但妈妈坚决反对,说还有些存款,足够他读到高三毕业。
几乎每个周末,清晨或子夜,家里都会响起神秘来电。何清影抢在儿子之前接起来,那边声音却中断了。司望请叶萧警官查过电话来源,是个未登记实名的手机号码,归属地在外省。他说不要太担心,只是普通的骚扰电话,也是拆迁队常用的手段,催促尽快签订拆迁补偿协议而已。
将近一年,周围许多房子已被拆了,每天回家仿佛经过轰炸过的废墟。有的住户是被赶走的,有的干脆就是强拆,不知闹过多少次。也有邻居找到她,希望一同为维护权利而抗争到底。何清影却放弃了抵抗,只与开发商谈判两次,就同意了拆迁补偿方案——区区几十万,就此葬送了老宅。
“妈妈,你怎么就答应那帮畜生了呢?”
司望有多么想念黄海警官,要是他还活着的话,哪能让拆迁队找上门来?
“望儿,别人家是人多势众,而我们孤儿寡母的,可不想再折腾下去了。”
“孤儿寡母?”他皱起眉头看着窗外,“爸爸真的死了吗?”
家里也找不到爸爸的照片了,记忆中的司明远越发模糊不清。
“对不起。”她摸着儿子的脸颊,四十多岁的美妇人,鱼尾纹已布满眼角,“你可不知道,他们会用多么可怕的手段!我不想让你受到任何的伤害。”
“怕什么?”司望后退几步,打了两个直拳与勾拳,再来一脚泰拳的蹬踢,“要是那些王八蛋再敢上门来,我就踢断他们的狗腿!”
“住嘴!”妈妈紧紧地抓住了他的手,感到儿子的肌肉紧绷,“望儿,你不要再练了!我可不想你变成打架斗殴的小流氓,那不是你走的路,妈妈只要你太太平平地过日子。”
“人不犯我,我不犯人!”
“你比所有孩子都更成熟,怎么不懂妈妈的心呢?我也早就受够这套老屋了——冬天漏风,夏天热得要命,空调没开多久就会跳闸,你也从不带同学来家里玩。打你生下来的那天起,妈妈没让你有过好日子,都没带你去外地旅游过。”
还是去年暑期,南明高中组织师生海岛旅游,她硬是挤出一千钱块,作为儿子自费的部分,也为了让他多跟同学来往,不要天天打拳变得性格怪僻。
“没关系,我早去过许多地方了!”
“是妈妈对不起你!而以我现在的收入,是一辈子都买不起房子的。我会在小书店附近租套公寓,让你住在漂亮干净舒舒服服的家里,这也是妈妈很多年的心愿。而那笔拆迁补偿款,是将来供你读大学的费用。”
代价则是余生必将在辗转流离的房客生涯中度过。
司望低下头来,静静地依着妈妈,听着她血管里的声音。开春不久,何清影拿到了拆迁补偿款。这栋房子就要拆掉了,变成跟周围同样的废墟,两年后将成为一个高档楼盘。司望舍不得老宅,还有他在墙上画的樱木花道,窗台上刻的古典诗词,窗外那棵大槐树会不会被砍了?在这个狭窄的屋子里,有着他七岁前记忆中的爸爸。
搬家那天,东西并不多,许多垃圾早被何清影扔了——其中有不少丈夫的遗物。司望帮着搬运工一起抬家具,壮劳力似的忙前忙后,邻居们都说他越来越像当年的司明远。
晚上,何清影母子终于住进了新家,在荒村书店附近租下的二居室公寓,装修与家具都很齐全,卫生间与厨房也都不错,那正是他们梦寐以求的家。司望第一次有了自己的卧室,妈妈给他买了张新的单人床。
几天后,何清影走进儿子的房间,替他收拾换季的衣服,司望突然掀开被子说:“妈妈,我为你梳头吧?”
“晚上梳什么头啊?”
“让我为你梳嘛,我还从没给女孩子梳过头。”
晕,儿子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说话了?
何清影欣然坐在镜子前,司望裸着上身爬起来,拿起一把牛角梳。他笨手笨脚地才几下,她就疼得直叫起来,又回头摸了儿子的胸口说:“望儿,你不冷吗?”
“不冷啊。”
想必是他平时打拳习惯赤膊,何况这些天也已转暖。
“妈妈是不是老了?”
“没有啊,你还年轻着呢,头发也像年轻女孩又密又黑,让我给你梳两根小辫子吧。”
“那对你难度太高了,让我想想看啊……我有三十年没梳过小辫子了。”
“十三岁吗?”
“哦……”
何清影欲言又止,却摇摇头沉默了下去,对她来说那一年是个禁区。
“你为什么从不跟我说起你的过去?”
“别梳了,妈妈要回去睡觉了。”
但她刚要站起来,就被司望一把按了下去,继续为她梳长发,俯身到她耳边:“不敢说吗?”
“望儿,你不是知道的吗?你的外公外婆,在你出生前就去世了,而我一直在邮政局工作,这就是我的过去。”
“再往前呢?你读的哪所中学?小时候住在哪里?有过什么有趣的事情?现在还有什么当年的朋友?”
“搬家的那天,你偷看了我的东西?”
“对不起。”
“既然,你都看到了,那应该没什么疑问了啊?”
虽然,何清影的嘴上不紧不慢,心脏却快要跳出胸口了。
儿子从床底下掏出本相册,套在一个防尘的密实袋里。相册的红封面发着霉烂味,翻开第一页是张已近褪色的彩色照片,有个少女穿着连衣裙,站在邮政学校的牌子前。
何清影当然认得——这是十七或十八岁的自己。
尽管衣服与发型那么土,但依旧看得出是绝世美人,纤瘦的胳膊压着裙摆,以免被风吹起。她的双眼忧伤地望向远方,不知焦点在何处?真像当年的山口百惠。
后面几页大多是家庭照,从房屋格局与窗外景象,可以判断就是刚搬走的老宅。常有一对中年男女与她合影,自然是司望的外公外婆,却与何清影长得不太像。不过,她的照片并不多,总共不到二十张,并未发现亲戚以外的其他人,比如同学之类的合影。更没有司明远的照片,应是结婚前的相册。
司望又从床下翻出个铁皮饼干盒,何清影禁不住颤了一下:“这个也被你发现了?”
“全拜这次搬家所赐!”
眼前这铁皮饼干盒的四面,同样也是《红楼梦》彩色工笔画,却是林黛玉、贾元春、史湘云、秦可卿,又是“金陵十二钗”。
司望用力掰开盒盖,涌出一股陈腐味道,倒出来的却是一盘磁带。
邓丽君的《水上人》,A面与B面各有六首歌——
01。 水上人 02。 情人一笑 03。 如果能许一个愿 04。 难忘的眼睛
05。 枫叶飘飘 06。 恰似你的温柔 07。 不管你是谁 08。 只要你心里有我
09。 有个女孩等着你 10。 妈妈的歌 11。 脸儿微笑花儿香 12。 女人的勇气
二十年前的老卡带,何清影当然不会忘记,那是在她的少女时代,每天偷偷在录音机里听的。
“望儿,这都是我要扔掉的垃圾,怎么又被你捡回来了?”
“我还看到了你十三岁的照片,叶萧警官帮我找到的,虽然他不知道照片上的人就是你。”
何清影的面色一变:“十三岁的照片?在哪里?”
“南湖中学,初一(2)班,在南湖路与安息路的路口。”
“你搞错了吧?”
“路明月——你还记得这个名字吗?”
她的后颈起了鸡皮疙瘩,僵硬地摇头:“你太会胡思乱想了。”
“别骗自己!”儿子手中的牛角梳继续为妈妈梳理发丝,“你知道我已发现你的秘密了。我还查到了出生年月,你和路明月都出生在同一天,而你的个人档案从1983年开始,在此之前就全部失踪了——这是我自己从档案馆里查出来的。”
“住嘴!”
“同样巧合的是,路明月的个人档案从1983年就中断了,因为那年她家发生了一桩惨案,她的爸爸在家里被人杀害,而她是唯一的目击者,也是第一个报案者。”
“你到底想说什么?”何清影迅速挣脱儿子,就要向门外走去,“快点睡吧,晚安。”
她的胳膊却被司望牢牢抓住,就像逮捕一名犯人:“妈妈,你几乎从不跟娘家人来往。我今天找到了表舅的电话号码,冒充警察给他打了个电话,而他告诉我——你并不是外公外婆亲生的。”
“望儿,你听我说……”
“路明月!”儿子高声喊出这个名字,“这才是你的真名吧!”
一茎白发,从牛角梳齿间滑落,她却再也没有挣扎的意思了。
“不,路明月,是我的曾用名——而我出生时的名字,自己都快要忘记了。”
“因为,你也不是路竟南亲生的,不是吗?”
司望第一次说出了1983年安息路命案死者的名字。
“望儿,你一定要把妈妈逼死吗?”
“我是要救你。”
随着他低头吻妈妈的脖子,何清影放弃了抵抗。
“你早就去过安息路19号的凶宅吧?我就出生在那栋房子里——我的爸爸,也是你真正的外公,是一位著名的翻译家,在我四岁时上吊自杀,是我这辈子所记得的第一件事。不久,我的妈妈也是你的外婆也死了。我们的房子被一个叫路竟南的官员占据,他的妻子不能生育,但是个善良的女人,看到我孤苦伶仃举目无亲,就把我收为养女。我的童年还算幸运,在安息路的大屋里长到十二岁。转折点就是那一年,养母发现丈夫有外遇,一气之下投河自杀。从此,再没人能保护我了。”
“妈妈,你是说路竟南那个混蛋——”
“用混蛋来形容他还真是有点仁慈了!”
“是你杀了他?”
“望儿,不要再问下去了!”
她几乎在恳求儿子,但已无济于事,司望继续在耳边说:“今晚,我又去过安息路,结合黄海警官保留的一些资料,发现1983年路竟南的被杀,不太可能是外人闯入作案的。虽然,当时确实有人翻墙的迹象,还有窗玻璃被人用砖头砸破,但我发现大部分碎玻璃都在窗外,也就是说是被人从屋内打破的——这也是警方争议过很久的问题,导致案件难以定论。可是,绝对没人想到死者的女儿、现场唯一目击者以及第一报案人,居然会是杀人犯!”
“这只是你的推断,什么证据都没有,谁会相信一个成天打架斗殴的高中生呢?”
“妈妈,我不会对任何人说的!杀人案已过去了整整三十年——何况死者本就恶贯满盈,而当年的你还是个小姑娘。”
终于,她一字一顿地说:“我承认,我杀过人。”
司望放下梳子,为妈妈擦去眼泪,低声耳语:“被害人就是你的养父路竟南。”
“因为,他是个畜生!望儿,你已经长大了,妈妈说的意思,你应该明白的。”
“不要说原因了,直接说过程吧。”
“没人知道他对我做的一切,也从没人怀疑过我。那天夜里,他喝醉了酒,就在底楼的客厅里,我拼命反抗,剧烈的扭打当中,靠近院子的窗户打碎了,我顺手拿起一块玻璃,划破了他的脖子——到处都是鲜血喷溅,我的脸上也都是,我把玻璃砸到地上粉碎,这样凶器也消失了。我打开门坐在台阶上哭泣,有人走过问我出了什么事,很快警察就来了……”
“没有第三个人在现场吗?”
何清影茫然摇头:“要是有人看到,我早被抓起来了吧——望儿,求求你了,不要再问了,你对妈妈够残忍了。”
第五章
清明。
申敏十八岁了,像春天的油菜花田般惹人怜爱。天空飘着小雨,爸爸带她刚给妈妈扫完墓,捧着纸钱与鲜花,来到郊外另一座公墓,这里埋葬着她从未谋面的哥哥。
令人意外的是,墓碑前蹲着一个男人,正在烧着纸钱与锡箔,雨水与火焰化作烟雾缭绕左右。
“谁在那里?”
老检察官高喝一声,对方缓缓回头,尴尬地站起来,就要逃走。
申援朝一把逮住他的胳膊:“站住!你是阿亮?”
“对不起,我只是……”
“谢谢你!”申援朝一阵激动,紧紧地抱住他,“孩子,不用说了。”
高二女生申敏有些疑惑,将鲜花放到墓碑前,碑上刻着“爱子申明之墓”,下面是“父 申援朝 泣立”,还有生卒年月——1970年5月11日—1995年6月19日。
少年僵硬地被申援朝搂在怀中,双臂原本垂下,却不由自主地抬起来,也搭在他的后背上,跟他越抱越紧。
“我会亲手抓住那个恶鬼的!”
他贴着耳边轻声说,申援朝同样耳语道:“如果,你是我的儿子,该多好啊。”
“爸爸,你别这样!”
女儿提醒了一声,雨水已打湿了他们的头发,她将伞撑到两人头顶,爸爸才把少年松开,干咳两声说:“对不起,我知道你是来给我儿子扫墓的,他的在天之灵,一定会保佑你的。”
申敏使劲瞪了少年一眼,是她把哥哥的墓地告诉了他,她很害怕让爸爸知道,同时也在心里骂道——不知好歹的死小子,居然真的跑到墓地来了?
上个星期,她在五一中学旁边的麻辣烫店,独自吃得大汗淋漓,忽然被人拍了后背,回头却是个年轻男生。几个月来,她已对异性多了些警惕,刚要转头逃跑,却还记得这张脸,拍着心口说:“哎哟,吓死人了!”
“哦,对不起,你还认得我啊。”
“你叫阿亮?”
“没错,小敏同学。”他指了指马路对面说:“每个周末,我都在那个小书店打工。”
“好啊,我会经常去买书的。”
“不要啊,老板娘很凶的,要是你过来跟我聊天,她说不定会炒我鱿鱼的。”
“好吧。”
她吐了吐舌头,少年过分老成地问道:“你爸爸还好吧?”
“退休待在家里,没事尽看些奇怪的书。”
“奇怪的书?”
“都是些关于杀人的——看封面就把我吓死了,我看他要变成精神病了。”
“你去给哥哥扫过墓吗?”
“初一那年开始,每个清明,爸爸都会把我拖去墓地。”
“能告诉我在哪里吗?”
申敏无论如何都想不到,几天后的清明节,这小子居然真的来墓地了。
蒙蒙烟雨中,申援朝把女儿拦到身后。他老糊涂了,才想起上次见到这少年,还是在一年前的今天,黄海警官的坟墓前——他看到了阿亮的墓碑。
“你——还活着吗?”
这是一个只适合在清明节的墓地中提出的问题。
少年不置可否地看着他,又看了一眼背后的墓碑:“除非杀害申明的凶手被绳之以法,我才会从这个世界上消失。”
“阿亮,若我看到的你,不是我的幻觉——”申援朝又摸了摸他的脸与头发,“不,怎么可能是幻觉呢?”
他回头神经质般地问女儿:“小敏,你有没有看到他?我是在跟一团空气说话吗?”
“不,我也看到他了。”
申敏恐惧地躲到墓碑后头,但又不敢当着爸爸的面说谎。
“是啊,你是活生生的人啊!如果我还能看到你的话,那么我的儿子申明——说不定也还活在这个世界上?今年,他应该四十三岁了。”
申援朝简直要被他弄疯了,对着申明的墓碑跪下,给纸钱点上火说:“小明,若你还在这个人间,请一定要告诉我。”
过去的一年间,他在茫茫人海中寻找这个四十多岁的男人。
趁此机会,少年悄无声息地从墓地溜走了。等到爸爸与妹妹抬起头来,才发现阿亮的幽灵已然飘散。
第六章
2013年6月19日。
申明的十八周年忌日,越临近晚上十点,张鸣松越发躁动不安,体内血液加速流动,简直要从毛细血管喷出去了。他索性脱去上衣,跪倒在一个蒲团上,在胸口画着六角星,还做出几个奇怪手势——据说这样就能让人的灵魂转世。
一年来,他最关注的是自己班上的司望,这男生居然与女老师有绯闻,导致欧阳小枝被学校开除,张鸣松作为班主任也作了公开检讨。在校长与家长的要求下,他悄悄地观察司望,尤其在暑假这几天,发现这孩子整天在搏击俱乐部打泰拳,面对沙袋打得特别凶狠,直到双腿流满鲜血。
忽然,门铃响了起来。
今天还有补课的学生吗?他看了看日程表,确定没有其他人,又是哪个家长来送礼了?
张鸣松穿好衣服,收起地上的蒲团,随手打开房门,见到一张陌生的脸。
对方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头,面色阴冷地看着他。
“你是?”
刹那间,他似乎想起了这张脸,十多年前图书馆的某个下午,还有无数次在地铁上,在小区门口的绿化带里……
6月19日,晚上十点。
他刚想惊声尖叫,还没来得及关上门,对方拿起一根木棍,重重地砸在他头顶……
等到张鸣松苏醒,已是一个钟头后。
屋里拉着厚厚的窗帘,到处堆满了书,地板却收拾得很干净,家具也几乎没落一层灰。他蜷缩在卧室角落,手脚被捆住不得动弹,嘴巴用抹布堵着,额头上火辣辣地疼痛。
申援朝的脸色颇为凶恶,握着一根木棍,敞着衣领来回走动,就像个老屠夫。
“你终于醒过来了,真好啊!”他掐住张鸣松的脖子,使他的面孔涨得通红,“听着!我知道一松开你的嘴,就会乱叫引来保安,你只要点头或摇头就可以了,但不准说谎!”
张鸣松恐惧地点了点头,对方接着审问:“你是个杀人狂,对不对?”
他猛烈地摇头,却挨了一记耳光。
“这个房间里贴着共济会符号,你以为自己是谁啊?美国总统吗?你是一个研究巫术与异教的变态,对不对?”
再度摇头,脑袋又被揍了一下。
“1995年6月19日,是你杀了申明,对不对?”
张鸣松几乎要把嘴里的抹布吞下去了,暴着青筋拼命摇头。
“还在撒谎!十八年了,我不能再等下去了——今晚,是时候了!”这位老检察官再次举起棍子,“既然,你用刀子,那么我就用棍子好了,或许更仁慈一些。”
其实,用棍子杀人比用刀子更野蛮。
就当申援朝挥动木棍,而张鸣松闭上眼睛、几乎要大小便失禁时,却响起了门铃声。
棍子被放到地下,张鸣松喘了一口气回来,确信并没有砸到自己头上。
申援朝像雕塑般定住了,门铃连续响了三次,他才无声无息地走出卧室,回到玄关的门背后。
门缝外传出沉闷的声音:“申检察官,你在里面吗?我不是警察,我是阿亮。”
“阿亮?你怎么会来这里?”
只隔着一道门,外面的少年低声说:“我是幽灵,可以到任何一个地方,今晚,我知道你会来找他的。”
“阿亮,这是我的事,与你无关,你最好快点离开。”
“我说过的——我会亲手杀了那只恶鬼,为我的爸爸报仇,如果你不开门,我现在就报警了!或者直接去找门口的保安。”
门,开了,虽然只是一道小缝。
缝隙里几乎看不到光,只能依稀分辨出一个模糊人影,少年抢进屋里,重新把门锁好。
申援朝后退几步:“孩子,杀人的机会,我是不会让给你的。”
“谢谢你,申检察官,你是为了不让我背上一条命,大不了你独自承担罪责。可我是个幽灵,我才不怕人世间的法律!”
“你是怎么找过来的?”
“半小时前,我接到了你女儿的电话——她说你早上出门,到现在都没回来,你还留了一封信给她,说在十八年前的今夜,哥哥被一个恶鬼杀害,今天必须要去复仇。”
“可我并没有说过要去找谁?”
“申敏是个好女孩,因为不知道才向我求助。她很害怕爸爸去杀人,而你已六十多岁了,肯定会有危险。但她不敢报警,不管你有没有真去杀人,都可能被公安局关起来。我立刻答应了她,今晚一定把你带回家。”
“你知道?”
“除了张鸣松,你不可能去找第二个人。”
话音未落,少年已闯入里间的卧室。
张鸣松看到他就心慌了,这不是自己的学生司望吗?居然跟歹徒是一伙的?
“你确定他就是那只恶鬼?”司望回头问老检察官,同时拉出张鸣松嘴里的布,幸好他只能发出嘶哑的嗓音,根本没有力气与胆量尖叫,“张老师,对不起,我来晚了。”
高中生蹲在班主任面前,仔细检查他身上的伤口。
“你是来救他的?你也认识他?”
申援朝瞪大了眼睛,拿起木棍准备砸他。司望毫无畏惧地站起来,从他手里夺过棍子,重重地砸到自己头上。
他的额头流血了。
这个白痴般的举动,让申援朝与张鸣松都看傻了。
“是的,我是来救他的。”
他任由鲜血顺着脸颊滑落,再淌到自己嘴唇里。
忽然,申援朝想起十八年前的此时此刻,申明的背后正血如泉涌,真想体验一下流血与死亡的感觉。
“孩子,你不是鬼魂,是吗?”
“幽灵是不会流血的,只有活生生的人才会感到疼痛。”他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果然面目狰狞,更像一只恶鬼,“被你绑起来的这个人,我跟踪调查了他三年,我相信他不是杀死申明的凶手。”
“你说话的腔调真像警察!”
