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昼去了一叔父叔母那儿,叔母倒是不像昨日那样伤感,只是看着还是比从前憔悴许多,不过才分别数月而已,明薇知道,她是因为明倾的原因。
姑母家的柳氏兄妹也在,柳风是来约明风出去的,柳风如今在军中当一小校,昨日他答应了明风带他去军中看看。
于是二人向明薇道别,便出门去了,明薇应着,直到他二人身影消失在院门外,回眸,却见柳清依旧痴痴的看着院外,目光清亮温柔,许久,才收回视线,替薛氏和明薇添了些茶。
薛氏看着她温顺模样,不由想起:“清儿如今也笈笄了,你母亲将你调教得这样好,也不知将来好了谁家。”
柳清低眸红着脸,眸中尽是羞涩。
柳元勋是祖父的得意门生,当初娶姑母之时,便向祖父许诺过,此生亦当如檀氏,后院只一妻,再无姬妾,因此,这些年姑母身体不好,家中也没有再添人口,膝下只此一儿一女。
军中之人都是信奉儿子就是该糙养着,放在军中好好历练历练,吃吃苦头对将来总有裨益,至于女儿则是稀罕着养大,越是矜贵,将来越是指不定嫁个好人家。
所以柳清自小也是娇养大的,但是好在性子却是不娇。
明薇盯着她柔柔弱弱的样子,心中觉得这样的人,若是嫁出去了,夫君疼惜还好,若是将来三妻四妾,只怕是毫无招架之力。
说笑间,檀宗明将明薇叫至了一旁,看了眼周围,低声道:“阿薇,叔父问你,你不是几次拒绝嫁给殿下的吗?为何突然又嫁了?”
明薇微怔,看向他。叔父的眼神炯亮,眸中严肃,明薇知道,他大概是听说到了一些什么。
“叔父不必多想,阿薇心中有打算。”她含笑宽慰。
檀宗明盯着她微弯的眉眼,试探道:“是小六吗?”
明薇脸上神情依旧,只是没有说话。檀宗明心中不由清明,脸上露出几许愧色,叹道:“是我没将她教好,如今害了你。”
明薇看着他伤感模样,不知如何开口宽慰。其实说来又有什么害不害的,仔细算来,如果不是自己,小六又何至于此?
许久,她只好转开话题道:“叔父,明煊下午到,我去迎他,晚上给他接风,姑父姑母一起过来吃饭。”
檀宗明扯了扯唇角,点头答应。
晌午一觉明薇实在困顿,以为能够睡得安稳,却依旧是很不踏实,她如今满心记挂的便是这个肚子。
下昼备好了马车,明薇与芍药出门去,因为只在城门处,并不出城,因此阿澈便只派了五六名护卫跟着。
马车中,明薇正思忖如何甩掉他们,随着护卫喊了一声“保护王妃”,一阵打杀声传来。
芍药惊惧的掀帘看去,外面十数名遮着面的黑衣人正与护卫搏杀。
“这可如何是好?”芍药匆匆放下竹帘,转身朝明薇看来,却见她一脸平静。
当街拦截武陵王妃的车架,如今这临沅城中怕是没有几位有这胆量。明薇忽而想到昨晚的搜查,难道也与外面这些人有关?
可眼下管不了许多了,无论如何,这都是个绝好的机会。
明薇掀开帘子朝外看,觉得这些黑衣人有些奇怪,明明见她露面,却完全没有要攻击她的意思,只是将她的护卫拖住,似是……帮助她逃跑?
还没等明薇回过神来,拉车的马儿突然扬蹄长嘶一声,迅速朝前奔去,猝不及防间她又跌坐回马车之中。
芍药挽住她的胳膊,牢牢的将她抱住,惶惶道:“这马怎么了?”
不必细查明薇亦能知晓,必然是有人动了手脚,马受了惊,所以这般一路疾奔。
街道上行人看着这横冲直撞而来的车架大惊,忙向一旁闪去。
车马奔出一段路,她扶住车壁,慢慢试着站起,手抓在车窗处,半踞着朝外看去,竟是奔至了城郊。
“王妃,怎么办?”芍药不会武功,此时早已跌坐在车厢中动不得,只能在颠簸中惊恐的询道。
忽而,一个身影自车窗前闪过,未几,外面传来一声长“吁”。
受惊的马儿被人制住停下,车帘一掀而开,出现在眼前的,是韩章的脸。
“郡主受惊了。”他淡声道,说着目光同时匆匆扫过一脸苍白的芍药。
车厢中的二人皆是诧异。
“你怎么会在这儿?”明薇回过神来,这才察觉他与方才城中突袭的那些黑衣人穿着一样,心中隐约猜到几许。
韩章脸上无甚表情,沉声应道:“奉郎君的之令,前来看看女郎可安好。”
明薇心中一暖,随即又道:“昨夜府中有贼人闯入,也是你?”
