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耸的宫墙之内,漫漫长路,只见一个约摸十二三岁的少年。少年眉目清秀,唇红齿白,衣着华丽,步伐匆匆。
他手里持着书卷,应该是是刚从学士那里学了功课回去。
“谢凛,谢凛,你等等我!”后面紧跟着个与他年龄相仿的女孩子,女孩子试图拉上少年的手,却被他一把甩开,他对女孩说:“母妃说过,男女授受不亲。”
“你可真死板。”
“你才死板,有这功夫找烈绪去,我没工夫陪你。”少年有些不耐烦的对女孩说。
他的性格一向古怪极了,倒也不是抵触与人接近,只是总是让人觉得亲近之时拒人千里,疏远之时又故作和善。
这便是大隆朝皇帝最小的皇子,谢凛。
“今日是你生辰,不如我和你一起回宫去向月贵妃娘娘请安吧!”
“不必了,我母妃让我从学士那边回来便直接回去,卿清,时间不早了,你也回去吧,不然宫门若是封了的话,我可不收留你。”
“我爹最近又打了胜仗,圣上嘉奖他随遇进出皇宫,没关系的。”
谢凛并不想与林卿清过多的纠缠,今日虽是自己的生辰,不过母妃曾告诉过他下了学堂便要回去,他时刻记在心中。
母妃的话……他不敢不听。
见谢凛没有强留她的意思,林卿清撅了噘嘴,对他说:“那好吧,我回去了,改日我再进宫找你吧。”
谢凛微微的点了点头,眉目流转之间透着的是不符合他这个年岁的成熟。
母妃今日曾告诉过他,他下了学堂之后,便会给自己好好的过生辰。
母妃对他的态度向来严苛拘谨,接近冷酷,对于生辰给他带来的温暖,谢凛异常的珍惜……
他只身一人走在路上,身边也未跟着随从。在这幽幽的深宫之中,小小的个子显得异常的勇敢。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估计是要下雨了。临近夜幕,这雨便是封门雨了……
谢凛迈着急促的步伐回到了望月宫,望月宫内灯火通明。
一定是母妃在为自己准备生辰,他也想要向其他普通孩子一般在母妃的怀中撒撒娇,可是却是件奢侈的事……
外面的雨下得越来越大,其中夹杂着电闪雷鸣,但是这似乎并没有弄乱谢凛心中的满心欢喜,他推开了门……
一双悬在空中的脚出现在了谢凛的眼前,他目光一滞,缓缓的抬头看向房梁……
“母妃!母妃!”
一个绝美的女人圆目为瞪,面色惨白,活活吊死在了房梁之上。谢凛本就是个孩子,眼角留着泪,嘴里喊着母妃,一边企图把月贵妃放下来,可是太过于矮小,力气不够,凭借只身之力根本没办法。
他害怕极了,却在心中存着一丝希望。
或许母妃还有救呢!
他忍住了哭腔,沉稳到了极致,坚强的从正殿跑了出来。
“秀姑姑,秀姑姑,你在哪啊?救救母妃,救救母妃啊!”
秀玉本是烈清的陪嫁丫鬟,听见了谢凛的召唤,在别院跑了出来。
无情的大雨将谢凛的身体浇得已经湿透了,单薄的小身子站在雨中,奋力的呼喊,秀玉不知发生了什么事情,当进去一看,吓得坐在了地上,:“公主!”
以最快的速度,秀玉将月贵妃放了下来,母妃躺在自己的面前,毫无生气的样子,让小小的谢凛不再继续的期盼什么。
不再期盼母妃给自己温暖,不再期盼母妃陪自己过生辰,……不再期盼母妃活过来。
他没有哭泣,呆直的看着月贵妃,嘴里嘟囔着:“这是您送儿臣的礼物吗?”
毫无疑问,烈清早就没有了气息,秀玉缓过神来,停止留下眼泪,忍住抽泣对谢凛说说:“殿下,你听奴婢说,必须把你母妃的尸体处理掉,万万不能让圣上,知道你母妃是上吊自杀的。”
秀玉抓住了谢凛小小的肩膀,对他说,可是谢凛怎会明白这些呢!
“姑姑,为什么?”