“对不起,我骗了你,黄海警官的亲生儿子阿亮,早就得白血病死了,只是我与阿亮长得非常像,黄海就把我认作了干儿子。我叫司望,司令的司,眺望的望,我爸爸叫司明远,我妈妈叫何清影,我就读于南明高级中学,这个暑期后就要读高三了,这个人是我的班主任。”
“可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为了死去的黄海警官——他对我来说就像父亲。我看过所有的案件资料,杀死你儿子的凶手,另有其人!”
“凭什么?”
“我知道那个人是谁!”
申援朝沉默许久,身体终于软了下来。司望趁机替张鸣松解开捆绑,同时在他耳边说:“张老师,请不要做出报复或过激行动。”
“谢谢你!司望同学。”
他非常老实,不停地活动筋骨,躲在墙角,既不逃跑也不叫喊。
司望抱着跪倒在地的老人:“今晚,我来到这里,既为了救这个人,也为了救你——如果你把他杀了,那么你就成了罪人,甚至被判死刑,我可不想看到你被枪毙的那一天!如果你死了,你的女儿怎么办?”
“十八年来,每时每刻,我都在想着他,没有一分钟会淡漠,反而越来越清晰。这辈子我亏欠他太多,在他活着的时候从未偿还过,我只想通过替他报仇来赎罪,哪怕送掉我这条老命。他的脸……你不会明白的。”
“你错了,十八年的尘土太重,你已经不认得了。就算杀了这个人,申明也不会复活,放弃吧。”
老泪纵横的申援朝垂首道:“这句话,我劝了自己好多年。现在,终于要放弃了吗?”
司望把张鸣松扶起来:“张老师,他不会再给你造成危险了,但也请你答应我一件事。”
“请说吧。”张鸣松颤抖着抓着他,当作救命稻草,“你说什么都答应!”
“今晚的事,我代这位老伯向您道歉,他只是太想念自己死去的儿子。请当作什么都没发生过!更不要报警,好吗?只要你答应,司望愿意为您做任何事!”
“好,我答应,既往不咎,一笑泯恩仇!”
张鸣松到这时候说话还文绉绉的,司望低声说:“感谢!我会报答您的!”
随后,他抓起老检察官:“快走吧!”
顺便带走了那根木棍,以及捆绑张鸣松的绳子,这些都将成为罪证。
两人匆匆走出七楼的房间,趁着夜色离开小区,保安并没有太注意,以为这是来找张老师补课的父子。
拦下一辆出租车,司望准确说出申援朝的地址,晚上十点半——十八年前的此刻,申明已是一具尸体。
一路上,申援朝都没说话,他的头发凌乱,目光呆滞地看着黑夜,想象人被杀时的痛苦,以及死后无边的寂寞。
“请答应我,以后不要再这样做了——报仇这件事,就交给我来干吧。”
“可你还是个孩子。”
“其实,我早就长大了。”
不知为什么?申援朝忽然想起三十多年前。也许是人的年纪越大,年轻时的记忆反而越发清晰……
“其实,申明是我的私生子,他与申敏是同父异母,而他的妈妈在他七岁那年就死了。”
“我知道。”
“记得有年五一劳动节,我还没有结婚,带申明去过一次人民公园。那是他小时候最开心的一天,坐旋转木马,买五分钱一个的气球,喝两毛钱一瓶的橘汁水……”
“我没忘记。”
“孩子,你说什么?”
老人疑惑地看着他的眼睛,司望却把头别向窗外,刺眼的路灯照进来,他脖子后面的毛发微微竖起。
车子开到小区门口,他陪申援朝走到楼下花坛前,四楼的窗台还亮着灯。要是不回来的话,申敏会等上一整晚的吧。
“十八年前,申明死后的七七那天,我还请过道士来到窗前为他招魂。”
“你是老共产党员,坚定的辩证唯物主义者,怎么也信这个?”
“有人告诉我,我儿子遇害的那个地方,阴气极重,死后的鬼魂,将永远被困在地下,只有招魂才能把他引回来,至少可以在断七来看看我,随后就要投胎做个新人。”
申援朝说得异常认真,不知是老糊涂了还是转了信仰。其实,不过是有人骗钱的无稽之谈罢了。
伴他走上楼梯的同时,司望轻声说:“对不起,前两年我一直在骗你。”
“没关系,我宁愿那是真的,宁愿还有机会再见到我儿子。”
楼道中,少年紧紧抓着他的手,正在出汗的微热手心,千真万确活人的手心:
“世界上没有鬼,请不要再寻找申明的幽灵了!”
说话之间,已到家门前,申援朝低头后退一步,想必是没脸面对女儿,还是司望替他按下了门铃。
申敏迅速打开房门,她先是看到了少年的脸,随后欣喜若狂地抱住爸爸。
当她将爸爸拖进家里,司望却飞快地跑下楼梯,申敏怀疑他真是个幽灵吗?
第七章
高考前的最后一个暑期。
同学们纷纷出去补课,或者请家教来上门,申敏的学习成绩不错,也就没太为难自己。每周她都会与司望见面,他却不断打听爸爸的消息。出人意料的是,6月19日那晚过后,整个夏天平安无事,爸爸再也不出去乱逛了,每天清早在小区里锻炼身体,回到家练习毛笔字,有时跟几个老同事喝茶聊天,并像其他退休党员那样关心国家大事,一份《参考消息》、一张《环球时报》。
申敏喜欢上了司望。
她总是以感谢他将爸爸救回来为由请他吃麻辣烫,有时主动买票请他看电影——这楚楚可怜的小萝莉,却是疯狂的恐怖片爱好者,即便是情节弱智笑场不断的国产惊悚片,也能让她惊声尖叫地蜷缩到司望身上。当她在黑暗的电影放映厅里,浑身战栗地抱紧他的胳膊,头发散在少年脸上,让人起鸡皮疙瘩同时也心猿意马。
电影散场后出来,申敏请他吃了根雪糕,柔声说:“爸爸说你不是幽灵。”
“对不起,是我骗了你们,我叫司望,司令的司,眺望的望。”
“我到底该相信你哪句话呢?”
“哪句都不要信。”
“骗子!”
话是这么说,她却靠得更近了,司望闪开半步:“可我如果真的是幽灵呢?”
“我不怕。”
“该早点回家了。”
“明天,爸爸要去检察院开退休干部会议,你到我家里来玩吧。”
说出这句话,脸颊都已绯红,这是她第一次邀请男生到家里来玩。
第二天,申敏打扮得特别漂亮,穿着一条粉红色的小裙子,头发特意打理过了,再过两年就会出落成个美人。
司望一分不差地准点来访。
她拿出许多好吃的东西,令他尴尬与忐忑,不敢去看她的眼睛。
“学校里肯定有许多女生喜欢你吧?”
“没有啊。”
自从司望与欧阳老师的事在学校传开,就没有一个女生敢主动与他说话,男生们更是用嫉妒与嘲笑的目光盯着他。
“你又在说谎!”申敏把他从沙发上拉起来,“你不在我家看看吗?”
他正盯着客厅里申明的遗像。
“我还从没见过哥哥呢。”
申敏露出忧愁的面容,他干咳了两声:“哥哥一直在你的身边。”
“是吗?你是说鬼魂?我可不怕了。”
“要是真有鬼魂——就好了!小敏,让我做你的哥哥吧。”
“为什么?”她微蹙蛾眉,“你只比我大一天。”
“让我保护你啊。”
“我不要。”
女孩拽住了他的胳膊,司望却一言不发地走到大门口,深呼吸说:“我该走了!我妈妈还在等我回家吃饭。”
“下个礼拜我再请你吃麻辣烫。”
“以后不要再见面了吧。”
他决绝地说出这句话,申敏的脸色一白:“为什么?”
“对不起,我还有更重要的事没做完。”
“你到底有什么秘密?”她一把揪住他的胳膊,“司望!”
司望迅速摆脱了她,飞快地冲下楼梯,看着小区花坛里茂盛的夹竹桃林,轻声答道:“杀人。”
第八章
2013年9月,高三学年。
张鸣松果然信守诺言,既没报警也没去找过麻烦,只是对司望更感兴趣了。这个男生愈加沉默寡言,每次看到班主任都特意回避。有天晚上,张鸣松从背后叫住他:“司望同学,你会打乒乓球吗?”
十八岁少年满脸茫然:“会一点,怎么了?张老师。”
“陪我打两局吧。”
乒乓球房在男生宿舍楼里,十八年前曾是申明老师的寝室,在他死后不久才改造的。
他掏出钥匙打开房门,乒乓桌上覆盖一层厚厚的灰,好久没人来打过球了。
“你没来过吗?”
张鸣松挑选着球拍,司望平静地扫视四周:“不,我来过。”
“什么时候?”
“上辈子。”
“哈,你真会开玩笑啊!”
他说着就把球发了出来,司望熟练地回了一球,结果让张鸣松把球打飞了。
“打得不错啊!”
两人乒乒乓乓打了几十分钟,还是张鸣松率先支撑不住了,毕竟五十出头了,满头大汗地坐在旁边,大口喝着饮料。
高三男生也出了不少汗,脱去上衣,露出结实的肌肉。
“司望同学,感谢上次的救命之恩。”
“没关系。”
“张老师,你为什么不问我跟申检察官是什么关系?”
“天知道呢?”
虽然,张鸣松摆出无所谓的表情,其实心里很想知道原因。
“他是我爸爸从前的好朋友,我经常去他家玩的,那晚是他女儿打电话给我,说他可能去你家了。”
“既然如此,你应该知道申明老师的事吧——1995年,他在附近杀了学校的教导主任,随后自己也被人杀了。”
“是的,申检察官就是他的亲生父亲。”
“他一直认为是我杀了他的儿子——这真是天大的误会啊,警方早就调查过了,若我真是杀人犯,现在还会是你们的班主任吗?”
“确实是个误会。”
张鸣松喘着粗气,看着布满蛛网的天花板说:“你知道吗?就是这间乒乓球房,当年是申明住过的房子,学生们说这个屋子里会闹鬼,所以极少有人进来打球。”
“有人看到过申明老师的鬼魂吗?”
“也许吧!”
忽然,头顶的日光灯开始闪烁,一明一暗之间,加上窗外黑漆漆的走廊,似乎真有鬼魂来袭的气氛。
“他来了。”张鸣松依然面不改色,拍了拍少年的胸脯说,“快穿上衣服回寝室吧。”
深秋时节,天气越来越冷,路边梧桐片片凋零,枯叶穿过窗户缝隙,落到教室黑板上。学生们拼命地复习,不断有人找上门来要求补课,几乎都被张鸣松推辞了。如今,他是唯一敢于接近司望的老师,两个人的关系也变得颇为融洽。
司望的手机响起来,铃声竟是张雨生的《我是一棵秋天的树》,张鸣松感慨地说:“我年轻的时候好喜欢这首歌啊。”
“听说是我出生前就有的歌。”
“但张雨生是在你出生后才死的。”两个人正好走过图书馆,张鸣松却把面孔板下来说,“司望同学,你最近的数学模拟考成绩很差啊。”
“哦,数学一直是我的弱项。”
“你需要补课了!”
司望停下脚步,看了看图书馆的屋顶:“好啊,这是许多人梦寐以求的机会。”
“今晚,我要在这里批改作业,但要十点以后才有时间,你就到图书馆来补课吧。”
随后,张鸣松径直走进图书馆。
管理员早就下班了,他独自坐在空荡荡的阅览室里,并没有什么作业可以批改,而是从书架上拿了本《天使与魔鬼》,随便翻了起来。
晚上十点。
司望果然出现了,还带着高中数学的辅导材料,张鸣松微微一笑:“好啊,不过这里有些冷,我们去楼上吧。”
“楼上?”
图书馆总共只有两层楼,所谓楼上就是那个神秘小阁楼了。
张鸣松带着他转到楼梯前,看着他犹豫的眼睛说:“你不敢吗?”
“不。”
司望率先爬了上去,张鸣松跟在后面,来到这个布满灰尘的阁楼,月光透过模糊的天窗,洒到少年的眼皮上。
他随手把门关了,这里的插销很变态,居然是从外面插上的,如果有个人偷偷跟在后面,两个人都就会被锁在阁楼里,要逃跑就只有打开天窗,从屋顶爬出去。
阁楼到处堆满了书,只有两张小椅子可供人坐,司望凝神看着四周:“张老师,我听说在十八年前,这里死过人。”
“嗯,是个叫柳曼的女孩,在高考前夕死在屋顶上,警察说她是在这个阁楼里,被人用夹竹桃的汁液毒死的。”
“凶手抓到了吗?”
“有人说就是不久后遇害的申明老师,谁知道呢?”
司望渐渐退缩到角落中:“我们不补课了吗?”
“先聊天吧——你是个很特别的孩子,自从两年多前第一次见到你,我就强烈感受到了。”
“每个人都这么说。”
“对于你跟欧阳老师的事,我感到很意外也很遗憾。”
沉默半晌,司望才回答:“我不想提这件事,或许再也不可能见到她了吧。”
“其实,你还是太年轻了,不知人世间有许多事,并非自己想要就能得到,有时人都不能真正地了解自己。”
“张老师,您是说?”
“你并不知道你想要的是什么?”
张鸣松绕到背后,缓缓靠近他的耳朵,几乎对着脖子吹气。
“老师……”
紧张地转回头来,张鸣松却离他更近,那声音酥得能让人化了:“司望,你是个漂亮的男生,有很多女生都喜欢你吧?其实,喜欢你的不止是女生。”
张鸣松的手摸到少年的脸颊,从下巴、耳根、鼻子,最后滑到嘴唇上,塞到他的嘴里。
“你不怕我咬了你的手指吗?”
司望居然还没有反抗。
“想咬就咬吧。”
虽然,少年穿着厚厚的衣服,张鸣松却能闻到他身上浓重的汗味。
“老师,对不起!”
就在张鸣松的手要揽住他的腰时,司望如触电弹开,冲出小阁楼消失了。
凄冷月光下,张鸣松若有所失地坐倒在地,抓着一把灰尘撒向空中。他掏出纸巾擦了擦手指,竟又塞到自己嘴里,仿佛还有少年口腔里的滋味。
他断定司望还会回来的。
第九章
2014年。
这年的冬天充满雾霾,其实是严重的空气污染。即便郊区的南明中学,站在操场上也不易看清远方,有时从顶楼的办公室向外望去,图书馆阁楼宛在云雾之中。
张鸣松总觉得自己看不清那个叫司望的少年。
虽然,上次在小阁楼里,这个高三男生慌张逃跑了,但之后并未刻意回避过他。几次张鸣松单独找他谈话,还能正常自如地对答。四下无人的时候,张鸣松会故意触碰他的手指,而他开头还往回缩一下,很快倒也大方地不躲了。
一月考试前夕,他收到司望的短信:“张老师,今晚我到您家里来补课好吗?”
“好啊,静候。”
这天晚上,张鸣松早早回家收拾了一番,打扫得一尘不染,却把窗帘拉得严严实实。他在浴缸里泡了个澡,喷上浓郁的男士香水。他照了照镜子里的自己,完全看不出已经五十岁了,更像是个儒雅的书生。
门铃响了。
猫眼里是个气宇轩昂的小伙子,张鸣松开门微笑道:“司望同学,欢迎光临。”
“老师,晚上好。”
司望很有礼貌地走进来,这是他第二次来到这里,小心地注视四周。
上个月,他刚过完十八岁生日,法律上不再是未成年人了。
张鸣松拍着他的胳膊说:“都比我高半个头了。”
屋里的空调开得又闷又热,张鸣松替他脱下外套:“要喝饮料吗?”
还没等司望回答,他已从冰箱里拿出两听啤酒,打开来放到少年跟前。司望始终没摘下手套,反而推开啤酒说:“不用了,我不渴。”
张鸣松又绕到他的背后,脱去自己的衣服,衬衫敞开露出胸口,贴着他的耳根子说:“我们开始补课吧。”
突然,他的腹部一阵剧痛,简直要把肠子震断了,原来是吃了司望一记肘子。来不及反抗,腮部又被重砸了一拳,差不多牙齿要飞出来了。他摔倒在地,眼冒金星,手脚都无法动弹。
几分钟后,张鸣松被尼龙绳五花大绑,身上所有衣服都被扒光了。
司望阴沉着面色,十九岁少年的表情,宛如中年男人般可怕。他一只脚踩在张鸣松的身上,吐出粗鲁的嗓音:“张老师,你看错我了。”
“对、对不起……司望同学,这是老师的不对,请你放了我吧,这只是私人之间的事情,你情我愿而已,我没有强迫过任何人。”
“我现在明白了——1988年,在南明中学男生寝室里上吊自杀的小鹏,是为什么才走上绝路的。”
“小鹏?”
“你还记得他吗?个子矮矮的,但面孔特别白净,常被误以为是女孩子。”
“哦,是他——”张鸣松浑身上下仿佛都被针扎了,“你——你怎么知道他的?”
“在他出事前两个月,他总是找你去补课是不是?每次都是在晚上,经常子夜才回到寝室,从此他再也不怎么说话了,我们都以为是高考压力太大,却没想到是被你……”
“你究竟是谁?”
“我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二十多年来,你做过些什么?”司望从他的抽屉里,拿出一把修眉毛的刮刀,放到张鸣松的脸上蹭了蹭,“你不承认的话,我就在你的脸上刻几个字,这样只要你走到讲台上,学生们都可以看到了。”
“不要!”
“自从小鹏上吊自杀,那间寝室就没人再住了,从此空了许多年,直到申明老师再住进去,就是现在学校里的乒乓球房。从你带着我打乒乓的那天起,我就想到了他的脸,想到他的尸体晃在我的眼前。”
“我承认!”
眉刀几乎已刻进了他的额头。
“说吧,也是在图书馆的小阁楼吗?”
“是,是我把他骗到那里去的,说是给他补课,其实就是——”
“说下去。”
“我答应他,只要听从我的话,就能提高数学分数,这对于他能否高考成功至关重要。但我没想到他居然想不开,就这么自寻死路了。”
“小鹏是个内向的孩子,哪受得了这样的委屈?而他又不敢跟我们说,更不敢告诉父母,就这么活活把自己害死了!”司望把眉刀收了起来,“还有谁?”
张鸣松喘出一口气:“他是第一个,后来就没有了。”
“我不信。”
司望在屋子里翻箱倒柜,足足找了半个钟头,才在衣橱深处找到个暗格。打开来一看,藏着几个信封,按照时间顺序整齐地排列。
“申检察官说得没错——你真是个变态!”
他随便打开其中一个信封,张鸣松却发出绝望的吼声。
里面有几张照片,却是个光着身子的男孩,看起来不过十七八岁,照片角上显示着拍照时间:1992年9月,看背景还是在图书馆的小阁楼。
“果然是你的罪证!”司望打开下一个信封,“张老师,你的摄影爱好就是这个?”
这组照片里的男生有些眼熟,司望定睛一看,居然是马力!
拍摄时间是1995年5月。
他不忍心再看马力的照片,简直不堪入目。
张鸣松却在地上喃喃自语:“要不是拍下了这些照片,他们在考上名牌大学以后,恐怕早就去告发我了吧。”
是啊,二十多年来受害的男生们,一想到这些照片就要做噩梦,谁都不敢把这个秘密说出去。
这个信封里还夹着一张纸条,司望拿出来念了一遍——
马力:
昨晚我藏在图书馆里,发现了你与张老师的秘密,我没想到竟会有这种事,但你应该是被迫的,对吗?我不希望看到你变成这个样子,请你悬崖勒马,如果你没有勇气的话,我会替你做的。
柳曼 1995年6月1日
十九岁的司望反复念了三遍,这才冷冷地盯着张鸣松。
“你知道柳曼是谁?对吗?”事已至此,张鸣松知道自己彻底完蛋了,索性敞开来说了,“是马力把这张纸条交给我的。”
“然后,你杀了柳曼?”
张鸣松却苦笑一声:“不,她是被人毒死的,而我怎么可能骗得了她?无论是柳曼还是申明,他们被杀的那两天晚上,我都有充分的不在犯罪现场证明。”
“我明白了,你不用再说了!”
“司望,你好漂亮啊。”
虽然在地上被捆绑着,张鸣松却直勾勾地看着他,露出某种奇异的微笑。
少年却用骇人的仇恨目光看着他,眼里的火焰几乎要把他烧成焦炭。
“你很关心1995年,对吧?让我告诉你更多的事——因为很嫉妒申明老师,他年纪比我轻,资历也比我浅,论学历我是清华毕业的,丝毫都不比他逊色,可因为他做了大学校长的女婿,获得飞黄腾达的机会,而我到现在还是个高中数学教师。”
“因此,你在学校里散布了谣言?”
“关于申明与女学生柳曼有不正当关系,是我自己编造出来的,因为这样听起来最为可信。”张鸣松居然得意地笑了,“至于申明是私生子的秘密,是路中岳私下告诉我的。”
“路中岳?”
“他是申明的高中同学,他俩是最好的朋友,小鹏也是他们的室友。当时,我不知道他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个?后来,听说他娶了申明的未婚妻,我就完全明白了。”
“原来是他!”司望重重地一拳砸在墙上,回头盯着张鸣松,看着他那可怜与可恨的目光,“再见,张老师!”