韩章点头,“我们来到临沅城有几日了,不过看来武陵王对郡主很是看重,没想到您的院子防卫竟是比玄静苑都要严密,我连您的面都没见着就让殿下的人发现了,所以今日见您出府,只好出此下策。”
她的院子防守比玄静苑还要严密?她怎么一点也不知道?
明薇没有做声,起身朝外去,下车之时瞥见那马臀上果然有一根细细的银针。
芍药仍有些惊魂未定,腿仍有些发软,扶着车辕立着。
明薇看了眼无人的四周,这里距离官道不远,方才马车冲出城门之时守城的军士都是看见的,王府的人应该很快便能找来。于是,她决定长话短说。
“韩章,你能帮我找名医者吗?”
韩章看了她一眼,认真询道:“郡主身体不适?”
“我可能怀孕了。”她开门见山道。
韩章愕然,一时愣住,未几,轻咳了几声。郎君与她的事韩章虽并不是那么清楚,可他是孙明译的亲卫,自然也能猜到几分,郎君几次与她留宿在外,这孩子……想来当是郎君的无误。
“我如今出入府皆不方便,王府中的人我又不能信,一旦被高骏知晓……”
“郡主不必多言,此事交由我来安排,你且回府等几日。”韩章蹙眉果断道。
他虽心中对明薇有些不喜,觉得她是红颜祸水,误了郎君,可也知此事事态严重。于是郑重答应。
明薇点头应道:“好。”
片刻,韩章踌躇许久,艰涩道:“郡主,若是您当真有了郎君的孩子,您打算……”
打算如何?她自己也不知道。不过岂马要先知道,是不是真的有了。
“韩章,他在建康城还好吗?”明薇转开话题道,清丽的脸上有些苍白。
韩章目光撇过她尚且平坦的小腹,淡声道:“郎君让我转告郡主,郡主且安心,他答应你之事,必然都会办到。”
答应她的事?何事?
他越是将自己的近况说得这般轻描淡写,她心中越是忧虑不安。如今的建康城风云诡谲,以靳氏为代表的门阀贵族与高诞的势力抗衡,幸而灭亡的北燕忽而再次崛起,牵制住了魏国,否则魏国一旦抓准此次时机,再度南下而来,南楚只怕是大厦将倾。
孙明译身为贵族,却站在了高诞这一方,为高诞笼络各方人才,在建康城之中,只怕未必好过。
“郡主自己保重,一会儿武陵王府的人该寻来了,我且去安排医者之事。”
明薇点头。
韩章颔首行礼,转身离开。
芍药上前关切道:“王妃,现在我们是自己回去还是等人来寻。”
明薇正要上车,听她此言,转眸怔怔的盯着马臀上的银针。
她的功夫高骏是十分清楚的,且不说方才那些突袭之人功夫如何,这马车是因为马受惊而胡乱奔出了城来是众目睽睽之下大家都看见了的,而非有人劫持。
高骏清楚对于她而言,制服一匹受惊的马实非难事,为何还会任由马车在城中横冲直撞,甚至奔逃出城?
自己方才之所以不出手,是本就有意甩掉那些护卫。如今安然回去,他必然疑心。
思及此,她眸中神色坚定,一步跨上马车,脚踝一扭,一声脆响,她咬牙轻哼一声。
“王妃。”芍药大惊,立时上前将她扶住。
“扶我上车。”明薇龇牙道。
芍药搀着疼得咬牙的明薇,扶她在车厢中坐下,蹙眉看着她受伤的脚踝,她方才看得清楚,女郎是刻意扭伤的。
“王妃这是作甚?即便你安然回去,殿下也不会疑心的。”
明薇伸手碰了碰自己受伤的左脚,咬着唇没有说话,只是神色沉凝。
是吗?若是当真如此,为何漪兰院的防卫会突然比玄静院更严密,为何昨日阿澈会说高骏交代了她的房间一定要搜查?他是早知韩章到了临沅城,他如今的心中,对她早已不再信任。
约莫一盏茶的功夫,阿澈便亲自带着人出现在了她面前,见她无事,不由松了口气,一时忘了彼此如今的身份,出口责备道:“阿薇的功夫都去了哪里,竟是一匹马也制不住了吗?”
明薇坐在马车中,委屈而负气的瞪他。芍药在旁道:“马受惊时王妃被摔了一下,扭伤了脚。”
阿澈一愣,低眸朝她略有僵硬的左脚看去,那里显然已经肿起,抬眸再次对上她生气的神色,他无奈飞身跃至马车辕座,架马带她朝王府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