“今日是你生辰,你母妃死在望月宫,不吉利,若是让外人知道,晦气极了,会说是你克死了你母妃,你听姑姑的,按照姑姑说的做。”
秀玉不知公主为何做出如此极端的举动,既然公主撒手人寰,那她必须为这个才十几岁的孩子筹谋未来……
而且圣上向来迷信……谁也不知道会不会认为谢凛这孩子命硬克死母亲……
他才十二岁,值得拥有更好的一切。
秀玉慌乱之余,将被子裹在渐渐凉透了的尸体之上,对谢凛说:“凛儿,你听姑姑说,一会咱们趁着下雨,把尸体扔到御花园的河中,你母妃是投河死的,过些日子就会被人发现,知道吗?记住了吗?”
谢凛一直都没嚎啕大哭,可是在这一刻却抓住了母妃冰凉的手,哭了起来……
“姑姑,不要,我想要跟母妃在一起,我都还没真正抱过母妃呢,姑姑我不要前程,也不要什么皇子的身份,我想母妃抱抱我,她答应我了今天要给我过生辰的,姑姑……”
谢凛哭得满脸是泪水,秀玉这十二年来,第一次见这孩子哭得如此伤心。
可是不行,必须这么做。
雨一直不停地下,而且是越下越大,远处的楼宇已经朦胧在烟雨之中,一个大人的身影带着个小小的身影,顶着雨,抱着尸体,走到了御花园的湖边……
“扑通!”
小小的他眼看着母妃的遗体一点点的沉入湖底……
“啊……”
谢凛猛的起身,呼吸急促,豆大的汗珠出现在额头上,渐渐滴落。
回到了先是,他的眼神之中有庆幸,也有刚刚噩梦留下的惊恐……
缓过神来,谢凛捂着额头,擦去了上面的汗珠,低语:“还好只是梦而已。”
谢凛知道,自己又梦魇了……
而这段挥之不去的噩梦,一直荼毒着他的内心……
看着身边还在熟睡着的姜离,谢凛微微的松了口气。梦魇来袭之后,他亦是睡意全无,稍稍的往床边挪了挪,简单的披了见外衣,脚步轻轻的下了床。
深更半夜,四周静谧,只有些蟋蟀的叫声在耳畔回响。谢凛只身一人坐在花园的台阶上,抬头仰望着满天星空……
到底自己该如何忘记这段往事,不再备受折磨……
在谢凛的印象之中,母妃永远是冰冷且遥远的。每一次他尝试着与母妃亲近,母妃都不曾给他一份母亲的温暖。
除了打,便是骂。
可是这些谢凛都可以不在乎,他真正的恨,是母妃选择在自己生辰那天自杀,外加上留下的一封信……
这信谢凛一直如影随行的带在身上,哪怕是现在,他现在也带在了身上。
谢凛拿出了那封已经纸质发黄,满是褶皱的信,打开来看。
其实他都没必要打开,因为母妃的绝笔书,他已经读了无数遍,熟记于心。
他恨母妃,可是却还是将她写给自己唯一的一封信留在了身边。
这封信,没有过多的情感,没有过多的亲昵。
“谢凛,在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已经离你而去,接下来的路需要你自己走下去。至于怎么走,如何走,你都应该知道。我要你永远记得我对你的叮嘱,永远记得这一天。你活着不是为了自己,而是为了整个北历而活,你本就属于北历,不属于谢氏,你命运如此,无处躲藏。这条路上你没有任何得退路。你不会让我失望的。”
就这么简简单单的几句话,没有一丝丝的母亲对于孩子的留恋。
谢凛记得从那之后他变了,他不相信任何的人。在他生辰当天,母妃给了他满心欢喜的喜悦,又给了他跌落谷底的绝望,还有眼睁睁的将母亲的尸体推入湖中的狠心……
这世间或许已经没有人可以完全的的相信……
把他变成这个样子的,正是自己的母妃,他恨死她了,可是却又无法说服自己无条件的相信任何的人。
谢凛依旧还和以前一样将信收起来,繁星在天空中闪耀,似在陪伴着孤寂黯然的谢凛……
“这么晚了不睡,怎么在这啊?”身后一个声音,如空灵般悦耳。
姜离披着衣服,坐在谢凛的身边。
“是我吵醒了你吗?”
姜离眨了眨眼,说道:“也不是,只是伸手伸腿的瞬间突然觉得床宽敞了而已。”
“你是蛤蟆吗?”谢凛憋笑的问道,她听了此话,狠狠地瞪了一眼谢凛。
“你……该不会是梦魇了吧?”她猜测的口吻问他。
“是啊。”
“竟还有你谢凛害怕的事?”