司望最后检查了一遍房间,离开的同时带走了全部信封,包含不同年代的几十张照片。
他把张鸣松单独留在地板上,依然赤身裸体地绑着,虽然开着热空调,还是冻得流起了鼻涕。
张鸣松还不敢大声喊叫,若引来邻居或者保安,看到他这副尊容,人家又该作何想呢?他只能慢慢挪动身体,希望可以找到什么工具,帮助自己解开绳索。
可是,就算逃出来又能如何?所有罪证都被拿走了,这些照片明天就会被交给学校,或者交给警察,甚至被贴到网上——到时候他的人生就被毁了,不再是受人尊敬的特级教师。当年早已毕业的男生们,必然会回头来指证自己。他将会被关进监狱,跟那些真正的强奸犯与变态狂关在一起,然后……
张鸣松想要自杀。
忽然,他发现司望走的时候,大门并没有关紧。
第十章
此时此刻。
马力刚洗完澡走出浴室,手机铃声响起,却是个陌生的固话号码。犹豫几秒钟,接起来听到司望的声音:“马力,是我,司望。”
“大半夜的,什么事?”
“我刚从张鸣松家里出来。”
“哦?”听到那个名字,马力心头狂跳,强迫自己镇定下来,“怎么了?”
“我知道秘密了。”
窗外,飘起了雪。马力的手机几乎掉到地上,依旧心存侥幸:“你说什么?”
“你跟张鸣松之间的秘密,他已全部承认了——我看到了你的照片。”
这句话让他彻底无语,仿佛被扒光了衣服,跪在冰天雪地被所有人围观。
司望冷酷地补充了一句:“还有柳曼写给你的纸条。”
对方接着说出一个地址,马力听完后把手机关闭了。
深呼吸着打开窗户,看着飞雪从高楼上划过,伸开双臂看着黑夜的世界,隐瞒了十八年的罪恶,终于要暴露在阳光下了。
真想就这样结束一切啊。
不,在走出这一步之前,他还必须做一件事!
马力迅速穿好衣服,出门坐上保时捷卡宴SUV,呼啸着开入泥泞冰冷的街道。
打开驾驶座前方遮阳板里的化妆镜,看着自己刚过完本命年的脸。去年偶尔几次出入夜店,都有不错的斩获,但从没一个女人能在他家留第二晚。
高中时代,马力也是许多女生的梦中情人,比如柳曼——尽管只是她的单相思。她总以政治课代表的身份,让马力帮她一起收作业与考卷,晚自习时缠着他解数学题。最亲密的一次接触,是1994年的暑期,柳曼请马力看了场电影,但他偏偏把另一位室友也拉上,结果让柳曼买了三张票。柳曼参加申明老师的死亡诗社,其实是为了跟马力多接触,尤其在魔女区的那次地下朗诵会。
他并不是真的排斥柳曼,只是觉得自己的身体太脏,配不上冰清玉洁的女生。
第一次被张鸣松叫去补课,还是在高二上半学期,就在图书馆的小阁楼。他才明白传说中神秘天窗里的鬼火,都是张老师带人补课点起来的。当这个男人的手摸到自己身上,他手足无措,不知该叫喊还是反抗……
事后他大哭了一场,虽然不清楚这意味着什么。张鸣松变态地拿出照相机,给他拍了几张照片,又语重心长地安慰他,宛如还在课堂上为人师表,说这只是在学习压力中放松身心的手段。
“马力同学,你是我见过的最漂亮的男生,你理应前程似锦,做得人上之人。只要你听老师的话,刻苦学习,遵守学校纪律,不要惹是生非,我就可以给你推荐,获得加分的资格,更有机会考进顶尖的大学。”
小阁楼里的灯光下,张鸣松的面目异常可憎,马力却像头温顺的绵羊,反而感激地靠在他的肩膀上。
自从进入南明高中,他就有一个梦想——考入清华大学,成为一个受尊敬的上等人。
张鸣松是清华大学毕业的,据说过去给好几个学生加过分,不晓得是否也如马力一样漂亮?一年之内,马力的加分手续都办妥了,代价是每周都要跟张老师“补课”到半夜。
终于,有一晚柳曼悄悄潜入图书馆,爬到阁楼的屋顶上,通过天窗缝隙,发现了他们的秘密。
柳曼想要单独找他谈,可是马力一直躲避着她,只能给他写了一张纸条。
收到以后,他完全崩溃了,便将纸条交给了张鸣松,这个男人面无表情地说:“你知道该怎么办。”
马力明白,绝不能让这个秘密被任何人知道,否则就会失去进入清华的机会,甚至连高考资格都可能被剥夺。
他是个从小认真读书的孩子,小学一年级起妈妈就陪他做作业,每次考试只要低于80分,就会被爸爸痛打一顿。他的父母都没什么文化,却是望子成龙心切,给他报了各种补习班,希望他能考上名牌大学。记得许多个寒冷的冬天,妈妈逼着他通宵复习功课,只为第二天能考个满分。马力最好的功课永远是数学,从小到大考过无数次满分。最让父母与老师想不到的是,他到了高二那年,受到班主任申明的影响,参加了学校的文学社。张鸣松也颇为生气,还与申明老师发生了矛盾。马力在赌气之下,还暗中加入了申明的死亡诗社。
几天内,马力独自安排好了杀人计划,他从学校大操场上的夹竹桃树里,提取了有毒的汁液,暗中调配成了毒药。
1995年6月5日,这天晚上他始终观察柳曼,发现申明老师与柳曼在自习教室里单独聊天。等到柳曼出来,无人的阴暗走廊里,马力突然出现,在她耳边说:“今晚十点,我在图书馆的神秘阁楼上等你。”
于是,他忐忑不安地等在小阁楼,终于看到柳曼幽灵似的爬了上来。
柳曼劝他不要再跟张鸣松见面,更说要陪他去公安局报案,要把张鸣松这个败类抓出来。马力却无声无息地绕到她背后,戴上手套,拿出早已准备好的毒药,强行给她灌了下去。柳曼毫无心理准备,喝到肚子里一大口,都没办法呕吐出来。马力慌张地逃出小阁楼,把门外面的插销反锁。
柳曼敲打着阁楼的房门,足足过了几十分钟,马力蜷缩在图书馆的地板上,直到再也听不见楼上的声音。
这天晚上,他离开寝室的时候,在床底下点了支香,其中带有迷药成分,能让人睡得特别沉——以至于他偷偷跑出去杀人,又无声无息地回到寝室,未被室友们发现过。
第二天,清晨六点,他才看到横躺在图书馆屋顶上的柳曼。
刹那间,他吓得几乎灵魂出窍,第一反应是她还活着?
然后,申明老师爬到屋顶上检验尸体——马力又冒出个念头,不是大家都在疯传申明与柳曼有不正当的关系吗?何况昨晚他们确实单独在一起过,申明老师又是整夜都住在学校,他才是最大的犯罪嫌疑人吧?
于是,就在这天傍晚,趁着申明老师在食堂吃饭的空当,马力偷偷闯入他的寝室,在大橱顶上放置了剩余毒药的瓶子——这样就不会有人怀疑到自己了。
不久,警方搜查了这个房间,并将申明老师作为杀人嫌疑犯逮捕。
十三天后,申明死于魔女区。
他不知道是谁杀了老师。
但是,这个秘密埋藏多年之后,马力依然认为是自己捅了第一刀。
保时捷卡宴已停在张鸣松家的楼下,他坐着电梯冲上七楼,发现画有共济会标志的房门,居然留了道门缝没关紧,里面露出灯光与热气。
推开虚掩的房门,马力踮着脚尖走进卧室,才看到被扔在地板上,由尼龙绳五花大绑起来,赤身裸体的张鸣松老师。
“你是——”
那么多年未见,张鸣松忘记了马力的脸,而他自己的这张脸,却从未在马力脑海中模糊过,哪怕已过去了十九年。
“张老师,你还记得我吗?1995年,是你帮助我考进了清华大学。”
“马……”
“是,我叫马力,我的班主任是申明老师。”
张鸣松眯起眼睛辨认,略微点头:“你怎么来了?”
“有人给我打了电话。”
“是司望!”张鸣松咬牙切齿地喊出这个名字,“他让你来救我吗?”
马力停顿片刻,却摇摇头:“不,他让我来杀你。”
“什么?”
“杀死柳曼的人,难道不是你吗?杀死申明老师的人,难道不也是你吗?”
“想起来了,是你杀的吧?也是你陷害申明的吧——那瓶毒药?”张鸣松在地板上扭动着雪白的身体,“不过,我可从来没让你杀过人!”
“那么多年来,我觉得最对不起的人,除了被我杀死的柳曼,就是申明老师!”他忍着没有流下泪水,出门时就已告诫自己,无论如何不能在张鸣松面前露怯,“当他的灵魂出现在我面前,当他附身在那个男孩身上,我就知道这一天终将到来,只是这十九年等得也太漫长了。”
“你说什么?申明的灵魂还在?那个男孩?”
张鸣松瞪大眼睛,马力却狂笑起来:“是啊,他真的做到了!太了不起了!将你们这些抛弃了他,陷害了他,让他绝望无助,将他置于死地的人们,一个个都送入地狱!”
“司望?你是在说他?”
他不置可否地一笑,蹲在这个五十多岁的男人面前:“张老师,十多年来我始终在做一个梦——就是杀了你。”
马力起身去了厨房,找到一把锋利的刀子:“我真的好恨自己啊,要是早些年就能杀了你,或把你的丑事公之于众,就不会有更多的男生,像我的人生一样被你给毁了。后悔也来不及了,我以为只要能上得了名牌大学,就算受到天大的委屈也不算什么,其实我已经丧失了一切!”
刀尖,冰冷的刀尖,横在张鸣松的咽喉。
他的手指却在颤抖,无论如何都切不下去,虽然在梦中重复了无数遍,包括杀人后鲜血四溅的画面。
毕竟,毒死一个人,与亲手拿刀杀死一个人,感觉完全不同。
“该死!”
刀子却掉到了地上,马力抽了自己个耳光,将近二十年过去,怎变得越发懦弱?
“小子,不要手软,杀了我吧!”想不到的是,张鸣松却主动哀求起来,“我的学生司望,他已拿到了所有证据,明天整个学校都会知道了,即便校长与老师们不相信,也会有人去调查那些早就毕业的男生,到时候只要有一个人说出口,就会全部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
“是啊,要不是因为我是杀人犯,早就捅破了那层窗户纸!”
“被警察抓起来不算什么,我怕的是被学校开除,就像申明老师那样,被所有人抛弃——校长、老师、学生、家长……我是南明高中的特级数学教师,培养了无数的高才生,还有十几届的全市理科状元,我是全市教育界最大的明星,每个人都对我毕恭毕敬,哪怕是最傲慢的局长与区长,都想尽办法让他们的孩子来被我补课。”
马力咬破了嘴唇,重新捡起刀子:“我明白了,司望也早就明白了,你的弱点——名誉!”
“与其丢失名誉与尊严,遭万人唾骂,不如就这样死了干净!赤条条来,赤条条去吧……来啊,杀了我啊!你还是害怕了吧?所有漂亮的男孩子,都像女孩那样胆小吧。”
随着张鸣松挑衅般的怒吼,马力手中的尖刀割开了他的喉咙。
第十一章
春天。
潜伏在这南方小城有许多好处,第一是空气清新让人身体状态好了许多,尽管还无法恢复男人的能力;第二是可以在街边小店找到修电器的工作,电子工程专业的他可是行家里手;第三是这里看不到通缉令,马路上几乎连警察的影子都没有,更不用担心被人发现。
许多个深夜与凌晨,他依然会从噩梦中惊醒,见到那张二十五岁的脸,风华正茂,英姿勃勃,闪着明亮的目光,随时都要成为万众瞩目的人物。
路中岳梦见自己被这个人用刀刺死。
鲜血在眼皮底下奔流,迅速染红整件衣服,倒在街头被众人围观,就像一条被车撞死的中华田园犬。
每次这样醒来,他都会冲到镜子前,看着自己四十多岁的脸,看着额头与眼角的皱纹,日渐稀少的头发,还有布满血丝的眼睛。
那个人的名字叫申明。
路中岳第一次见到他,两人都只有十五岁。1985年的南明高级中学,记忆中无比荒芜,除了旁边的钢铁厂,似乎是被世界遗忘的角落。唯独教学楼与宿舍都是新的,那年头无数人打破头都要挤进去——中考成绩一般的路中岳,通过老爸走教育局的后门,多交了些赞助费,这才被塞进了南明高中。
申明刚来学校报道,穿着土得掉渣的白衬衫蓝裤子,跑鞋都洗得发灰,书包一看就是旧的,很像别人用剩下来的那种。但他的目光很特别,尽管总是故意躲避别人,但只要一跟人四目相对,就会令对方望而生畏。
与其他同学相比,他的脸有些过分的成熟。
他们被分配到同一间寝室,六个室友中就属申明最为寒酸,身上只有几毛零用钱,平常连买根冰棍都舍不得。但他的功课确实好,读书极其勤奋,每晚在蚊帐里挑灯夜战。他的领悟力特别强,老师说的话一点就透,尤其语文与英语更是出类拔萃。除了年轻的数学老师张鸣松,几乎每个老师都很喜欢他。
相比之下,路中岳就寒碜许多了,若非理科成绩还行,恐怕都有留级的可能。
他却是申明最好的朋友。
平时申明是个沉默寡言的人,只有单独跟路中岳在一起时,才有说不完的话,申明有句口头禅“来不及投胎吗?”让路中岳记忆犹新。任何时候路中岳遇到困难,申明都会出手相助。同样他经济拮据之时,路中岳也会慷慨解囊。
高二那年,他拖着申明去药水弄打台球,遇到流氓抢劫,申明帮他打跑了那些混蛋,头却被打破血流如注。路中岳陪他去了医院,忙前忙后了一整夜,结果申明被缝了七针,回到学校只能谎称不小心摔跤。
那天晚上,申明躺在路中岳的大腿上,双眼清澈地看着满天星斗。他说自己从小没尝过过一天好日子,记忆里都是被人欺负,没有小朋友愿意跟他一起玩,就连写作业的铅笔都是外婆从东家要来的。考进南明高中,他才有机会每天吃到肉。
最后,他冷冷地说了一句:“不甘心一辈子就这样过去。”
高考前夕,申明总是愁眉不展,他填的第一志愿是北大,将要面对全国成千上万的竞争者,心里毫无把握。
路中岳更在担心是否会高考落榜。
六月的某一晚,学校对面流浪汉的棚户区发生火灾,路中岳跟着同学们出来看热闹,没想到申明像个疯子样冲进火场,最终变成一团火焰冲了出来,结果救出了一个小女孩。
路中岳并不知道,不久以前,这个小女孩几乎就被他害死。
终于,申明得到了被保送北大的机会,成为万中挑一的幸运儿。
高考过后,他即将奔赴未名湖畔,路中岳留在本市的理科大学读书。在南明路上依依惜别,两人拥抱着大哭一场,申明唱了一首歌,是李叔同的《送别》:“长亭外,古道边,芳草碧连天。晚风拂柳笛声残,夕阳山外山。天之涯,地之角,知交半零落。一斛浊酒尽余欢,今宵别梦寒。”
那是二十六年前的往事。
此刻,路中岳是一个逃亡的通缉犯,隐身在人群深处,回想这辈子所有的起伏坎坷,不都是拜这个死于二十五岁的好朋友所赐吗?
而他之所以来到这里,是为了另一个人——他叫路继宗,今年十九岁,是路中岳的亲生儿子,唯一的。
这辈子注定不可能再有了。
他在这座南方小城隐藏了一年,时不时观察陈香甜与路继宗母子。当年喜欢过的女子,早已不能再看了,差点被自己扼杀的孽种,却如同春天的野草般茁壮——最要紧的是,这孩子的相貌完全遗传自路中岳。
路继宗每天闲着,要么无所事事地看A片,要么去网吧通宵打游戏,却给自己赚了几十把砍刀,直到妈妈揪着他的耳朵拎回来。他很少主动跟人说话,也没有朋友——除了游戏里的战友们。
不会有女生喜欢他。
他总是低下头,露出额头上浅浅的青斑,冷酷地压着眼神看别人,令对方产生某种畏惧。有一晚,他在网吧里打DOTA,旁边有个家伙骂了他两句,说他是没有爸爸的野种,妈妈是个烂货。他立刻变了个人样,宛如凶神恶煞附体,冲上去痛打了对方一顿。那家伙是黑社会流氓,在小城横行霸道惯了,没人敢动一根毫毛,这回却被打得满地找牙,以后再也不敢出现在他面前。
多少次路中岳都忍住了冲动,不敢出现在儿子面前,担心只要暴露自己身份,就会招来杀身之祸。
有个女子偶尔会去路继宗家里,每次提着各种水果与礼盒。她看起来不到三十岁,穿着打扮看似朴素,气质却格外出众,仔细看她的脸是真心漂亮——路中岳不认为陈香甜能交这样的朋友。
她似乎很得路继宗的信任,两人有时会一起逛街,让人有种姐弟恋的错觉。
不过,路中岳断定她不是本地人,而是来自某个大城市。他有几次悄悄跟踪那个女子,发现她是在城外苗寨支教的老师,又从寨子附近打听到了她的名字——欧阳小枝。
最近让他疑惑的是,快一个月都没见过路继宗了,同时姓欧阳的女子也消失了。
我的儿子去哪了?
这个疑问憋了许多天,路中岳终于按捺不住,在某个春天里的深夜,敲响了陈香甜的房门。
“你是谁?”
将近二十年过去,这个女人早已认不出他来了。
路中岳低着头,把脸藏在门外的阴影中:“你儿子去哪里了?”
“啊?”这个中年女人顿时慌了,“继宗在外面闯了什么祸?”
“没有。”
他又往里走了一步,整张脸暴露在灯光下,尤其是额头上那块青色印记。
陈香甜后退半步,眯起眼睛盯着他,有些恍惚地摇摇头:“你是——不可能!”
“就是我。”
反手把门关上,他小心地走入房间,屋里乱七八糟的,散发着油烟味。
“路中岳?”女人抓着他的肩膀,仔仔细细端详这张脸,又惊恐地松开手,躲藏到角落中,“冤家!”
“久别重逢,你不高兴吗?”
陈香甜浑身颤抖:“我……我……只是没想到……”
“你以为我早就死了吗?”路中岳伸手抚摸她略显粗糙与松弛的脸,“有时候,我还是会想起你的——1995年,在酒吧里第一次见到你,那时候的感觉真好啊。”
“放开你的手!”
“那么多年了,你不想我吗?”
女人却打了他一个耳光:“我恨你!”
“对不起。”他捡了块干净地方坐下,“但我还是要感激你!为我生下了一个儿子。”
“你不配做他的爸爸!”
“继宗在哪里?”
他掐住了陈香甜的脖子,她喘着粗气说:“一个月前,这孩子出去打工了。”
“去了什么地方?”
“就是我跟你认识的那座城市!他说在那里可以找到爸爸。”
“他是去找我的?”
路中岳下意识地松开手,女人痛苦地咳嗽几下:“是的,他一直想要看到自己的爸爸长什么样?我告诉儿子,他的爸爸额头上也有块青色的印子。”
“把他的电话号码给我!”
“儿子刚走不到几天,他的手机号就停机了,也没打电话回来过,已经失去联系几个星期,我非常担心他!”
“不会吧!”路中岳焦虑地在屋里徘徊几步,“那个女人呢?经常来这里的年轻女人,她是怎么回事?”
“你是说小枝?她不是你的表妹吗?”
“表妹?”
路中岳根本就没有过表妹,难道是那个人?不,明显对不上啊。
“你有她的电话吗?”
“有。”陈香甜掏出手机,把小枝的电话号码报给这个男人,“我也打电话问过她,关于继宗的下落,小枝说她也不清楚。”
“她在说谎。”
就当路中岳要开门离去,陈香甜在身后低声说:“中岳,请你不要去找我的儿子。”
他转身狠狠盯着这个女人,发现她的目光闪着无法掩饰的恐惧——虽然,小城里没有他的通缉令,但陈香甜似乎知道他是个逃犯,从刚才认出他的那刻起,她就沉浸在恐惧与犹豫中。
或许,这是欧阳小枝告诉她的?
如果自己就这样离开,这个女人会不会立刻打电话报警?结果还没走出几步远,就作为通缉犯被逮捕了?
路中岳露出难得的微笑,转到陈香甜的身后,抚摸着她的后颈说:“香甜,不管你有没有想念过我,但我时常还会想起你的好。”
“别说了。”
“当年是我抛弃了你,真的很抱歉!”
当他说完最后一个字,双手掐紧了陈香甜的脖子。
这双曾经杀过人的手,十指关节粗大有力,就像自行车的防盗环。
女人开始挣扎与反抗,双腿竭尽全力地乱蹬,窒息的喉咙深处,发出类似蛇爬行的声音,直到浑身抽搐与大小便失禁。
她死了。
在她曾经爱过的男人手中,渐渐变成一具僵硬的尸体,最后横倒在肮脏的地板上。
路中岳后退半步,抽了根烟看着死去的陈香甜,忽然觉得她的死样好难看。
对不起,我儿子的妈妈。
他往尸体身上掸了掸烟头,拿起家里的固定电话,拨通陈香甜给他的那个手机号。
“喂,请问是欧阳小枝吗?”
对话那头响起个轻柔悦耳的女声,简直让人怀疑是女大学生。
“是我,你是哪位?”
路中岳挂断了电话,低头走出杀人现场,还不忘把门关好。
他回到出租屋收拾行李,给电器修理店的老板发了条短信告辞,连夜赶到长途汽车站,踏上回乡的旅途。
再过整整两个月,就是申明的十九周年忌日。
第十二章
“更能消几番风雨?匆匆春又归去。惜春长怕花开早,何况落红无数。”
欧阳小枝在操场上走了几步,回头对跟着她的女学生说。不到两个月后就要高考了,眼前的高三女生,总让她回想起自己的十八岁,尽管没人能猜出她的年龄。
“老师,你为什么喜欢这首辛弃疾的词?”
“春末夏初,是最适合死亡的季节。”
她的脖子上系着条紫色丝巾,迎风吹起满头长发,几根发丝蒙在脸上,被迫露出迷离眼神。
开春不久,欧阳小枝完成了一年的支教任务,告别南方小城与山寨里的苗族孩子,回到这座大城市。她被分配到市区的一所中学,担任高中语文老师,临时顶替带起了高考文科班。
“申敏同学,你干吗总是跟着我?”
“老师,你是个很特别的人。”
这个小女生对她尤感兴趣,大概到了思春伤逝的年纪,对欧阳老师如女神般崇拜。
“呵,每个人都这么说啊,无论男女。”
申敏提出了一个大胆的问题:“老师,你为什么一直不结婚?”
“那么多年以来,心里始终有一个喜欢的人,但他无法娶我为妻。”
“难道他是有夫之妇?”
现在的女孩真是早熟啊,小枝苦笑一声:“因为——他早已经死了。”
高三女生也面色凝重下来:“我也有喜欢的人,但他也不能跟我在一起,因为他说自己是个幽灵。”
欧阳小枝咬着耳朵说:“别相信男生的话!快回自习教室去吧。”
目送春天里小女生窈窕的背影,她捡起花坛边凋落的花瓣,顾影自怜地放到嘴边吹起,看着花瓣被湿润的风卷走,莫名伤感起来。
她没有再与司望见过面,就连一通电话都没打过——他还不知道小枝回来了。
唯一担心的是,会不会哪天在街上跟他偶遇?
小枝也没有回过南明高中,有两次要经过南明路,也是特意绕远路避开。
下午四点,她穿着一身职业装离开学校,坐地铁来到市中心的老街区,路边有各种小店与餐厅,到了晚上尤其热闹,都是附近居民来购物与吃饭。
来到一家沙县小吃门口,招牌与门面还算干净,尚未到晚间饭点,几个伙计在聊天打牌,她坐进去点了碗云吞。
为她把云吞端上桌的,是个瘦高个的小伙子,欧阳小枝把钱放到桌上说:“不忙的话,坐下来聊聊吧。”
对方愣了一下,双颊害羞地绯红,坐下说:“姑姑,原来是你啊。”
“在这里的生活还习惯吗?”
“不错吧。”
男孩看起来不到二十岁,额头上有道青色印子。他穿着普通的夹克,头发被厨房熏得油腻,气色与精神都还不错,只是表情古怪,似乎有许多要说的话,临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喂!你的漂亮姑姑又来了啊!”有个厨子开他玩笑,拍着他肩膀走过去,“他很喜欢这里,每天干活都很开心,也不知哪来的劲道。”
“继宗,真为你感到高兴啊。”
他害羞地搔搔头:“除了每个月两千块工钱有些少,其余都挺开心的,这些家伙对我很好,我想要再干一两年,就自己挣钱开个小店。”
“太好了,需要帮助的话,到时候姑姑可以借给你点钱,或者算我投资入伙也行!不过,我当老师的工资不高,最多只能出一万块哦。”
“嘿嘿!”
路继宗傻笑了一下,牙齿都露了出来,像个阳光的大男孩,已跟几个月前判若两人。那时他整天打游戏,动不动在街上跟人打架,身边也找不到一个朋友,回到家跟妈妈也说不上半句话,看陌生人的眼神,就像即将被执行死刑的杀人犯。
在南方小城的一年间,欧阳小枝希望通过接近这个少年发现路中岳的蛛丝马迹——假如那个通缉犯还活着的话,眼前这个有着青色胎记的孩子,将是他唯一值得眷恋的人。
事实上她有种感觉,路中岳就在附近徘徊,或许就在某个黑夜的角落里,这使她每次回苗寨的路上都格外小心,包里必须藏一支防狼喷雾剂。
那个人就像鬼魂,从未在她的眼前出现过。
终于,一个多月前,她把路中岳的儿子带出了小城。也是这孩子几次恳求的结果,他再不愿留在这令人窒息的环境中了,他也知道每天混在网吧打游戏等于慢性自杀,他做梦都想再去那遥远的大都市,即便明知要为此而付出代价。他的妈妈也知道留不住他,就把儿子托付给了欧阳小枝——路中岳的“表妹”,孩子的“表姑”。
路继宗第一次离开小城,紧张而兴奋地坐上汽车再转火车,辗转十几个钟头才抵达这里。小枝替他找到这家沙县小吃的工作,老板是个忠厚的福建人,替他解决了住宿问题。虽然,只能透过狭窄的窗户,望着摩天楼的玻璃幕墙。
他迅速更换了手机号码,再也没有与妈妈联系过。他还特意关照小枝,如果妈妈再打电话过来,就说不知道自己的下落。欧阳小枝没有做过妈妈,但能理解陈香甜的心情。不过,她还是答应了这孩子的请求,她担心欺骗他的话,就可能再也找不到他了,此前一年的努力就付诸东流。
“继宗,我问你个问题哦。”小枝思前想后之间,已吃完云吞,看着少年额头上的青斑,“最近,周围有没有出现过什么特别的人?”
“没有啊。”
他皱起眉头想了想,茫然摇头。
“如果,有什么奇怪的人来找你,或者遇到特别的事情,请一定要立刻给我打电话!”
“好,我记得。”
忽然,路继宗显得有魅力多了,明天隔壁拉面店的女孩就会找他玩。
这少年,不过是她的诱饵。
第十三章
2014年6月6日。
十九年前这天的清晨,柳曼被发现死在南明高中图书馆的屋顶上。
周五晚上,不到九点,街头分外凉爽,叶萧穿着一身利落的便装,独自坐在街边的大排档,吃着炒米粉与海带子。
远远看到司望在过马路,这个少年的身胚越发雄壮,相比第一次见到时的瘦弱男孩,早已不可同日而语。虽然,那小子离开了贫民窟,却依旧经常跟人打架,在南明中学自然无敌手,而新家的街坊邻居们,看到他也会退避三舍。也只有他敢半夜在外闲逛,用买雪糕的价钱买切糕。凡遇到小流氓欺负人,或公交车上的扒手行窃,司望就会上去暴打一顿。可他无论怎么英勇无畏,都不能成为英雄好汉,却被当作不良少年。何清影整天长吁短叹,也只有她敢扇司望的耳光。
他没听说过“周处除三害”吗?
若非叶萧几度出面,这孩子早被抓进派出所,通知学校开除了吧。叶萧每次都严厉地警告他,甚至脱下衣服单挑一番,结果是,司望被打倒在地,或成为人体沙袋,偶尔警官也会挂彩。
司望向老板娘要了串牛板筋,坐在叶萧面前说:“我是从家里逃出来的。”
“你妈妈要是知道的话,他会打断你的腿!”
明天是高考第一天,所有考生都关在家里复习,只有司望打电话约叶萧出来吃大排档。
“没什么好担心的,我倒害怕将来三天控制不住,一不留神考个全市文科状元啥的。”
“祝你高考成功!”
“我不是跟你来聊这些的!”司望打断了他的祝福,目光阴沉下来,“这几天,好像有双眼睛在背后盯着我。”
“谁?”
叶萧习惯性地扫视四周,黑夜里的大排档,挤满了下夜班的人们,以及附近夜总会的小姐。
“不知道,我有一种感觉——他是路中岳。”
听到这个名字,叶萧的眉毛往上扬了扬,毕竟曾有位资深警官为了抓捕他而牺牲:“他有这个胆量吗?”
“我想,最希望他出现的人就是你吧。”
“话倒是没错!”三十多岁的警官,捏碎了手中的一次性杯子,“我没有记错的话,再过十三天,就是申明的十九周年忌日。”
“1995年6月19日,晚上十点,魔女区。”
“路中岳是我遇到过的最狡猾也最走运的通缉犯,他不会蠢到选择这一天来自投罗网的。”
“但我一直在等待这一天。”
看着少年凶狠的目光,叶萧抓住他的胳膊:“小子!你要听我的话!等到6月19日,你哪里都不要去,就乖乖守在家里,保护好你的妈妈。”
“你呢?”
“虽然,明知道那家伙不会出现,但我仍然会去南明高中,去废弃工厂的魔女区。”
“别说这个了,问你另一件事:马力判下来了吗?”
“今天上午,市中级人民法院刚作一审判决。”
叶萧一大早就去法庭旁听了,本案的侦查是他全程负责。今天他看到了柳曼的父亲,老头子在旁听席上异常激动,恰逢她女儿被杀整整十九年,要求立即执行死刑。
大约半年前,全市特级教师——张鸣松老师在家中遇害,杀人犯是他曾经的学生,也是被他送入清华的高才生,1995年毕业的马力。
案发当日凌晨,马力拨打110自首。他向警方交代了杀人动机,是张鸣松在1994年到1995年间,以补课的名义对其进行猥亵。同学柳曼发现了这个秘密,马力就在学校图书馆的小阁楼里,用夹竹桃的毒液杀死了她,第二天又将罪证嫁祸给申明老师。由于涉及1995年南明路的两桩凶案,叶萧警官迅速介入调查,在看守所彻夜审讯了杀人嫌疑犯。
马力异常冷静地说,他对于当年申明老师的死极其内疚,这辈子都在深深地悔恨。他早已对张鸣松恨之入骨,在深夜闯入他家,先是将其脱光衣服捆绑,最终用厨房里的尖刀割断咽喉。为何现场被翻得如此之乱?是要找到当年被张鸣松拍摄的照片,最后张鸣松说那些照片早就被他扔了,也可能已在外面传播,从而促使马力杀他复仇。
几天后,特级教师张鸣松的丑闻,飞速在南明高中及整个教育圈传开。不久,就有多位他带过的毕业生,年龄从二十五岁到四十岁,主动站出来揭开真相,承认被张鸣松猥亵过的男生共有五人,或许有更多的人将永远隐藏这个秘密。
然而,此案最关键的证据——张鸣松拍摄的那些不雅照片,却始终没有出现过。
叶萧与同事们反复勘察了现场,确认马力的供述基本属实,杀人凶器与被害人咽喉的伤口吻合,刀上沾满马力的指纹,他的满身血迹也属于死者,经鉴定无任何疑问,就是在杀人时溅到身上的。
不过,叶萧根据多年的办案经验,认为房门的痕迹存在疑点,似乎有人故意给马力留了门?虽然,马力一口咬定,凶案是自己一个人干的,却说不清捆人的尼龙绳从哪来的?开始说在网上买的,后来改口说从路边捡来的。
“你不觉得很蹊跷吗?”
叶萧把以上疑问说了一遍,反正案子都已宣判了。
“是有些怪啊。”
司望十九岁的眼神,出乎意料地成熟与冷静。
其实,叶萧是在故意试探他,却无法拿出证据。何况在案发现场,并未发现第三个人的指纹或毛发。张鸣松家门口的楼道,没有安装过摄像头,保安也只对马力留有印象,其他人故意避开了摄像头,通过车库与楼梯来到现场。
“我查过马力手机的通话记录——最后一次接到电话,是在杀人前一个小时,来电号码是案发地附近的公用电话。马力解释说这通电话是有人打错了,我调查了道路监控录像,很遗憾这个电话亭是个死角,没能看到打电话的人。”
叶萧说这段话时,司望却保持着可怕的沉默。
“听着——马力这几年的通话记录都调出来了,其中就有你的号码,大约在两年前。”
“我是住在谷家时认识他的。”
“不错,马力曾经在尔雅教育集团任职,在谷家破产前夕,担任过谷秋莎的总经理助理。我专门询问过他,但他说当时你还是个小学生,不可能与你有私下来往。”叶萧停顿了一下,特意观察司望的表情,“我想向你证实一下,他是否说谎了?”
“我想先知道一点——今天法院的判决结果?”
“死刑。”
作为一个抓获过无数杀人犯的警官,叶萧郑重地吐出这两个字。
“马力一审上诉了吗?”
“他完全认罪,没有上诉,希望尽快执行死刑。市中院会在三日内报请市高院复核,最后报请最高人民法院核准。”
司望的嘴唇有些发紫,背过身去咳嗽几下,皱着眉头:“这个板筋的辣放太多了!”
“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
“既然是这个结果,我还有必要说吗?马力什么时候上路?”
“接到最高人民法院执行死刑的命令后,将在七日内行刑。”
“枪毙?”
少年狠狠咬下一口牛板筋。
“不,现在是用注射的方法。”
叶萧的这句话,让司望一不留神咬破了舌头,痛苦地捂着嘴巴:“悲惨世界!”
“什么?”
“凡是看过这本书的人,都会遭遇厄运,不是死于刀子,就是死于针管!”
第十四章
2014年6月19日。
清晨,天还蒙蒙亮,司望悄然起身洗漱,镜子里是张十九岁的脸,已有几分成年人的样子,尤其这双黑洞洞的眼睛。
十天前,司望刚完成高考,几乎每门考试都是第一个交卷,在老师与学生们的瞩目中,面无表情地走出考场。
高考后的这些日子,他一直关在家里上网,看各种各样的恐怖片。何清影虽然有些担心,但总比他出去闯祸强,何况叶萧警官上门告诫过她,6月19日这天不准司望出门,无论他去哪里都要打电话通知警方。
昨晚,何清影坐在电视机前熬了一整夜,凌晨四点才撑不住睡着了。此刻,她在沙发上发出均匀的呼吸,如果再晚几分钟,天放亮些等她醒来,司望就没有出门的机会了。
他无声无息地走下楼,骑上自行车蹬出小区。梅雨季节的空气异常潮湿,让人呼吸都有些困难,许多地面还积着水,不晓得何时会再下雨。
司望买了两份蛋饼充饥,茫然看着街头早起上班的人们,自行车龙头犹豫几下,却转向了安息路的方向。
十分钟后,自行车飞驰到这条安静的小路,他用单脚点地眺望四周,路边的银杏越发茂盛,树丛掩盖着几座小洋楼的窗户,偶尔响起清脆的鸟鸣。
看着那栋沿街的老房子,窗里传出居民刷牙洗脸的声响。紧挨地面的半扇窗户,蒙着厚厚灰尘——他想起了尹玉,还有上辈子的老头。
忽然,司望转身看向街对面,那栋空关了三十年的凶宅。
安息路19号。
跨过狭窄的马路,生锈的门牌快要掉了,门前挂着铁链与大锁。四周没有半个行人,他翻过低矮的围墙,锻炼两年多的身手,翻墙什么的真是弱爆了。踩着凶宅的院子,司望心底泛起一股恶心感,下意识地抬头看着楼上。他从一个破碎的窗口爬进去,晨曦照进昏暗客厅,地上积满灰尘,相比上次来访没什么变化。
1983年,秋天的雨夜,他的妈妈何清影,在这里杀死了自己的养父。
墙上的符号与线条依然醒目,只是陈年血迹早已褪色。
他蒙着鼻子走上楼梯,发觉二楼窗户已被打开,凉爽的穿堂风呼啸而过,似乎扫去了不少尘埃与蛛网。
第一扇门还是肮脏的卫生间,第二个房间里有着尸体般的大床,直到最后一扇门——何清影童年时的闺房。
小心翼翼推开这扇门,心头跳起某种熟悉的感觉,就像1995年6月19日深夜。
二楼的魔女区?
转身要逃跑的同时,身后吹来一阵阴冷的风,某个人影已投射到对面墙上。
司望无处可逃,正要弯腰转身送出一记勾拳,铁棍已重重地砸到头顶。
似有某种金属在身体里。
天旋地转,他倒在肮脏的走廊上,鲜血汩汩地从额头涌出,直到流满自己嘴巴。
咸咸的,涩涩的,死亡的味道。
沉重的脚步声响起,在地板上震动着耳膜,努力要把眼睛睁大,却被血水模糊成一团红色,只见倾斜而浑浊的世界。
有人抓住司望的脚踝,将他拖进小房间,胸口与脸颊与地板摩擦,疼得像火烧起来。
眼前有个破烂的木柜,摆着几个赤裸的木头娃娃,那是妈妈小时候的玩具,一个个瞪大眼睛看着他——是娃娃把自己打晕的吗?
柜子旁边是小木床,铺着一张薄薄的竹席,还有枕头与毛毯。墙边扔着个行李箱,一大堆吃剩下来的方便面盒子、烧油的旅行炉和大桶的饮用水。
他用尽全力挪着脖子,再把眼球移动到极限,才看到墙边那面镜子,椭圆形的木头黑框,竟然已被人擦亮了。
终于,镜中照出一个人影。
二楼昏暗的房间,锈迹斑斑的镜面颇为模糊,当那人靠近镜子,依稀照出一张男人的脸。
“路中岳?”
牙齿之间微微颤抖,有些怀疑和不确定,又因嘴里含有大块血水,听起来含糊不清。
那个男人从镜子前转身,拉开厚厚的窗帘,探头往外面看了看。他从司望口袋里掏走手机,下楼去检查了一圈,确定周围没有其他人,这才回到二楼的房间。
司望的体魄超出常人,额头的鲜血已自动止住,只是脑袋昏昏沉沉,没有爬起来的力气。对方把他固定在一把椅子上,又找出一根结实的绳子,将他从头到脚捆绑起来。
终于,中年男人额头上的青色胎记,清晰地暴露在司望眼前。
他喘着粗气半蹲下来,凝神皱起眉头,目光里有些惋惜:“终于又见面了。”
“你……你……果然还活着……”
司望说出每个字,脑袋都会剧烈疼痛,几乎就要爆炸。
“没想到,你竟会主动找上门来,要不是我做通缉犯的八年来,每一夜都风声鹤唳草木皆兵,耳朵就像兔子般灵敏——或许被绑在这里流血的人就是我了。”
“你……在这里……等我吗?”
他托着司望的下巴回答:“我可没那么大胆量!想起四年前的秋天,你带着那个警察来找我,真把我吓出了半条命。”
“为了黄海。”
司望闭上眼睛,自言自语。
“两个月前,我刚从南方回来。作为被全国通缉的老逃犯,我有三张不同的身份证,却还是不敢住旅馆。这栋小楼是我叔叔的家,差不多三十年前,他被人杀死在楼下的客厅,从此成了凶宅,再没人敢踏进一步——我想你或者警察,都不会想到这个地方的!所以,我感到非常好奇,你是怎么找过来的?”
“6月19日,你不会忘了这个日期吧?”
终于,司望能完整地说完一句话了。
“你真的以为自己是申明?亲爱的望儿,至少在那大半年里,我还是你的养父呢!你只是一个可怜的妄想狂,永远在撒谎的小孩子,被你身边的阴谋家控制着,比如你的妈妈何清影,比如那个叫马力的混蛋,为了夺取谷家的财产,同时也把我彻底地毁了。”
“路中岳,你应该感激我才对——是我发现了你被谷秋莎药物阉割的秘密。”
果然触到了痛处,他凶狠地扇了司望一记耳光,又揉着少年的脸颊说:“对不起,你都长到那么大了,有不少女生喜欢你吧?”
“真的,没想到你会在这里!上午,我先来安息路,对面有申明住过的地下室。而这栋沉睡的凶宅,曾经是我妈妈的家,这个小房间是属于她的,还有柜子上的这些娃娃。下午,我计划要去南明高中,等到晚上十点,就在魔女区度过——宛如申明的一生。”
“申明的一生?”路中岳古怪地笑起来,“小朋友,你的妄想症更严重了吧?在这个世界上,没有比我更了解申明的人了,甚至要比他自己更清楚。”
“你还知道什么?”
“1995年的今晚,死在魔女区的地下,也许是他最好的归宿。”
司望这才恢复脸部肌肉的力量,摆出狰狞的表情:“怎么说?”
“就算申明娶了谷秋莎为妻,就算他成了谷长龙的女婿,你以为他真能成为达官贵人?真能摆脱他那卑贱的出身?无论是谷家还是教育局,从来没有一个人看得起申明。他不过是谷长龙的一枚棋子,为了更放心地让他卖命而已,也可以随时一脚蹬开——1995年,申明被当作杀人嫌疑犯以后,谷长龙不就是这样做的吗?这种事,早一年,晚一年,迟早都会发生。就算他不犯任何错误,光凭所有人的嫉妒,就足够死一千回!”
“谢谢你,告诉我这些……”
“在这个世界上,真正把申明当作朋友的,也只有我路中岳一个人!”
“你还把他当作朋友?”