她说话的同时下意识的撞了一下谢凛的肩膀。
谢凛只是浅浅一笑的望向远处的星空,看着相互闪耀,交相辉映的星辰……
姜离也不好意思问他究竟梦到了什么。
可是在谢凛那绝美宛若桃花般的眸子里,孤独和寂寥控制着他的所有的一切,包括他的神色……
“你到底怎么了?不妨和我说说?”姜离试探着的问他。
谢凛缓缓转头看向她,道:“只是之前的一些事情,梦到了我母妃而已。”
“母妃?”
“嗯。”
“你想她吗?”
“不想。”谢凛的回答异常的果断决绝,她出现在自己的梦境之中,本就不是因为自己的思念……
姜离望向了星空,笑了笑:“可她一定会想你,就在天上,可能是那一颗,也可能是边上的那一颗。”
姜离下意识的指给了谢凛,谢凛苦涩的一笑。
“她应该是个极其美丽的女子吧。”姜离问道。
“的确。”
“那就应该是那一颗最闪亮的那一颗。”
姜离又接着指给了谢凛看。没事的时候,她就是这样安慰自己的……
谢凛却并未因为真正的理会她,而是呆呆的看看着这个美好如暗夜星辰般的女子……
他将原本自己披在身上的衣服披在了姜离的身上。
“如果有一天……我说是有一天,你会不会离开我。”谢凛突然问道。姜离听了此话,转头看向谢凛,满眼皆是不解。
为何他突然这样问自己?
“你……为何突然这样问啊?”
“没什么,只是闲聊而已。”
姜离略显无语的看着他,说道:“人的一生之中,相知相许是一种天定的缘分,每个人都期盼着永远,为什么只有你想着分开啊?”
“我只是说假如。”
“假如的话……”姜离经过一系列深思熟虑,得出了答案,:“你若是对我不好,那我必定会离开啊,不过如果你惹我生气了的话,我应该不会离开。”
“为什么?”这话倒是让谢凛起了些兴趣,姜离非常自信的搂住了谢凛的脖子,说:“我可是很好哄得,如果你连生气的我都哄不好,要不就是我不爱你了,要不然就是你没走心。”
谢凛哼笑了一声,他却不这么认为,:“倘若你每次生气都闷得像个油瓶一般,那我怎么哄啊?”
姜离拖住了下巴,谢凛说的也有道理,她打算再想一个办法……
“倘若你真的有一天让我生气了,那我便离开,直到我回来的那一天,至于你的惩罚呢……”姜离腰间拿出了防身用的剖刀,递给了谢凛,:“给你。”
谢凛不解的看着姜离,问:“这又是什么意思?大晚上的你带着一把刀,想要干什么?”
鬼知道这个女人又想要干什么……
“这把刀给你,不是留作纪念的哦。这是我最快的一把刀,倘若有一天,我真的离开你了,那你便在你的身上每天划一刀,直到我回来为止,我便会彻彻底底的原谅你。”
“怎么对我这么狠啊?”
“不愿意?”姜离反问。
“那倒不是,只不过若是你永远都不回来了?我岂不是要遍体鳞伤却还是一场空?”
谢凛略显委屈的问道。姜离一点点的靠近他的脸颊,傲娇的说:“倘若我打算永远不回来了,我临走之前便会自己动手。”
“怎么动手?”
“我不会再给你遍体鳞伤的机会,因为你已经不配,相反,我会挖了你的心,剖开它,看看那里面为什么就是没有我!”
姜离冲着谢凛的耳朵低吼道,他下意识的躲开,嘴里嘟囔着:“我怎么觉得自己越来越惧内啊?”
“我都已经说完了,你现在总相信我不会离开你了吧!”
姜离莞尔一笑。因为她说的这些,她自己都做不到,能做到的只有不离开而已……
“相信,不过需要加以验证。”谢凛一脸坏笑的指了指脸颊。
今日看他梦魇无法的份上,姜离破天荒的主动了一次,如蜻蜓点水般的吻落在了谢凛的微凉的脸颊上……
这是她第一次主动的吻自己,谢凛竟有了些受宠若惊的感觉……
……
二十一年前。
正值盛夏,天气闷热,夜晚更是如同死寂一般。只有望月宫内灯火通明,进进出出的宫女端着热水,进进出出。
还有的,就是女子的嘶喊声……
“公主,公主,你多用些力,就快要出来了。”
“娘娘,用力啊!”