“直到今天,我依然在想念,我最好的兄弟。”路中岳跪倒在地,对着墙壁忏悔,“对不起,申明,其实我一直为你而高兴,当你被保送进北大,当你说起未婚妻,当你成为一个受人尊敬的老师,我知道你快要出人头地了,不用再被人从骨子里瞧不起——但这个世界容不下你这等人,哪怕这辈子再努力,兢兢业业如履薄冰,品学兼优出类拔萃,到头来不过一场黄粱美梦!人的命运从出生起就注定了,如果一定要改变,就会粉身碎骨。你不知道,每个人都在私下说:申明嘛,那个私生子、野种,在佣人的地下室里长大,他也配?”
“私生子这件事,就是你传出去的吧?”
“高中时代,我一直都对申明很好奇,不知道你是怎样的人?而你从没提到过自己的父母,更没带我们去过你家。有一次,我偷偷跟踪你,发现你寄人篱下住在别人家,你的外婆只是个佣人。那天,有个中年男人来看你,悄悄塞给你一些钱,还对你说爸爸如何如何。后来,我才发现他是个检察官。”
“你就是这样挖出了我的秘密?”
“是啊,但我没告诉过你,因为我们是最好的朋友。假如,我把你是私生子这件事说出来,你最后的一点自尊心也会丧失,就会从此与我断绝关系。我可不想失去你这个朋友,因此我始终为你保密,包括对你。”
“但你终究还是说出来了。”
路中岳走到窗边抽了根烟,缓缓吐出蓝色烟雾:“1995年,你和谷秋莎的订婚仪式后,我第一次感受到嫉妒是什么。看着你接受所有人的祝贺,那些家伙虽然心里恨你,表面上却恭顺得像条狗,真恨不得趴到地上舔你的皮鞋!你很快就会拥有一切:地位、权力、财富,还有美女,只是不晓得能维持多久。而我呢?我的爸爸也是个官员,可我没多少出息,在快倒闭的工厂做工程师,天知道将来会怎么样?我们一起读高中的时候,从来都是我替你付钱,当我穿着新衣服到学校,你偶尔也会眼露羡慕——现在一切都反过来了。”
“对不起,我该早点考虑你的心情。”
“还有个原因——谷秋莎,自从在你的订婚仪式上见到她,想起我家与谷家可算世交,或许小时候跟她还见过。那天夜里,我梦到了她。然后,我强迫自己不要去想她,但越这样思念就越强烈。于是,我每夜都混在外面喝酒,就这样认识了一个女孩子——想想也算是有缘分,她居然为我生下了唯一的儿子。”
司望看着他光滑白净的下巴:“你居然还有儿子?”
“是,他叫路继宗,跟你一样也是十九岁,是个漂亮高瘦的小伙子,会有许多女孩喜欢他的。”他情不自禁地笑起来,回头看到司望的眼睛,又板下面孔,“回到1995年吧,我对申明的态度开始逆转了,从心底里讨厌他,尤其当他还关心我的工作与恋爱时,我就希望他从这个世界消失。”
“于是,你四处散播申明是个私生子?”
“我只告诉了我们当年的数学老师张鸣松,但我相信告诉他就等于告诉了全世界,因为这个人在内心深处与我同样嫉妒着申明。”
“你对申明干的绝对不止这些——比如那封所谓的亲笔信。”
路中岳把烟头掐灭:“那封信是我写的!只有我能伪造申明的笔迹,因为我俩是最好的朋友,是不是很可笑?我串通了申明在北大的同学贺年,那家伙刚犯了错误而离京,调回本市教育局团委。我们秘密商量好信的内容,由我来执笔,由贺年上交给大学校长谷长龙。”
“是你杀了贺年吧?”
“不错,我与贺年共同陷害了申明,而我成了谷长龙的女婿,贺年只得到尔雅教育集团的高管职位。他认为我们之间分赃不匀,扬言要把秘密说出来,因此对我敲诈勒索。于是,我杀了贺年。在他的吉普车里,我把尸体藏在后备厢,开到苏州河边最偏僻的角落。没想到过了两年,居然被你发现了——从此感到你是个可怕的孩子。”
“谷长龙也是你杀的吧?”
“我没想过杀他——是他来找我的麻烦,凌晨非法闯入,用刀对准我的胸口。搏斗过程记不得了,总之等我清醒回来,这老头变成了一具浑身是血的尸体。尽管是正当防卫,但我身上还背着命案,一旦落到黄海警官手里,早晚都要被抓出来。我选择连夜逃跑,但到处都是警察,去火车站之类的地方,都是自投罗网。而且,逃亡前我还想做一件事。”
“你要杀谷秋莎?”
司望的体力已渐渐恢复,胳膊稍微用力,反而越发疼痛。
“这辈子我最恨的人就是她了!不知不觉几年间,我的妻子居然阉割了我,任何男人都不会饶恕她的。我杀了她,这个自己不能怀孕,竟也不准丈夫生育的女人。幸亏在跟她结婚以前,我给另一个女人留下了种子,她居然为我生了下来——如果没有继宗,我不知道为何还要这样活下去?”
“于你而言最珍贵的——就是你的孩子。”
他又点起一根香烟,嘴唇有些发紫,“我惨到了这一步,整天过着老鼠与野狗般的生活,哪怕枪毙都比现在这样更好!可我要是死了,谁来保护我的儿子?他将永远变成一个没有爸爸的孩子,一辈子在所有人的歧视中活着,就像当年死去的申明——我可不想让我的儿子变成申明一样的人!”
“你会害死他的。”
“不,我会和继宗一起生活。”路中岳自顾自地笑了起来,“你不会明白的。”
“还有个问题——你怎么一下子把我认出来了?跟小学时候相比,连我自己都认不出来了吧。”
“回到这个地方,我就白天睡觉,黑夜出没。我记得你原来的住址,跑过去才发现已成了工地。我用尽各种方法打听,还要避免被人看到我的脸,终于发现了你住在哪里。我悄悄跟踪你,比如两周前的晚上,你跑到大排档跟人聊天吃东西。”
“怪不得感到有双眼睛在盯着我。”
司望心里却是一万个后悔,当时干吗不叫住叶萧,立即在四周搜捕通缉犯?
“小朋友,我还是要感谢你陪我聊天——八年来,我第一次说了那么多话!”
“我不是小朋友。”
“对不起,我出门去找一个人,请你乖乖地坐在这里,再见。”
十九岁的男孩脱口而出:“来不及投胎吗?”
这是申明高中时代的口头禅,路中岳心头一阵狂跳,表面上却不动声色,从行李箱中掏出一卷胶带布。
司望刚要挣扎,嘴巴就被胶带封住。路中岳拍了拍他的脸,检查过房间与窗户便离开了。
安息路19号,凶宅,墓穴般寂静的二楼,绳索与胶带的监狱中,司望发出疯狗般的鼻息声。
第十五章
2014年6月19日,晚上七点。
天色渐暗,头顶聚着几层浓云,始终没有一滴雨落下来,潮湿的空气闷得让人窒息。
欧阳小枝一整天都没出门,就像所有暑期的老师,宅在家里准备旅行计划。正在犹豫要不要去南明路?就像两年前的今天,去给那个人烧纸钱,却害怕又会撞见司望……
忽然,她有些想他了。
摸了摸自己的嘴唇与脖颈,想起那个少年修长的手指,冰凉地滑过皮肤的触感。扑到卫生间的镜子前,看着她这张三十七岁的脸,明白无误即将变老的脸,或许再过几年,司望就认不出她了。
缓缓打开水龙头,异常认真地洗了把脸,抹上爽肤水与润肤液,用粉底涂抹面孔;打上少许眼影膏,毛刷清扫眼影粉,在上下睫毛画出眼线,再用睫毛卷扫两次;细心地扫过胭脂粉,用唇笔画出自然的唇形,几乎看不出痕迹,却能掳获年轻男人的心;最后,她拿起木梳整理头发,意外发现了一根白发,用力拔下来,发丝又如黑色瀑布流淌在肩头。
小枝带着几天前买好的锡箔与纸钱出门了。
这是她新租的房子,在郊区某个老式小区,入夜就没什么人气,连学校同事都不知道这个地址。走下黑洞洞的楼道,感觉一阵心慌,停下脚步侧耳倾听,似有一阵嘤嘤的哭声,她知道这是幻听。
来到楼底的走道,突然一只手蒙上嘴巴,还来不及挣扎,某种特别气味直冲鼻子,失去知觉的瞬间,闪过两个字——乙醚。
一小时后。
欧阳小枝在安息路19号凶宅中醒来。
脑袋依然昏昏沉沉,就像睡了漫长的一觉,又仿佛已死过一回,刚从棺材里睁开眼睛,她看到了一张中年男人的脸,面色干枯,下巴光滑,没有半根胡须,额上有块浅浅的青色印记。
距离上次见到已过去二十六年,她却认出了这张脸。
1988年,暮春时节,南明高级中学的对面,他是青春年少的高三男生,她却是可怜兮兮脏巴巴的小女孩。
她偷了他一块鸡腿,结果被他抓住实施惩罚,关死在魔女区的舱门内。
如果,不是三天后出现的申明,她早已是地下的一具干枯瘦小的骨骸。
八年来,她一直在寻找这个男人,期望杀了他。
为了申明。
小枝想要站起来说话,却发现完全无法动弹,手脚已被牢牢捆住,连同一把木头椅子。
她转头看到旁边的木床,还有对面木柜上,几个没穿衣服的古老娃娃——十岁前在流浪汉的垃圾场里,常会捡到这种被人丢弃的玩具。
最后,她看到了司望。
都长到十九岁了,越发结实与健壮了,不知高考成绩怎样?会考上哪所大学?他同样被五花大绑,头顶有大摊血迹,嘴上封着一卷胶带,面目狰狞地晃着脑袋,眼里全是惊讶与担忧。
“司望!”
她大声呼喊起来,却被路中岳掐住脖子,痛苦地咳嗽几下。司望几乎要疯狂了,胶带底下渗出鲜血,大概是咬破了自己的舌头。
“欧阳小枝,我用了几个星期,刚查到你的下落。在你家楼下,我潜伏了整整一天,真担心你会不会到明天都不出门。果然你的锡箔与纸钱,证明了你还是想去南明路与魔女区。”
“两个月前,那个古怪的电话,就是你打来的吧?”
“是啊,我是从陈香甜那里问到你电话号码的。”
“你终于去找她了?”
路中岳再度点起一根烟:“我杀了她。”
小枝微微颤抖,看了看司望的眼睛,昂起头说:“那你也杀了我吧,但请把这个男孩放了,他是无辜的。”
“我在找另一个男孩,你应该知道他在哪里吧?”
“不知道。”
他从小枝的包里翻出一台手机,在通信录里翻了一遍,很快找到了那个名字:路继宗。
路中岳无情地扇了她一个耳光:“我儿子果然被你藏起来了。”
随后,他强行在小枝嘴上贴住胶带,看着她慌乱的眼神,路中岳掏出自己的手机,拨通了路继宗的号码。
“喂,你好,是路继宗吗?”
“你是谁?”
电话那头传来个年轻的声音,路中岳压抑着自己的兴奋,平静地回答:“我是欧阳小枝女士的律师,她有些事委托我来处理,请问你现在哪里?”
“现在吗?”路继宗有些犹豫,电波中的声音很是嘈杂,“七仙桥的沙县小吃。”
“好的,晚上九点半,你还在吗?”
路中岳看了看时间,现在是八点三刻。
“还没下班。”
“请你等我,再见。”
欧阳小枝开始剧烈挣扎,绳索却越发嵌入肉中,疼得几乎要掉下眼泪。当她停歇下来,发现司望眼中也含着泪水。
几分钟后,路中岳拿上来几桶汽油,还有个奇怪的黑色机器。他装进两节电池,看到红灯闪烁后说:“至少够用24小时!”
司望嘴上渗的血更多了。
随后,路中岳收拾好行李,顺便把垃圾都清理出去,包括所有的烟头,屋里没留下任何痕迹——除了两个活人与几桶汽油。
安息路的凶宅,只剩下司望与欧阳小枝。
隔着一层窗帘,可以看到黑夜路灯下银杏树叶摇曳的影子。
屋里弥漫着刺鼻的汽油味。
司望用鼻子出着粗气,嘴里的鲜血流了又干,干了又流,胶带紧紧封着嘴唇,恨不得将舌头咬断。
忽然,他想起了妈妈。
挣扎移动椅子,浑身肌肉都要爆炸了,依然无法靠近小枝。相隔不到半米,两个人都被胶布封着嘴巴,她却通过流泪的眼睛——
你是申明老师!
刹那间,他看懂了这句话,但只能用眼神来回答:我是!
欧阳小枝的视线却被泪水模糊,想起2012年12月21日,那个冷到冰点的夜晚,她看到了司望的身体,少年充满光泽的赤裸的身体,在后背心偏左的位置上,有条刀疤般的红色胎记。
上辈子留下来的伤口?
世界末日,小枝却什么都不说,只是怜悯地亲吻他的后背,转眼就被疯狂汹涌的潮水淹没……
她瞪大眼睛,看着被胶带封住嘴巴的司望,再也无法将他与申明老师分辨清楚了,临死前还有一句话要跟他说——
申明老师,我知道你最后一个疑问:十九年前,在你死的那天中午,我为什么约你在晚上十点魔女区见面?因为,我从你告别的眼神中,看出了你杀人的欲望。所以,我想要赶在你杀人之前,在我们第一次见面的魔女区……
司望完全看懂了,也恨不得大喊出来:想要什么?
白痴!小枝真想打他一个耳光!
她继续用眼睛说话——
想要把我给你!那将是我的第一次。可惜,申明老师,那晚你被人杀了,我的第一次没能留给你,是我这辈子最大的遗憾。全世界都知道,你的未婚妻抛弃了你!所有人都抛弃了你!可怜的人,你失去了有过的一切,如果——那一夜,我能把自己给你的话,你就不会再想杀人了,至少你还有小枝,不是吗?申明老师。
大颗的泪珠,从司望十九岁的眼里滑落——他终于明白:她是为了让申明还有活下去的希望。
泪水化开小枝的妆容,宛如从眼里流出两道黑线,却心有灵犀地点头——
是啊,1995年6月19日,夜晚十点,魔女区,我想要把自己给你,这样你还能有明天,因为从此以后——你必须等待我长大!
如果,这世上有后悔药就好了!这是司望的目光深处,唯一能表达的情绪。
1995年6月19日,晚上九点半,小枝想在约定好的时间溜出学校。女生们都是从底楼的一个窗户爬出去的,当她走到窗前,却发现已被木条板封死——因为柳曼之死,学校加强了女生宿舍管理,所有漏洞都堵上了,老师彻夜守在宿舍门口,她没有丝毫机会逃出去。
那一夜,欧阳小枝躲在寝室哭泣,听着窗外隆隆的雷雨声,整宿都没合过眼,担心申明老师会不会出事。
第二天,教导主任严厉的尸体被发现了,无疑凶手就是申明老师。
全城警察都在抓捕他,可是三天都没消息,小枝悄悄去了趟魔女区,在地下发现了申明的尸体。
小枝不敢破坏杀人现场,只能跪在水洼里放声大哭。她回到学校把自己洗干净,在不经意间向学校透露,说申明老师可能去了魔女区。
十九年后,6月19日,21点30分。
窗外,雷声滚滚。
第十六章
2014年6月19日,21点30分。
路中岳背着旅行包,走进热闹的七仙桥夜市,越在这样人多繁杂之地,他就越觉得安全,就像隐藏一滴水最好的地方是大海。
他摸着裤兜里的手机,拨号键决定着另外两个人的生死。
出门前在安息路凶宅准备了几桶汽油,以及微型引爆装置——最近两个月来精心设计的,仅需两台手机与一些废弃的电路板,由A手机号拨出电话,通过B手机引爆,简直可以去申请专利了。这是路中岳唯一擅长的专业,也算当年的电子工程系没有白读。
整片街区只有一处沙县小吃,门上亮着红色与黄色的灯,传出沸腾的锅炉声,几个下夜班的洗头小弟,正在吃着蒸饺与拌面。
他坐下来点了份云吞面,压低目光观察四周——有人从厨房间走出来,疲惫的少年额头上有块青色印记。
“路继宗。”
这声音不轻不响,少年疑惑地回头,路中岳刻意把头抬高,以便自己额头上的青斑,在日光灯下更加显眼。
“是你打我的电话?”
“是的,你下班了吗?”
“刚下班。”路继宗坐在他面前,个子比他高了一大块,脸部轮廓还稍显稚嫩,很多人都以为他是高中生,“小枝姑姑有什么事?”
“其实,我不是什么律师。”
路继宗沉默片刻,紧盯着眼前的中年男人。对方的眼神实在是古怪,直勾勾盯着自己,就像要把他的脸看出个洞来。
当然,他也不会忽视对方额头上的青斑。
记得从小妈妈就跟他说过:“继宗,你的爸爸,脸上有块与你相同的胎记。”
虽然,路继宗从没见过爸爸,但这张脸始终在脑海里时隐时现,带着额头上的这块青色印子,就像床头贴着的韩国明星海报,又像外公外婆追悼会上的黑框遗像。
“你是——”
十九岁的嘴唇在颤抖,莫名地想起DOTA里的怪物与砍刀。
路中岳点了点头,不动声色地微微一笑,重新压低自己的脸:“孩子,我是你的爸爸。”
“我们是第一次见面吗?”
少年藏在桌面下的手,已紧紧捏起了拳头,耳边响起一个粗哑的声音——你的爸爸是个自私的畜生,他根本不希望你活下来,一定要记住外公的话!
这是小学四年级时,外公躺在病床上临终前,对准他耳朵说的遗言。
此刻,沙县小吃店里飘过各种调味品的味道,路中岳抚摸着儿子的头发:“继宗,我是看着你长大的。”
“可我没有看到过你。”
路中岳在说谎,路继宗同样也没说实话。他的妈妈一直保留着路中岳的照片,偶尔深更半夜也会拿出来看看,但在儿子读初中后就不见了。她焦虑地寻找过很久,其实是被路继宗偷出来烧了。他看着这张“爸爸”的照片,在火焰中卷曲成黑色灰烬,就像亲手把他推进焚尸炉,浑身上下难以言说的快感。
“对不起,从前我有过妻子,后来才浪迹天涯。”
“因为,你是一个杀过许多人的通缉犯。”
幸好这孩子故意压低了声音,路中岳的神色一变:“是谁告诉你的?”
“小枝姑姑。”
听到这四个字,路中岳下意识地把手塞回裤子口袋,随时都想按下拨号键。
但他控制住了情绪,微笑着说:“是啊,他是我的表妹,就是有些妄想症,爱说些不着边际的话。”
随后,路中岳点了两罐饮料,打开一罐递给儿子。少年几大口就喝完了,嘴角淌着水说:“你要对我说什么?”
“我只想跟你见一面,与你聊聊天,然后再消失。”
“这些年来,你有没有见过我妈?”
“我见过,她很想你。”
路继宗并不知道自己的妈妈,已被眼前的这个男人杀了。
“你知道吗?我从小就没有爸爸,所有人都管我叫野种,每个孩子都喜欢欺负我,把我按在水洼里痛打。每次被打得头破血流,回到家妈妈都不敢去要个说法,只是抱着我的脑袋一起哭,我就在想——我的爸爸,究竟是怎样的一个人?”
少年的眼神就像等待宰杀的土狗。
“对不起,你要知道在这个世界上,有许多事是我们无法改变的。”
看着这个中年男人脸上的青斑,路继宗想起小枝关照过他的话,靠在椅背上问:“小枝姑姑现在哪里?她怎么没有一起来?”
“她有些事来不了。”
“哦,我还有些想她了。”
说话之间,路继宗藏在桌子下的手,已打开手机,装作整理衣服下摆,却拨通了最熟悉的那个号码。
两秒钟后,他听到了宇多田光《FIRST LOVE》的歌声。
这是欧阳小枝现在用的手机铃声。
铃声是从路中岳的旅行包里传出的,他不慌不忙地打开包,来电显示竟是路继宗。但他当作什么都没看到,迅速将小枝的手机关了,并取出电池。他的包里还装着司望的手机,同样也拿掉电池,不会被任何人查到踪迹了。
路继宗缓缓站起来,面无表情地说:“我想带你去看一样东西。”
“等一等,继宗。”他咬着少年的耳朵说,“你能不能喊我一声爸爸?”
“我会的!先跟我过来吧。”
路继宗带着他走进厨房,在烟熏火燎的蒸汽和油烟间,少年俯身摸出了什么东西。
“爸爸。”
这是路继宗第一次叫出这两个字,当自己五六岁的时候,是多么渴望能有这一天,抱在爸爸的肩膀上,闻他头发与脖子里的汗臭味。
“儿子!”
幸福来得太突然了,何况这父子相拥的地点也太奇怪,竟是沙县小吃的厨房。他拥抱得如此之紧,几乎与儿子紧贴着脸颊,这么多年冷酷的逃亡生涯中,第一次忍不住眼眶发热,就算现在死了也不后悔。
忽然,路中岳的胸口一阵剧烈绞痛。
想要发出什么声音,喉咙仿佛堵住了,梗着脖子直至满脸通红,一股热热的液体涌出。
终于,儿子放开父亲,站在厨房灶台边喘息,衣襟已沾满血迹,手中握着把切菜尖刀。
路继宗的嘴上也沾着鲜血,不知是爸爸还是自己的?少年缓步走出厨房,眼前的男人捂住胸口,跌跌撞撞向后退去。店里的客人们尖叫着,伙计们也吓得逃跑了……路继宗心里觉得最对不起的人,是这家沙县小吃的老板,大概要因他的鲁莽而关门了吧?
三年前,初中刚毕业的暑期,他反复犹豫才鼓足勇气,向邻家的劲舞团网友小梅送出一捧玫瑰,积攒半年的零花钱买来的。小梅大方地收下玫瑰,人却跟着读警校的小帅哥跑了,临别前扔下一句话:“我男朋友说有个通缉犯长得很像你,八成就是你的爸爸吧?”
路继宗暗暗发誓——如果这辈子遇到爸爸,就杀了他。
蹒跚着走出沙县小吃,来到熙熙攘攘的街头,黑夜里雷声骇人地翻滚,却没有一滴雨落下来,只有数只蝙蝠拍打着翅膀飞舞。少年在恍惚中低下头,看着手里滴血的尖刀,竟变成了DOTA里的大砍刀。他已穿越回南方小城的岁月,在网吧屏幕前砍出的每一刀,全都对准额头上带有青色印记的男人。
大怪物,你终于来了。
想象中被自己砍死过无数次的爸爸,正浑身是血躺在街边,夜市里无数围观的人们,却没有一个敢靠近来救他。
路中岳眨了眨眼睛,仰望被灯光污染的夜空,即将暴雨倾盆的乌云。好怀念南明路荒野上空的星星啊,还有一个叫申明的少年——将近二十年过去,他从未停止过对于死亡的猜度,当尖刀绞碎心脏,究竟是怎样的疼痛与绝望?
看不到十九岁儿子的脸,只有一张张惊恐、冷漠或说笑的路人的面孔。
他真想要大喊一声:是我拿刀捅死了自己,不是那个孩子干的,他不是杀人犯!
可是血块堵住了气管,他已无法说出哪怕一个字。
“110来了!”
人群中有谁喊了一声,路中岳沾满鲜血的手,却摸入自己的裤子口袋,这里还有一部手机,只要按下那个热键……
来不及投胎吗?
最后一滴血都要流尽了,恍惚中看到警察的大盖帽,正俯身检查他是否还有气。
好吧,还剩下最后那么一,丁,点,儿,的,力,气。
拨通了。
第十七章
2014年6月19日,21点55分。
安息路19号,凶宅的二楼,何清影少女时代的闺房。
“如果还有明天?你想怎样装扮你的脸?如果没有明天?要怎么说再见?”
突然,房间里响起这熟悉的手机铃声。
司望不明白这意味着什么,虽然嘴巴被胶带死死封着,却在心底跟着薛岳一起唱起来。
欧阳小枝感觉到了什么,双目惊恐地瞪大,用尽最后的力气挣扎。
铃声,持续了十秒,便发生一记剧烈的响声,就像过年时小孩扔的摔炮,房间里火星四溅,落进那几个汽油桶里。
路中岳是故意设计这手机铃声的吗?
眨眼之间,火焰在屋里蔓延,烧到了司望的裤脚管上。
他疼得要放声大叫,嘴巴却被胶布堵着,真比死还难受。索性闭上眼睛,就这样跟小枝一起烧死算了,如果两具烧焦的尸体还能绑在一起的话。
空关了三十多年的凶宅,早已摇摇欲坠,何况大多是木结构的,整栋楼很快被烈焰包围,热辣辣的泪水带着黑色眼线,继续在小枝的脸上流淌。眼看自己就要被烧死,还要搭上十九岁的司望。火场里烟雾弥漫,呛得她剧烈咳嗽,却被胶带封住而无法张嘴。通常火灾中遇难的人们,都是被有毒气体窒息而死,活活烧死算是超级倒霉了。
但她没放弃,用力挪动椅子的脚,终于让自己倒在了地上。
火焰烧到她背后绑住的手上,几乎把双手皮肤烧焦了,同时也烧断了绳索。强忍烧伤的疼痛,她奋力地挣脱而出。
自由了。
司望也睁开眼睛,目光里有了希望。她连自己嘴上的胶布都没撕,立刻扑到他身后,即便双手已被烧烂,仍要解开他的绳索。可路中岳对司望捆得更紧,这样复杂的死结,根本不是她能打开的。她把司望推倒在地上,想要用火焰烧断绳索。令人绝望的是,捆绑司望的绳子材料,跟捆绑小枝的全然不同,竟是专业的防火绳,无论怎么烧也不会断。
她只能先撕开司望嘴上的胶布,再把自己嘴上的也扯掉。她看到这少年满嘴是血,心疼地亲吻他的嘴唇,似乎这样能减轻疼痛。
司望却用头顶开了她,被封死十几个钟头的嘴,疼痛欲裂地吐出第一句话:“小枝,你快走!”
“不。”
她的嘴角也淌下了血,混合着自己与少年的鲜血。同时,头顶传来可怕的声音,熊熊大火在烧毁房梁,眼看整栋楼就要坍塌了。
如果,现在她一个人冲出去的话,或许还有机会逃命。
21点59分。
小枝听到玻璃碎裂的声音,立即抓住捆绑司望的椅子,拼命冲向被火焰灼烧的窗户。
他还来不及说出一句话,已被连人带椅飞了出去。
天知道她从哪来的力气?一百四十多斤的男人,被推出到窗外的半空中。
司望身上扎着木头窗架与碎玻璃,裤脚与头发烧着火焰,在安息路的夜空上飞行。
然后,坠落。
从二楼摔到一楼,木头椅子砸得粉碎,身上绳索自然也松开了。
几乎就在他飞出窗外的一秒钟,身后这烈火围困的凶宅,发出惊天动地的巨响。屋顶与房梁完全坍塌,整栋房子连同熊熊大火,全都变成一团废墟,连同还来不及跳窗逃生的小枝。
司望刚想要起身,回去把小枝救出来,右腿却疼得抬不起来,原来整条腿都已变形,想必已被摔成了骨折。
许多人尖叫着围观,没想到在这废弃的空楼里,居然会飞出个小伙子来。
眼看围墙要压倒在他身上,幸好有两个大胆的男人,飞快地抓住司望的胳膊,将他拖到了马路对面。
躺在人行道上的司望,看到地下室的气窗,原本蒙着尘土的肮脏玻璃,一下子变得锃亮,照出对面那栋燃烧着的房子——竟只剩下一小半的高度,安息路上布满破烂木头与砖瓦,似乎还有烧焦的人肉气味。
忽然,仿佛有个十几岁女孩的幻影,蹲在凶宅前的大门台阶上,抱着肩膀抽泣。
2014年6月19日,晚十点整。
豆大的雨点打落到头顶,转眼化作瓢泼大雨,将所有围观的人们淋得四散跑开。
司望看着对面火焰一点点减弱,想要高声大喊她的名字,喉咙却被烟雾熏坏了,再也发不出一点声音。
等到消防车呼啸着冲到安息路,差不多凶宅大火已被浇灭。
几分钟前,当大雨尚未降落到烈焰,欧阳小枝已被压在废墟下——什么都看不到也听不见,一切都已烟消云散,等待漫长无边的寂静过去。
又一团冲天火焰燃烧,四周全是垃圾与木板,身上穿着破烂衣服,自己一下子变得如此瘦小。小枝摸着头发与胸口,才明白已回到了十一岁。
1988年,南明路。
正当她茫然地面对炽热火舌,那个人一刻不差地出现了,像传说中的盖世英雄,踏着七色云彩,抱起年少的新娘,冲出火焰……
第十八章
子夜。
叶萧简直要忙疯了,刚勘察完两个杀人现场,几乎发生在同一时间。
第一起在七仙桥夜市,沙县小吃店里的小伙计,用切菜刀刺死一个中年男人。死者身份刚被确认,正是逃亡了八年的通缉犯路中岳——此人身背数条命案,黄海警官也是为抓他而殉职的。杀人嫌疑犯已被逮捕,名叫路继宗,年仅十九岁,自称路中岳的私生子。叶萧联系了他的户籍所在地警方,才知道其母陈香甜于两个月前在家中遇害,当地警方也在四处寻找外出打工的路继宗。
第二起发生在安息路19号,那栋空关了三十年的老房子,当年发生凶案而被废弃。今天晚上21点55分左右,凶宅突然失火,短短几分钟内烧得全部坍塌,随后降下的大雷雨都没起作用。消防队在废墟中发现一具烧焦的尸体,三十余岁的女性,正在紧急核对身份。初步判断是一起纵火案,现场有大量汽油痕迹,还有个远程引爆装置。火灾现场竟有幸存者,一个年轻男子从二楼窗户飞出来,摔断了腿而被送入医院——他叫司望。
整个白天,何清影到处寻找儿子,包括打电话叫上叶萧警官,一起去了南明路的魔女区。等到晚上十点多,电闪雷鸣中下起滂沱大雨,她才想起另一个地方——安息路,在她神色大变的同时,叶萧的手机也响了起来,据报在七仙桥刚发生一起命案,死者身份至关重要。当他前往杀人现场的同时,何清影坐着出租车来到安息路,才看到自己童年长大的房子,已烧成一片残垣断壁。消防队与警察正在清理现场,有人提到一个幸存的小伙子,因为骨折被送往了医院。
何清影几番打听赶到医院,果然看到了儿子——他脱光了躺在病床上,半边头发烧光了,头顶与嘴上缠着纱布,浑身上下都是伤,最严重的是右小腿,医生正在为他打石膏。护士们也窃窃私语,都说要不是年轻力壮,这么多伤早就进重症监护室了。他的手上插着针管输液,在急诊室昏迷了一会儿,醒来正好看到妈妈,几颗硕大的泪珠滚了出来。
她却什么都没问,只是小心地抱着司望,避免碰到他的伤口,在耳边轻声说:“望儿,一切都过去了。”
叶萧也来到了医院,看到他们母子相拥,便想避开一下,却被司望叫住了,少年忍着嘴上疼痛问:“她还活着吗?”
他知道司望问的那个人是谁。烧死在安息路凶宅的女子,刚才已核实了身份,是司望曾经的高中语文老师欧阳小枝,也是申明当年带过的高中毕业生。
叶萧面无表情地摇头,在司望的失声痛哭中,他转到急诊室外边,大雷雨下个不停,不晓得有多少人要露宿街头?
一小时后,何清影出来说:“叶萧警官,望儿不肯睡觉,希望跟你说几句话,但麻烦你长话短说,他的嘴还在流血。”
然而,警察与少年单独聊了整个后半夜,直到凌晨天色放亮,雨也渐渐停了。
司望坚持出院回家,叶萧开着警车把他们母子送回去。他想把打着石膏的少年背上去,却被何清影婉言谢绝,司望说只要有妈妈搀扶,自己可以单腿走上楼梯。
早上六点,何清影艰难地搀扶儿子来到家门口,只见一个黑色人影,她警觉地打开楼道灯,照亮一张似曾相识的脸。
她揉了揉眼睛,对方也惶恐地看着她,还有打着石膏的少年。
“十二年了。”
男人满面悲伤地摇头,看起来快要五十岁,头发有一半白了,额头上刻画着皱纹,手边有个硕大的旅行箱。
司望挣扎着往前靠了靠,虽然整晚都没睡,精神忽而恢复,盯着这个男人的脸说:“爸爸?”
“望儿!”
他战栗着把司望抱在怀里,没想到这孩子长到这么高了,个头都超过了自己。他心疼地摸着儿子的脸,不晓得为何会受那么重的伤?
何清影默默掏出钥匙,给这对父子打开房门。
十二年,她仍然记得这张脸,就像2002年的小年夜,丈夫匆忙回到家里,两人大吵一架。他却是来收拾行李的,明天早上高利贷就会上门,必须要去遥远的地方避难。
于是,这次出门再也没有回来过。
司明远漂泊在外了几个月,只想要尽快还掉赌债,以免老婆儿子陷入更大困境。他想办法偷渡去了南美,却成了契约劳工,在热带雨林里砍了八年甘蔗,终于攒够了赎身的钱。但他已经两手空空,没有脸面回国来找儿子,而是继续留在地球另一边,在圣保罗开了家小超市,没日没夜地工作赚钱,等到上个月把超市转让出去,他已有了五十万美金。
三天前,他带着这笔钱回到中国,发现原本的家正在建造摩天大厦。司明远四处找人打听,几经辗转来到这个家门前,他想给妻子一个惊喜——曾经窝囊废的丈夫,不称职的父亲,总算堂堂正正地做回男人,可以让家人过上体面的日子。
司望打着石膏躺在床上,听爸爸讲述在南美洲的生活与奇闻,这个男人遭受过许多困难,并在脸上留下了几道伤疤。
想起自己的小学时代,他有一种强烈的怀疑——妈妈杀了爸爸。
这个疑问一直埋在心底,从来不敢对任何人说出口,包括妈妈。
许多次面对黄海或叶萧时,他都有种要脱口而出的冲动,最后他才发誓,要把这个秘密烂在心底。
去年,老房子拆迁时发现的尸体,最近被警方查明了真实身份,肯定不是司明远。
司望抱着爸爸昏昏沉沉地睡去,想起叶萧告诉他的另一件事——路中岳在用手机拨号引爆汽油的同时,被他的亲生儿子一刀捅死了。
第十九章
农历七月初七。
司望接到了大学录取通知书,高考分数是全校文科第一名,再过几周就要去大学报到。右腿上的石膏刚拆下来,依然要小心地休养。不能去搏击俱乐部打泰拳,大半个暑期备感无聊——不过路中岳都死了,他也没有了继续练拳的理由。
爸爸在荒村书店隔壁,开了家品牌超市的加盟店,这些天忙碌着装修与招工。父子俩每天下两盘象棋,他的棋力比年轻时更差了。
虽然,消失十二年的丈夫回到身边,何清影的脸上却罕见笑容,司望明显感觉到——他们不是在一张床上睡觉的。
这天晚上,叶萧警官来到司望家里,单独跟司明远聊了片刻,提出想跟他的妻子与儿子出门散步。
“只要不是抓起来,去哪里都没事。”
在国外待了那么多年,司明远的脑子反而变得简单了。
于是,叶萧把何清影与司望接上警车,开往郊外的南明路。
“有什么事现在就说吧,”司望坐在副驾驶座上,显得忐忑不安,“干吗还要去那里?”
“望儿,你就听叶警官的话吧。”
后排的何清影,面色凝重地看着窗外,经过南明高中的门口,她摇下车窗仰望天空,难得有清澈的星空。
警车停在魔女区外的荒地,叶萧下车后看着高高的烟囱,径直走进残破的厂房。他打着一支手电筒,绕开地上的垃圾与粪便,蒙着鼻子照出那条向下的地道。
他回头看了看何清影与司望母子,看到两人都在犹豫,便招招手说:“跟我来啊!害怕了吗?”
叶萧的声音在空旷的废弃工厂内回荡。
“走吧。”
何清影拍了拍儿子的肩膀,跟着警官踏入地道,手电光束下有道斑驳的舱门。
忽然,司望冲到最前面,用力推开这道门,却听到门轴发出“吱呀”声,里面积满了铁锈与灰尘,门只能打开一半。他把叶萧递来的手电咬在嘴里,侧身钻入门中,电光照出一团厚厚的烟雾,呛得他难以睁开眼睛,手电差点掉在地下。
待到烟雾渐散,三个人来到魔女区的地底。幽暗的墙壁深处,几块积水散发着臭味,也许是老鼠或其他动物的尸体。
“对不起,把你们两位叫到这里来,我是想告诉你们,自从路中岳死后,我又花了一个多月,仔细调查了许多人及其资料,又有了惊人的新发现。我想最好在这里告诉你们,或许更能令人接受吧。”
“说吧,叶萧警官!”
司望退到门边的位置,随时都能逃出去。
“1983年,安息路凶杀案的被害人,是一位姓路的处长,名叫路竟南。而路中岳之父叫路竟东,也在政府部门任职。户籍资料显示,路竟东与路竟南是同胞兄弟,就是说那场凶案的死者,正是路中岳的叔叔。”
“不错,路中岳就是这么对我说的,因此他才会在凶宅潜伏。”
“凶案唯一的幸存者与目击者,就是死者的女儿路明月,奇怪的是她的资料后来消失了。我在档案馆里熬了三个通宵,才查出这卷消失的档案,原来是被人挪到了其他目录。路明月是死者的养女,她的亲生父亲是一位翻译家,20世纪70年代自杀于那栋房子。1983年凶案发生后,她被一对夫妇收养,从此远离过去的生活圈子。档案被人挪动了地方,显然是故意要隐藏身份,而她的第二对养父母,父亲在邮政局工作,母亲则是在档案局,因此很容易做到这一点。”
突然,何清影在阴影中发出低沉的声音:“是,我在邮局工作是养父安排的,养母则为我隐藏了档案,这样我就能永远告别过去。”
“1994年,你经同事介绍与司明远谈恋爱,当时他是南明钢铁厂的工人,就是我们此刻所在的地方。第二年,你们顺利结婚了。那年春天,南明钢铁厂举办过一次职工联欢会,当时参加过的人们回忆,你作为司明远的新婚妻子也来了,在场的还有一个人,就是厂里最年轻的工程师路中岳。”
“你要说什么?”
司望拦到叶萧面前,却被轻而易举地推开,警官盯着黑暗中的何清影说:“我询问过多位路家的亲戚,1983年的暑期,路中岳十三岁,曾经在安息路的房子里,也就是他叔叔家里暂住过两个月。那时你们也算是堂兄妹,年龄相仿,在同一屋檐下生活过,不可能忘记他的吧?”
“是。”何清影停顿了许久,“我记得他。”
“你的丈夫司明远,至今还对路中岳存有印象,他说就在那次联欢会后,你变得终日愁容满面,但他并未多说什么,看来还是对妻子有所保留。我好几次问过你,关于路中岳这个人的情况,而你每次都说不认识他,甚至连名字都没听说过,就算跟你的丈夫在同一所工厂,但你极少去南明路钢铁厂,结婚时也只请了很少的客人——显然,你在说谎。”
“妈妈,你不用回答。”
何清影却摇摇头说:“对不起,我对你们说谎了,我认识路中岳,我们从小就认识,十三岁那年的凶案发生后,我跟他再也没见过面,直到1995年。”
“我想知道你说谎的动机?”
“这是我的秘密。”
“以下是我的分析——我并不认为杀害申明的真凶就是路中岳,因为目的已经达到了:申明被彻底毁灭,失去了原本拥有的一切,并在6月19日的夜晚,成为了真正的杀人犯,等待他的要么是逃亡,要么是被抓住判处死刑。因此,路中岳并不具有杀人动机。”
“我的妈妈也没有杀人动机!她的人生与申明根本毫无交集!”
“错了,她与申明有两个交集,第一是申明在少年时代,曾经住在安息路凶宅对面的地下室里,或许跟当年的路明月与路中岳有过交往。第二是何清影与路中岳必然有交集,而且其中藏有某些隐情,据你的叔叔与姑姑反映,司明远在你大约五岁时,怀疑过儿子不是自己亲生的!因此才对你冷淡,并与妻子关系急剧恶化。他的怀疑对象是谁?申明老师?还是路中岳工程师?我想,应该是后者吧,毕竟司明远与路中岳在同一单位上班。”
司望像被人重重地打了一拳,用力抓住何清影的胳膊:“妈妈,我的亲生父亲是谁?千万别告诉我是那个人!”
“请不要怀疑你的母亲,你就是司明远的亲生儿子,我指天发誓!”
叶萧胸有成竹地插话:“对不起,这一点我毫不怀疑。但是,司明远为何要疑心你与路中岳?与你们小时候共同生活过有关吧?仅仅是我的推测——1983年安息路凶案,当时就有许多争议,许多人都认为凶手并非是从外来闯入的,不过没人会怀疑死者的女儿。但我现在这么说:凶手就是何清影、路中岳、申明三个人中的某一个,甚至可能同时三个人都是凶手。这个秘密被隐藏了十二年,直到有人想要把谜底揭穿,那个人就是路中岳,当他重新认出了何清影的脸。接下来发生的,就是种种的威胁与恐惧,有人想要利用这个秘密,得到自己想要的东西,也有人想要隐藏秘密,包括杀人灭口……”
“你没有证据。”
“是,所以说只是推测,1995年6月19日,深夜十点,在这个魔女区的地下,杀死申明的人——就是此刻站在我面前的人吧。”
叶萧的手电光束,准确地打到了何清影的脸上。
“不。”
司望夺过他的手电,用身体保护着妈妈,沉声道:“叶萧,你不是在推测,而是在想象,这不是警察的做事方式。”
“我承认!”叶萧轻巧地将司望绊倒在地,几乎没让他疼痛,以免伤到他脆弱的右腿,他拿回手电照着魔女区的地下,“大部分的关键证据都消失了,包括杀死申明的凶器,十九年来从未被找到过。而最重要的证人——路中岳,也将所有秘密带进了坟墓。因此,你们完全可以矢口否认,我也没有任何证据能逮捕嫌疑人。只是到了今夜,我的胸中块垒,实在是不吐不快,毕竟跟你们母子相识已久,必须给出一个交代,免得将来让你小子说——叶萧警官嘛,浪得虚名罢了。”
“我们可以回家了吗?”