产婆在一旁帮着使劲儿。秀玉附在床边,拉着女子的手,满脸皆是焦虑。
床上躺着的女子,虽是汗珠布满了额头,连带着额间的碎发贴在了头上。可是不难看出,这是一位倾城绝世的女子,眉眼见如诗如画,却在此刻面带着痛苦,连眼睛都不愿意睁开……
她便是烈清,月贵妃。
钻心刺骨的疼痛让她止不住的低吼,可是肚子里的孩子却还是没有出来的意思。
几次发力未果之后,她直接放弃了,虚弱的对秀玉说:“我不行了,没力气了,就让这孩子跟我一起去了吧。”
秀玉抓住公主的手,眼泪急得留了下来,带着哭腔说:“公主,你加加油,为了孩子也好,他可是你的骨肉啊!”
“公主!”
烈清真的没有力气了。
贵妃生子,无一太医在身边,只有几个几个宫中的稳婆。
烈清看着这情况,估计是皇后那边拦下了吧。皇上对于她,也向来只有薄薄的宠而已……
“娘娘,是顺位啊,只要你使使劲儿,一定能生得出来的啊!”稳婆倒是尽心尽力。
烈清虚弱的躺在床上,再一次的阵痛让她露出了痛苦的表情,死死的抓住身边的秀玉……
“啊啊啊……”
“娘娘,快了快了,就快要生出来,露头了。”
“公主,公主!”
烈清一声撕裂的喊叫声之后,换来的是清脆响亮的婴儿啼哭声。
“生了,生了,是个小皇子,恭喜娘娘。”
“公主,是个皇子啊!”秀玉看着这样子比烈清还要高兴,烈清只字未语,眼睛快要合上了。
稳婆将孩子清洗干净,包裹起来抱到了烈清的身边,面带喜色的说:“贵妃娘娘,是个小皇子,漂亮极了,像块玉一样粉雕玉琢的孩子。”
烈清没有看一眼孩子,转头虚弱的对秀玉说:“秀玉,赏。”
“对了,稳婆妈妈们,本宫想亲自告知皇上这个好消息,切勿走漏了风声。”
稳婆乐呵呵的点点头,悉数退下。
烈清目光呆滞的躺在床上,秀玉将孩子抱在怀中,嘴里还嘟囔着,:“公主,你看看他,特别可爱,长得像您。”
烈清并不理会,有气无力的问:“秀玉啊……这孩子生在什么时辰啊?”
“回公主的话,刚过子时。”
“八月初一,子时是吧?”烈清面色惨白的看着秀玉,秀玉点点头。
“男怕初一,女怕十五,男为阳刚之体,他却偏偏出生在阴日阴时,月难圆,人难全,注定了一辈子的鳏独不详,万事难成,不详之身啊。”烈清有气无力的说道,孩子像是听得懂一样,哇哇的哭了起来。
秀玉赶紧先哄孩子,待孩子哄好之后,烈清吩咐她:“秀玉,将孩子放在这里,把我的长命符拿过来。”
“是。”
秀玉转身去拿。烈清艰难的起身,看着这个躺在自己身边不断挥舞着莲藕般胳膊的孩子……
她的眼留下了不舍的泪水,滴在了孩子的身上……手微微颤抖的放在了孩子的脖子上,咬着牙,发着力。
只要掐死他,他便不会和自己一样承受着这世间的种种……
孩子的脸被憋的通红,哭了出来。烈清丝毫没有松手的意思,秀玉闻见啼哭,见了这一幕,慌张的跑到公主面前,抢过了孩子……
“公主,你干什么啊,不可啊!”
“我要他死,他死了就不用和我一样背负着亡国之奴的卑贱身份,不用为了生存而不停地算计,更不用附在大隆皇帝身边磕头!”烈清恨得咬牙切齿,她似在说孩子,实则在说自己罢了。
秀玉紧紧的护住了孩子,不容许烈清伤害他半分。
“公主,他是你的骨肉,是你唯一的亲人,他自己都没有选,你为何要替他选择?”
“留他有何用啊……”
“就算为了你自己以后依靠,为了能够在这深宫之中不再寂寞,不行吗?”
秀玉几近恳求留住孩子的性命,烈清深吸了一口气,闭上了眼。
“我累了,要休息。”
“明日皇上问起来,就说孩子取完了名字了。”
“叫什么?”
“凛,凛凛寒冬万草枯。”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