“当然,很抱歉在七夕之夜,占用你们那么多时间,快回家团聚去吧。”
司望抓起妈妈的手,每根毛孔都在战栗,正要往舱门外离去,何清影却挣脱了他,回到叶萧的手电光束前。这个四十四岁的女人,大滴泪水涌出眼眶,竟似雨打梨花般迷人。
再次甩开儿子拽她的手,何清影仰起头,平静地说:“1995年6月19日,深夜十点,在这里杀死申明的人,就是我。”
第二十章
1983年,街头开始流行邓丽君,安息路19号二楼窗户,偶尔会传出“绿草苍苍,白雾茫茫,有位佳人,在水一方”。
这是伯父送给路明月的生日礼物,一台日本进口的录音机,区政府的伯父总能弄到这些好东西。邓丽君卡带是从街边小店买来的,她希望每天晚上都能听着这些歌入睡。
路明月刚满十三岁,她不再是个小女孩了,有时也会远远偷看某个少年,比如马路对面地下室里的小子。她从没跟对方说过话,街上也没哪个孩子愿意跟他玩,听说他妈是被他爸毒死的,然后他爸就被枪毙了。但在许多个夜晚,她都能透过这二楼窗户,看到地下室的气窗亮着灯光,少年趴在灯下看书,昏黄微弱的光线,使他的脸颊晕染上一层金黄。
她从对面的老爷爷那里,打听到了少年的名字,他叫申明。
老爷爷八十多岁了,他是个有许多故事的人,常有北京的大领导来看他,也有些外国记者专门来采访。在安息路的另一边,住着个六十多岁的婆婆,人们都管她叫曹小姐。老爷爷与她经常在银杏树下散步,偶尔说几句谁都听不懂的外文,然后两人相视一笑道别。
一年前,路明月的养母淹死在了苏州河里,因为养父在外面有了其他女人。
从此以后,她再也没有了开心的日子,尤其在养父喝醉了的夜晚。
她想要杀了他。
这年暑期,有个少年搬到了她家,是伯父的儿子路中岳。他的父母被外派出去两个月,就把他送到叔叔家里,因为这里有许多空房间。
路中岳的额头上有块青色胎记。
这小子不爱读书,弄了许多香烟牌子,没事就在路边跟人刮牌玩。他喜欢到处打听,很快知道了路明月的秘密——她只是个养女,与路家毫无血缘关系。
有一晚,十三岁的路中岳,悄悄告诉她:“我喜欢你。”
结果,他被路明月扇了个耳光。
漫长的暑假过去,路中岳搬回了自己家,但时不时还会来叔叔家看“堂妹”。他不喜欢走大门,总是翻过围墙跳进来吓她一跳。
每次看到路中岳闯入,她就会感到害怕。
1983年,深秋。
那是下着细雨的夜晚,路明月被喝醉了的养父抓住,少女拼死反抗之中,拿起一块碎玻璃,划破了他的脖子。
养父死了。
当她惊慌失措地看着地上的尸体,却发现窗外还有一张脸。
路中岳。
这次仍像往常一样,他偷偷翻墙进来找她玩,却意外目睹了凶案。
她满脸都是血迹,凶恶地抓着碎玻璃冲到窗口,路中岳吓得面无人色,大雨把他淋成了落汤鸡,他摇着头说:“我什么都没有看到!我发誓,永远不会说出去!”
说罢,路中岳翻墙逃了出去。
她清理了杀人现场,把杀人的碎玻璃砸得粉碎,而路中岳翻墙进来的痕迹,恰好为警方提供了外人闯入复仇杀人的假象。
路明月走出这栋杀人的房子,坐在安息路边的台阶上低头哭泣。她不知道在马路对面的地下室里,有个少年正隔着雨幕静静地看着她。
警方审问过她许多次,而她并没回答是谁闯了进来,只说半夜里听到楼下响声,下来便看到爸爸倒在血泊中。她想要把他抬起来,结果沾上了一身的鲜血。
没有人怀疑过她的话,只是对凶手如何闯入产生各种争议,直到以复仇杀人而定案。
冬天,路明月被一对膝下无子的夫妇收养,改名何清影,搬到未来司望出生的老宅。
搬出安息路的凶宅前夜,她把邓丽君的卡带,还有路中岳留下的香烟牌子,塞进一个《红楼梦》的铁皮饼干盒子,藏在自己房间墙角的洞里。
但她保留了一个《红楼梦》铁皮饼干盒,还有一张邓丽君的卡带,悄悄带去了新家。
养母是档案馆的管理员,在她的百般哀求之下,给她的档案做了手脚,使路明月与何清影变成了两个毫无关系的人。
她要跟过去的自己一刀两断。
虽然,家庭条件一般,但新的养父母对她很好,供她读书到中专毕业,分配进邮政局。她再没吃过什么苦,对于当年经历讳莫如深,更没有旧相识来找过她,幸好养父母家也没什么亲戚,没人知道她的过去。
二十四岁那年,养父母出车祸去世了。也在同一年,她认识了司明远。
何清影不知道自己是否真的爱他,但是,他真的很爱自己。
1995年4月,她嫁给了这个男人。
结婚后不到两周,她去了丈夫的南明钢铁厂,参加职工及家属联欢会,却意外被一个人认了出来。
“明月?”
那个额头上有块青斑的年轻男子,盯着她问个不停,直到被司明远拦下来。
虽然,她不承认自己就是路明月,但当晚就梦到了安息路的凶宅。
路中岳闯入了她的生活,比如在她工作的邮局门口,在她独自回家的路上。有一天,他拿着个信封找到她,收信人是北京的一个地址。他请求何清影帮忙,把邮戳时间调整到半年前,盖在信封正面的邮票上。她当即拒绝,伪造邮戳是违法行为,一旦发现要被开除的。
“妹妹,十二年前你在安息路做的事,我可是看得清清楚楚。”
面对赤裸裸的威胁,何清影只能屈服,她被迫更改了邮戳时间,盖到这所谓的申明写给贺年的信封上。
没想到,路中岳又约她到南明钢铁厂,进入废弃厂房的地下仓库,说这是他高中时代经常来玩的地方,传说中最邪恶的魔女区。
“明月,在我的心目中,你就是一个魔女。”他轻抚何清影的头发,紧盯着她羞涩的眼睛,“你杀过人,我很佩服你,我会你保守秘密的,只要你愿意……”
突然,何清影一脚蹬在他的裆下,逃出了魔女区的地下。
她知道这个秘密不能延续太久,路中岳垂涎于她的美貌,还会继续敲诈勒索。但这件事绝对不能告诉丈夫,如果让司明远知道妻子曾是杀人犯的话……
何清影必须自己解决问题。
她给路中岳写了一封信,约他在6月19日晚上十点,两人单独在魔女区见面,她说自己并不喜欢丈夫司明远,或许该对未来有新的规划。
其实,她准备好了一把尖刀。
1995年6月19日,何清影一大早就出门了。她藏着尖刀进入魔女区,从白天到黑夜,躲藏在伸手不见五指的地下,等待那个男人出现。
晚上十点,外面隐隐传来雷声,接着闷锅般的大雨声,然后是一个男人急促慌乱的脚步声。
舱门被推开的刹那,她看到一个年轻男子的身影,在对方转身的同时,何清影将利刃刺进了他的后背。
刀尖一分不差地刺破了心脏。
她看着那个男人的尸体,还有满地流淌的鲜血,再用手电照了照,才发现居然不是路中岳!
他没有来,不管有没有收到那封信,唯一确定的是,她又杀死了一个男人。
何清影跪倒在死去的陌生男人跟前,祈求他的冤魂原谅自己,但她必须要隐藏这个秘密,就像十二年前在安息路做过的那样。她拔出插在死者后背的刀子,仔细检查杀人现场的每个角落,带走了可能留下的任何线索。
然后,她匆忙离开地下,将死者留在黑暗的轮回中。
回到家已是子夜,司明远还在外面打麻将,这是她提前给丈夫安排好的。她把所有的衣服都反复洗了,但那件沾着血迹的外套,被偷偷地烧了。
本以为整晚都绝无睡着的可能,却不知不觉做了个梦,无比清晰而真实的梦。
她梦到一个少年,衣着朴素,目光忧郁,点着根蜡烛,站在她床边低声哭泣……
何清影还记得这张脸,1983年的安息路,街对面老房子的地下室,他叫申明。
凌晨时分,司明远才回到家里,这个粗心的男人,并未察觉异样。
也是在这一天,她发现自己竟然怀孕了,丈夫陪她去医院检查,原来已有两个多月。
次日,她写给路中岳的那封信,刚刚退还到邮局——钢铁厂的收发室出了差错,以至于路中岳根本就没收到过这封信。
然而,路中岳再也没有出现在她面前。
随着肚子一天天变大,她感到这个生命在缓缓蠕动,并从体内升起莫名的恐惧。
因为,她偶然听丈夫说起:6月19日死在魔女区里的男人,就是附近南明高中刚被开除的语文老师,他叫申明。
她不是没有想过打胎——走到医院门口却腿肚子打软,似乎听到孩子嘤嘤的哭声,迫使自己含着眼泪回家。
预产期在1996年1月,没想到这孩子提前要出来了,何清影被连夜送到医院,在12月19日,生下了她与司明远的儿子。
当护士抱着孩子到她面前,看着这张皱皱的小脸,她哭了。
她给儿子取名为司望。
司望刚生下来没几天,妈妈就发现他的后背有道小小的胎记,乍一看还以为是伤疤呢,恰巧在后脊梁的左侧,几乎正对心脏的背面,仿佛在娘胎里就被一刀刺破——脑中闪过半年前的雷雨之夜,南明路钢铁厂废弃的地下仓库里,她从背后杀死了一个男人,刀尖也是从这个部位插进去的。
于是,她在无数个噩梦中坐完了月子。
何清影从未告诉过儿子这个秘密,孩子他爸也没说过——反正没人能看清自己的后背。
二十世纪的最后几年,这孩子过早地学会走路与说话,何清影感觉越发不对劲。他是个沉默寡言的孩子,家里堆满爸爸买的玩具车玩具枪,他只是应付着假装玩一下,也不像其他小孩那样乱跑闯祸。
还在吃奶瓶的年纪,有一回他趁着妈妈睡着,爬到书架上偷翻《宋词选》,结果被何清影发现了,他立即把半本书撕了。她严厉教训了儿子,从此每逢他在窗前发呆,嘴里喃喃自语,做妈妈的就会仔细观察。他的眼神与众不同,根本不像普通的小孩,总能注视到重点的地方,看似可以读懂所有的文字。
儿子经常晚上说梦话,何清影把耳朵贴着小孩嘴巴,听到的竟全是成年人的话语,其中就有南明路、魔女区、安息路……还有一个叫小枝的名字。
司望五岁那年,钢铁厂破产了,司明远下岗回家,脾气也越发暴躁。有个退休职工,喝醉了告诉别人,在五年前的春天,看到工程师路中岳,跟司明远的老婆进了地下仓库。虽然是事实,但何清影坚决否认,与丈夫冷战了两年,直到他欠了一屁股赌债后失踪。
家里只剩下孤儿寡母。
有一回,她在电视里看到一首游鸿明的歌《孟婆汤》——
“如果真的有一种水/可以让你让我喝了不会醉/那么也许有一种泪/可以让你让我流了不伤悲/总是把爱看的太完美/那种豪赌一场的感觉/今生输了前世的诺言/才发现水已悄悄泛成了泪/虽然看不到听不到/可是逃不掉忘不了/就连枕边的你的发梢 /都变成了煎熬/虽然你知道我知道/可是泪在飘心在掏/过了这一秒这一个笑/喝下这碗解药/忘了所有的好所有的寂寥……”
忽然,她听到某种轻轻的抽泣时,才发现七岁男孩已泪流满面。
“望儿,你为什么哭?”
他挣脱了妈妈的怀抱,躲进卧室将门反锁。何清影掏出钥匙开门,才看到儿子趴在梳妆镜前,掩面痛哭。
孟婆汤?
过了三年,当她作为司望的妈妈,来到谷秋莎家里做客,却意外见到路中岳,两人尴尬地看着对方,却再没多说过一句话。
虽然,她坚决反对儿子去谷家,最终还是为生活所迫,为了司望躲避高利贷骚扰,能够平平安安长大,忍痛将他送到最可怕的人身边。
路中岳私底下来找过她,这个男人如此颓丧,再也不复当年模样。他说安息路的事已过去二十多年,他不会以此来威胁她了,何况他对女人已毫无欲望,希望彼此之间互不相犯。
但他并不知道在1995年,杀死申明的人,就是她。
不久以后,司望回到了妈妈身边,路中岳却成为被通缉的杀人犯。
要说这辈子她唯一爱过的男人,无疑就是司望——这个自作聪明的孩子,还以为自己深藏不露,十多年来把妈妈蒙在鼓里。
望儿,你所有的秘密,妈妈都知道。
而妈妈的秘密,你却一无所知。
你真的不是什么天才。
只是个傻孩子。
要知道,世界上没有不了解孩子的父母,只有不了解父母的孩子。
第二十一章
杀死申明的罪犯,并非男人,而是一个美丽的女人——赐予司望以生命的女人。
七夕那晚,叶萧带着何清影与司望母子离开魔女区,来到那根最高的烟囱下。何清影指着写有“禁区”二字的破烂墙根说:“杀人的当晚,凶器就被我埋在这地下。”
叶萧刚要去准备挖掘工具,司望已用双手刨起了地面。前几天一直下雨,泥土疏松柔软,很快挖下去半尺多深,却是各种腐烂的草根与骨头。
“我来吧。”
何清影推开了儿子,埋头拼命挖坑,直到双手流满鲜血,才挖出一个黑乎乎的东西。
她用衣角擦去刀子上的泥土,虽已锈迹斑斑,但在手电照耀下依然扎眼。
“这就是杀死申明的凶器。”
叶萧将刀子收进证物袋,把杀人嫌疑犯送上警车,直接驶往公安局。
这天晚上,局长亲自出来见了何清影,仍由叶萧做审讯笔录。她对1983年安息路与1995年南明路的两桩杀人案供认不讳。杀死申明的凶器,将作为最重要的物证,与法医报告进行鉴定与比对。
最后一个疑问——她精心掩盖了那么多年的秘密,却在没有确凿证据的情况下,竟然一口气全都承认了?
叶萧是这样猜想的:过去将近二十年间,何清影害怕自己一旦被抓进监狱,望儿就会一个人孤苦伶仃,无法想象没有妈妈的孩子会怎样长大,说不定会走上邪路的吧。
如今,儿子已长大成人,丈夫也阴差阳错回到身边,做妈妈的再也不用担心了。何清影如释重负地说出来,心里一定清爽了许多。
这是解脱。
清晨,司望才回到家,爸爸也整晚没睡,他已接到叶萧的通知。何清影跟丈夫通过了电话——从今往后,就把望儿拜托给他了。
司望把头靠在他的肩上,柔声耳语道:“爸爸,我是你的亲生儿子。”
“其实,当我在南美砍甘蔗,心里就想通了,就算你不是我亲生的,但我还是会把你当作儿子!望儿,你不知道,你刚生下来的时候,我多么开心。”
忽然,司明远摸出一个钱包,看起来颇为古老,已磨出好几个破洞,这是结婚前何清影送给他的。在外漂泊的十几年间,始终保留在身边,钱包里有张泛黄的照片,是司望出生后的满月照,这个早产的婴儿格外漂亮,却露出成年人般的阴郁目光。
“你长大了!”
对比照片里的他,司明远紧紧搂住儿子。
第二天,司望去了申援朝家里。
叶萧还是比他快了一步,已打电话将案情通报给老检察官,也算是给了死者家属交代。
申敏考进了心仪的大学,但在另一座城市,正收拾行装准备离家远行。两个月前,她的语文老师发生意外,在安息路的一栋老房子里被烧死,她为此伤心了好久。闺房的床头柜上,还摆着那位女老师与她的合影。
司望面对申明的遗像,与申敏一起上了三炷香。
临别时,司望还是与申援朝深深拥抱,趴在老人的肩上,低声说:“求你帮个忙……”
半分钟的耳语过后,退休检察官的面色变得灰暗,垂下脑袋回答:“你知道吗?我一直很想亲手杀了那个人。”
“我知道。”
“孩子,你回家吧,以后不要再让我看到你。”
司望已走到门外,固执地回头:“拜托了,我等你的电话!”
申援朝靠在门背后默不作声,只有申敏追了出去,把司望送到楼下,挽住他的胳膊说:“你跟我爸说了什么?”
“这是个秘密。”
“我们什么时候还可以见面?”
“等你大学毕业!”
“我能亲你一下吗?”
于是,司望闭起眼睛,申敏在他脸颊上轻吻了一下。
他头也不回地骑着自行车离去,身后女孩的眼泪在飘。
一个月后,开学了。
初秋,明媚的上午,司明远包了一辆出租车,从荒村书店出发,把儿子送到了靠近海边的S大。
司望提着重重的行李箱,向他挥挥手说:“老爸,回去吧,我会照顾好自己的!”
他独自踏入大学校园,欢迎新生入学的横幅挂在头顶,大屏幕里的宣传片,滚动着历届校长的头像,其中就有谷长龙。
一路上,不时有女生回头看他,还有人打听他是哪个专业的。有个大四学姐抢着来接待,殷勤地带他去注册交费,又去看了教学楼与宿舍。
最后,司望怔怔地看着她说:“尹玉?”
“学弟,你认识我吗?”
眼前的女大学生,留着一头披肩乌发,脸上化着淡淡的妆容,还穿着一身齐膝的碎花裙子,没有任何假小子的迹象,而是个标准的窈窕淑女。
然而,那张脸未曾改变过,三年多前在南明路上分别,她被大卡车撞飞前的刹那间,就已是个留着短发的美丽女子。
“你是从南明高中毕业的吗?”
“对啊,你怎么知道?”
“我的高中也是南明中学,我和你的初中都是五一中学,我们曾经是最好的朋友。”
“真的吗?”面对眼前的帅哥学弟,她莫名兴奋,搅着肩上的发丝,故作娇羞状说,“对不起,我真的全忘了!三年前,高考结束后不久,我在学校门口遭遇了一场车祸。”
“是一辆失控的土方车对吗?当时,我就在现场,是我把你送到了医院。”
“原来就你啊!我昏迷了四个月才醒来,却因为脑部遭受严重撞击,丢失了全部记忆。本来我已被香港大学录取,却无法适应香港拥挤狭窄的环境,只能回到内地读书。但我是本市的高考状元,这所大学破格录取了我。真不好意思,我听说以前别人都管我叫假小子,我却一点都不这么觉得,真是这样吗?”
“尹玉,你,全都忘记了吗?”
“偶尔脑子里还会闪过一些奇怪的画面与声音,仅此而已。”
看着尹玉双颊上的腮红,司望抬头望天,牙齿缝里蹦出一句:“再给我来一碗孟婆汤吧!”
忘记,该多好。
尾声一
三个月后。
12月22日,周一。
清晨七点,天还是黑的。窗户对面的大厦早已消失,叶萧难得穿上一套带有毛领的警服,昨天特意请人熨烫得笔挺。他看着镜子中的自己,在鬓边发现了一茎白发。
他的嘴角反而微微上扬——白发让这男人更有味道了。
整装出门,来到本市中级人民法院。今天有两桩重大刑事案件一审开庭,公诉的罪名都是故意杀人罪。
早上九点,路中岳被亲生儿子杀死一案开庭。叶萧作为侦查此案的警官,坐在旁听席的第一排。嫌犯路继宗已年满十八周岁,辩护律师认为他不构成故意杀人,而是过失致人死亡。理由是这个少年从小沉溺于网络虚拟世界,第一次见到亲生父亲,强烈的情绪波动之下,导致了这起弑父惨剧。
下午,轮到何清影故意杀人案开庭。在检察院的公诉书里,她在1983年的安息路杀死路竟南,在1995年的南明路杀死申明。警方认定她具有自首情节,这都出自于叶萧的侦查报告。
叶萧坐在最后一排的角落里,仔细观察来到现场的人们,果然看到了司明远,今天的辩护律师就是他聘请的。旁听席里还有申援朝,六十四岁的老人坐在前排,面色沉默地看着被告席上的何清影。
这个女人的表情颇为平静,剪着短短的头发,坦然面对法官与公诉人。
不过,似乎没有看到司望的脸。
他去哪儿了?
冗长的庭审过程中,辩护律师出示了一份谅解书,签字人是退休检察官申援朝,此前公安局与法院都已承认,他是被害人申明唯一的直系亲属。
律师当庭朗读了这份谅解书,申援朝完全原谅了何清影杀害他儿子的行为,恳求法院对她从轻发落,最后是这样几句话——
我是一个自私的检察官,一个不配称为父亲的男人。
真正的凶手,不是何清影,而是我。
如果,一定要判处某个人死刑,就请判处我。
为了我的孩子,也为了她的孩子。
尾声二
冬至。
又是一年中白昼最短黑夜最长的日子,阳光却难得暖心地坠落,暂且驱散北风的冰冷。
他刚从欧阳小枝的墓地返回。
半年来第一次回到安息路,司望穿着一件全黑的羽绒服,一路上紧紧握着手心,某些物件刺得手掌剧痛。
安息路19号,曾经的凶宅,如今的残垣断壁,地上还有烧焦的痕迹,听说欧阳小枝的尸体,就是在墙根下被挖出来的。
他坐在那团废墟上,原本想象会烫得让人跳起来,如今却感到冰冷刺骨。
闭上眼睛,他对着空气微微一笑:“跟我来吧。”
走过安息路,像渡过生死河。
对面的那栋老房子,地下室的气窗依然。
安静地坐了半小时,他起身离去,这片废墟等到开春,就会变成绿地。
司望坐上拥挤的地铁,晃晃悠悠到了南明路。天色已近昏黑,手心仍然紧握,半条胳膊都要麻木了。他加快脚步,穿过南明高级中学的大门,学校围墙上伸出夹竹桃的枝叶。
经过南明路边的荒地,他跪倒在冰冷的路面,埋首悔恨道:“对不起,严老师。”
抬起疼痛的膝盖,走到两个楼盘间的小径,他看到了高高的烟囱。
冬天的破厂房更显萧瑟,像被遗忘的古代遗址,他一步一顿走进去,来到魔女区的地道口。
舱门似乎在对他说话。
一分钟后,司望推开了那道门。
魔女区。
满地灰尘扬起过后,他跪倒在黑暗深处,往紧握的拳头里吐了口气,这才摊开手心说:“我来了。”
眼前一丝光都看不到,司望却能清晰地数出手里的每一粒珠子。
就是这串珠链,在申明的寝室里挂了多年,却在他遇害的前一天,被人弄散而再也无法串起来了。
1995年6月19日,深夜十点,申明疯狂地杀人后,却没有想到逃亡,而是紧握这串珠链,跌跌撞撞来到魔女区的地下。
然后,被杀死。
珠链始终抓在申明的手心,陪伴他在地底污水中浸泡了三天,直到警方发现尸体,却怎么也无法打开他的手,最终掰断了两根手指,才掏出这串断了线的珠链。
那是黄海警官亲手给他掰断的。
后来,死者的很多遗物都转交给申援朝了,唯独这串珠链留在了黄海手中,锁在自家小房间的铁皮柜子中,直到他殉职以后,才被司望偷了出来。
司望把这串珠链放到耳边,从这些奇怪的小珠子里,听到某个小女孩的笑声——
“哥哥,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申明。”
高三男生坐在一堆野草里,茫然地看着空旷的天空。
“谢谢你救了我。”
衣衫褴褛的小女孩,看起来只有十岁,像只瘦弱不堪的小花猫,趴到十八岁少年后背上,缠着他挠痒痒。
“不要闹啦,你叫什么名字?”
“我没有名字。”
“好吧,那我给你起个名字,你就叫——”少年低头想了片刻,捏着她火柴棒似的细胳膊,“小枝!”
“我喜欢这个名字!”
“一看到你的脸,就让我想起顾城的一首诗。”
“听不懂你在说什么,但我要送你一样礼物!”她摊开自己手心,还藏着一串珠链,看起来有些古怪刺眼,她伸了伸舌头,“哥哥,你看这个是珍珠,这个是玻璃,这个是假冒的玉,还有这木头的是佛珠……总共十九颗,都是我从垃圾场里捡来的,花了三天时间才把它们串起来。”
“哦!”
少年把珠链放到太阳底下,竟发出七彩的反光。
小女孩缠绕着他的脖子,细细的手臂就像条水蛇,让人有窒息的感觉:“哥哥,你能不能对我发誓?”
“发什么誓?”
“永远把这串珠链放在身边,直到死!”
他会心地笑起来,把珠链紧紧捏在手心,抱起小女孩高声说:“我,申明,指天发誓,要永远把小枝送给我的珠链放在身边,直到死!”
直到死…….
忽然,太阳躲到了乌云背后,整个世界变成灰色,下雨了。
天是灰色的
路是灰色的
楼是灰色的
雨是灰色的
在一片死灰之中
走过两个孩子
一个鲜红
一个淡绿
THE END
作者:蔡骏
2013年3月25日星期一初稿于上海苏州河畔
2013年4月22日星期一二稿于上海苏州河畔
2013年4月30日星期二定稿于上海苏州河畔
后记
我们是两个孤儿
组成了家庭
会留下另一个孤儿
在那长长的
影子苍白的孤儿的行列中
所有喧嚣的花
都会结果
这个世界不得安宁
大地的羽翼纷纷脱落
孤儿们飞向天空
——北岛《孤儿》
今年三月,深夜京城,雍和宫西五道营胡同,友人赐我一本张承志的《心灵史》。触摸此书,满心欢悦,翻开的第一页,读到的第一行字,就令我心跳加快,眼眶几乎湿润——
我站在人生的分水岭上。
而我想,从《谋杀似水年华》开始,我已站在这条山脊上很久了。但是,任何人想要越过这条分水岭,却如渡过生死河般艰难困苦。
因此,这篇《生死河》的后记,应当从我眺望这座山脊开始。
正如“司望”这个名字,除了一眼可知的谐音,也是因为这样远远的眺望。
1985年,我刚读小学一年级,在上海的北苏州路小学,位于闸北区苏州河边的弄堂里,靠近老闸桥(福建路桥)。记忆中有个老洋房的校舍,妈妈给我报了个美术班,也在这所小学,叫菲菲艺术学校。几年前,北苏州路小学连同我住过的外婆家的老房子,全被拆迁光了。
三年级时,我因为搬家而转学,转到普陀区的长寿路第一小学。这所学校的背后就是苏州河,至今还有留有一座行人的小桥。童年时看什么都觉得很高大,长大后回来看看又觉得很小。在我们小学的图书馆里,我读了第一本长篇小说是凡尔纳的《海底两万里》,虽然是缩写的绘图本。学校深处曲径通幽,转过一条暗道,可以进入一片小院子,隐藏着一栋三层的教学楼。我的四五年级都在那里度过。教学楼旁边就是民房,记得民房窗外栽种着许多竹子与无花果树,隔壁还有一个幼儿园。
1990年,我进入普陀区的五一中学读预备班。
苏州河就在学校后面,进门是个不大的操场,右边和正前方是教学楼,左边则是一条煤渣跑道,还有一排两层楼的低矮房子。那里就像一条长长的孤岛,远离教学楼和所有人。医务室在那排房子一楼,每次面对视力表,我总对自己没多少信心,因为整个假期都把眼睛奉献给了各种小说。还有体育老师的办公室,男生们总喜欢上体育课,有的人和老师关系不错,在旁边的沙坑练习跳远。音乐教室也在那,墙是隔音的,门窗对着大操场,可以眺望浅绿色的教学楼。教室里有具很老的钢琴,木头感觉颇像风琴。初一,新来了一位年轻漂亮的音乐老师,刚从师范毕业分配进来。她姓祝,我还记得那个好听的名字。每个音乐老师都会弹琴,祝老师当然也弹得一手好钢琴。那时学校不重视音乐美术这些课,到了初三很少再上了,我对音乐课的印象,只剩隐藏在后排,听着她弹钢琴的时光。那时我在家学吹笛子,两次在学校表演过,但祝老师没注意到我这个特长,腼腆的我也从不拿出笛子。初中音乐课本已有五线谱了,我很长时间拿这些谱来练笛子。最后一次音乐课考试,是每人在祝老师钢琴伴奏下唱一首歌。照理说应该唱课本上的歌,有几个男生唱当时的流行歌曲,比如《新鸳鸯蝴蝶梦》,比如四大天王,而祝老师坦然地伴奏钢琴。我选了一首课本里的《我的祖国》,虽然显得很老土,但我觉得那首歌旋律极优美。可惜,我唱到一半就不好意思继续了,但祝老师觉得我开头唱得还不错,好像给了我一个中等的分数。
毕业以后,我再没见过祝老师。
音乐教室的楼上,是学校的图书馆。经常出入一个年轻的女教职工,不知是老师还是图书管理员?她给我留下的最深刻的印象,是在冬天很冷时,还穿着一条超短裙,露着修长雪白的大腿,惹得周围高年级的男生尖叫。要知道在那个年代,即便最热的夏天,马路上穿超短裙的女孩也不多。初一那年,我悄悄走上二楼台阶,钻进小小的图书馆,总共也只有三四排书架,但对我来说已足够。我兴奋地看着那些发黄的书脊,挑选了一本柯南道尔的《福尔摩斯探案集》。我如获至宝般地摸着书,在借书卡中记写下名字,小心翼翼地走下了楼。结果在楼梯口被两个高年级男生拦住,他们看了看我的书说:“这本书我看过,很好看的!”于是,我更加开心地捧着书回了教室。
在我毕业后不久,五一中学就被拆掉,门外变成了夜总会,现在是上海有名的声色场所。
而我的初中音乐老师,因为学校拆迁被分配到了附近的其他中学。后来,祝老师带过的一个学生,成为有名的歌星,就是尚雯婕。
再后来,我去了很远的地方读书,当时还是荒凉的工厂区,隔壁有一家鼓风机厂,我们经常在学校里踢足球,有时把球踢过围墙就要去捡。听说那家工厂曾经是著名的墓地,一代名伶阮玲玉就被埋葬其中。
再再后来,我就上班了。
从2002年到2007年初,我的上班地点在苏州河边,四川路桥北侧的邮政大楼,一栋1924年竣工有着科林斯式巨柱与巴洛克式穹顶的折衷主义风格建筑。
再再再后来,就是你们看到的我了。
巧合的是,从生下来,到现在,我也一直住在苏州河边。
这是我的生死河。
2012年,六月,某个夜晚,我陪家人去家乐福购物,坐在永和大王吃饭时,忽然思维一跳——孩子的心底究竟在想什么?埋藏成年人无法想象的秘密?远远超出孩子的生活体验,抑或来自另一时空——当孩子们沉默不语,就是在回忆上辈子的前尘往事。
我转而想象:其实,我们每个人都是这样走来的,即便在忘川水边奈河桥下喝了孟婆汤,但在出生时仍然保有上辈子的记忆,只是在慢慢长大的过程中,受到所谓“教育”的侵入与污染,才逐渐遗忘了前世的一切,从悲欢离合到生老病死……
由此,便开始了《生死河》。
半年之后,当这本书已经完工80%,并已在《悬疑世界》杂志连载过六万字之后,我却突然想到了一个更好的方案——现在你们都没有看到过的一个人,他叫于雷,顾名思义就是《红与黑》里的于连,我这才发现真正的主人公应该是他啊,为何他不能渡过生死河?
于是,我面临一个极度艰难与残酷的抉择——要么按照原定的写作大纲,顺利完成最后的结尾;要么把主人公改成另一个人,并将绝大部分叙述视角,由第一人称改为第三人称,结果就是全书要几乎重写一遍,我将要再付出数十个不眠之夜的代价。
这是我从未遭遇过的困境,就像站在一座小型的分水岭上,往后走是条平坦大道,但只能通往来时的埃及;往前去却是登山险径,却有可能进入造物主应许的迦南地。
然而,我相信一个写作者,如果能遭遇这样的十字路口,不管他怎样地选择,都是一种莫大的幸运。
我选择了最难的那条路。
那是在2013年的春节,我放弃了所有的休息,埋头于《生死河》的第二遍创作,也就是从头到尾重写一遍。
于是,这就是你们看到的这个故事。
三月末,终于完成《生死河》的初稿,激动之下,我竟把完稿日期误写作2014年,似乎自己的生活,已随着司望穿越到了一年之后。
那一晚,我发了条微博——
《生死河》大功告成,真想要放声大哭一场!仿佛把自己的心揉碎了,再粘合在一起再揉碎一遍,最后一针一线地缝合。酸甜苦辣,冷暖自知。耳边听着游鸿明的《孟婆汤》。小说的最后一句,请允许我引用顾城的诗。今晚,我想,生命不息,小说不止,永不封笔。
这里所说的顾城的诗,你们在本书的结尾,都已经看到了。
感谢本书的出版商磨铁图书,感谢出版人沈浩波先生,感谢策划编辑柳易与布狄,感谢看到这行字的你。
也感谢书中出现的每一位人物,你们都是活生生地站在我面前,在我的心里经历生老病死喜怒哀乐。当黄海警官殉职之时,我也是一边敲打键盘,一边跟着司望在哭泣,仿佛冰冷的雨点都砸落到我眼里。
昨夜,赐我《心灵史》的朋友从北京来看我。兴之所至,我带着他走过我的母校,也是《生死河》中写到的小学门口,一转身就到了苏州河边——司望发现河边藏着尸体的吉普车的位置。
这里有一座步行的桥,我们踏上台阶,俯视苏州河水。子夜时节,春风习习,幽暗中看不清水波,惟想象桥下静水深流。
子在川上曰,逝者如斯夫,不舍昼夜。
蔡骏
2013年5月1日星期三于上海苏州河畔
【蔡骏创作大事年表】
2000年
3月|登录“榕树下”网站,首次网络发表短篇小说《天宝大球场的陷落》;
4月|完成短篇小说《绑架》;
8月|《绑架》获“贝塔斯曼?人民文学”新人奖,感谢潘燕小姐、吉涵斌小姐;
12月|《绑架》发表于《当代》杂志12月号;
12月|网络爆发“女鬼病毒”,《病毒》的构思大致完成;
2001年
3月|完成首部长篇小说《病毒》,发布在“榕树下”,作为中文互联网首部“悬恐”小说引起强烈关注;
11月|完成第二部长篇小说《诅咒》,从此不再于网络首发作品,开始直接出版;
2002年
1月|中篇小说《飞翔》获“第三届榕树下原创文学大奖赛小说奖”;
4月|《病毒》由中国戏剧出版社出版,感谢张英先生与出版界前辈严平先生;
8月|韩日世界杯期间,完成第三部长篇小说《猫眼》;
9月|《诅咒》由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出版;
11月|完成第四部长篇小说《神在看着你》;
11月|《猫眼》由中国电影出版社出版,感谢出版人花青老师;
2003年
1月|《神在看着你》由中国电影出版社出版;
4月|完成第五部长篇小说《夜半笛声》;《诅咒》电视改编权售出,感谢制片人张竹女士;
6月|首部中篇小说集《爱人的头颅》由中国电影出版社出版,感谢李异鸣先生;
6月|中文繁体版作品首次在台湾出版,《爱人的头颅》《天宝大球场的陷落》由台湾高谈文化出版公司出版;
8月|完成第六部长篇小说《幽灵客栈》,自认这是个人创作的最唯美的小说。《夜半笛声》由中国电影出版社出版;
12月|有幸结识《萌芽》杂志傅星老师。完成中篇小说《荒村》,人物欧阳小枝首度出场;
2004年
2月|应音乐人萨顶顶之邀,开始歌词创作;
3月|《幽灵客栈》由云南人民出版社出版,感谢李西闽先生、程永新先生。中篇小说《荒村》首发《萌芽》杂志4月号;
6月|完成第七部长篇小说《荒村公寓》;旧作《迷香》首发于《萌芽》杂志7月号;
9月|加入上海市作家协会;
10月|完成第八部长篇小说《地狱的第19层》,人物高玄首度出场。小说作品首次被搬上荧幕,根据《诅咒》改编的电视剧《魂断楼兰》播出,由宁静主演;
11月|《地狱的第19层》上半部发表于《萌芽》增刊;
11月|《荒村公寓》由接力出版社出版,感谢《萌芽》杂志社赵长天老师、接力出版社白冰老师、责编朱娟娟小姐;
12月|完成第九部长篇小说《玛格丽特的秘密》;
2005年
1月|《地狱的第19层》由接力出版社出版,创国内同类小说单本销售纪录,其电影改编权售出;
3月|《荒村公寓》电影改编权售出;《玛格丽特的秘密》在《萌芽》杂志开始连载;
4月|完成第十部长篇小说《荒村归来》;
7月|《荒村归来》由接力出版社出版;
9月|《地狱的第19层》《荒村公寓》由台湾时报文化出版公司出版;申请注册“蔡骏心理悬疑小说”商标;
11月|《荒村》电影改编权售出,感谢张备先生的帮助;
12月|加入中国作家协会。《天机》的最初构思形成;
2006年
1月|《玛格丽特的秘密》及“蔡骏午夜小说馆”(合计《病毒》《诅咒》《猫眼》《圣婴》四本)丛书由接力出版社出版;
1月|《肉香》由华文出版社出版;《地狱的第19层》获新浪网2005年度图书;
3月|完成第十一部长篇小说《旋转门》;俄文版《病毒》由俄罗斯36.6俱乐部出版社出版;
6月|《旋转门》由接力出版社出版,至此,由接力出版社出版的“蔡骏心理悬疑小说”系列销量突破100万册,创造中国原创悬疑小说畅销纪录。《荒村归来》繁体版由台湾时报出版公司出版;
7月|根据基础翻译稿,修改润色美籍华人女作家谭恩美长篇小说《沉默之鱼》;
8月|短篇小说《绑架》电影改编权售出;《幽灵客栈》繁体版由台湾时报出版公司出版;
9月|《沉默之鱼》由北京出版社出版;俄文版《诅咒》由俄罗斯36.6俱乐部出版社出版;
11月|完成第十二部长篇小说《蝴蝶公墓》;
12月|完成首张个人音乐专辑《蝴蝶美人》录制;
12月|历时一年,完成超长篇小说《天机》的初步构思及提纲;
2007年
1月|《蝴蝶公墓》由作家出版社、台湾麦田出版公司在海峡两岸同时推出,感谢贝塔斯曼直接集团、广州滚石移动娱乐公司,感谢阮小芳小姐、赵平小姐、刘方先生、季炜铭先生;
2月|首次访问台北,参加台北国际书展《蝴蝶公墓》宣传活动;
4月|完成《天机》第一季“沉睡之城”;受邀修改电影《荒村客栈》台词,感谢文隽老师指导;
5月|主笔悬疑杂志《悬疑志》出版上市;
8月|根据《地狱的第19层》改编的电影《第十九层空间》全国公映,钟欣桐、谭耀文主演,票房超过1800万,创同类电影内地票房纪录;
9月|《天机》第一季“沉睡之城”由陕西师范大学出版社出版,感谢黄隽青老师;完成《天机》第二季“罗刹之国”;
11月|《天机》第二季“罗刹之国”由陕西师范大学出版社出版,因对腰封文字不满,爆发“腰封门”事件,导致加印图书腰封更换;当选上海市作家协会第八届理事会理事;
2008年
1月|完成《天机》第三季“大空城之夜”;参加印度、尼泊尔七喜之旅,感谢贝榕文化、七喜公司;
4月|《天机》第三季“大空城之夜” 由陕西师范大学出版社出版;完成《天机》第四季“末日审判”;
6月|《天机》第四季“末日审判”由陕西师范大学出版社出版,中国作家协会召开“蔡骏作品研讨会”;
11月|越南文版《地狱的第19层》出版;
2009年
1月|《蔡骏文集》八卷本由万卷出版公司出版;完成《人间》上卷“谁是我”;
3月|《人间》上卷“谁是我”由河南文艺出版社出版,感谢黄隽青老师;
4月|监制《谜小说》系列丛书出版;
5月|在北京召开《谜小说》发布会;
6月|完成《人间》中卷“复活夜”;
7月|泰文版《地狱的第19层》出版;
8月|《人间》中卷“复活夜”由河南文艺出版社出版;
12月|完成《人间》下卷“拯救者”;
2010年
1月|《人间》下卷“拯救者”由河南文艺出版社出版;
5月|《地狱的第19层》典藏版由新世界出版社出版;
7月|完成长篇小说《谋杀似水年华》初稿;《荒村公寓》典藏版由新世界出版社出版;
8月|电影版《荒村公寓》全国上映,主演张雨绮、余文乐;
9月|话剧版《荒村公寓》公演;
11月|《谋杀似水年华》在《萌芽》开始连载;《荒村归来》典藏版由新世界出版社出版;
2011年
1月|在北京与美国推理小说大师劳伦斯?布洛克对谈;
3月|“是谁谋杀了我们的似水年华”全国高校巡回讲座开始;
8月|《谋杀似水年华》由南海出版公司出版,感谢新经典文化有限公司,感谢出版人陈明俊先生;感谢编辑金马洛先生。
9月|主编《悬疑世界》杂志与湖北知音动漫公司合作出版。
2012年
2月|完成长篇小说《地狱变》。
5月|“悬疑世界”网站正式上线。
6月|《地狱变》由南海出版公司出版,感谢新经典文化有限公司,感谢出版人陈明俊先生;感谢编辑黎遥先生。
6月|主编《悬疑世界》杂志与湖北今古传奇集团合作出版。
8月|《地狱的第十九层》英文版“NARAKA 19“(Jason H。Wen 译)由加拿大BMI传媒之出版社出版。
9月|话剧版《谋杀似水年华》在上海公演,蔡骏首次担任出品人。
10月|《天机》系列电影由中国电影集团筹备启动。
2013年
3月|完成第十七部长篇小说《生死河》。
5月|主编《悬疑世界》电子刊上线。
6月|《生死河》由出版社出版,感谢磨铁图书,感谢出版人沈浩波先生;感谢策划编辑柳易、布狄先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