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6、愤怒的骨头
张李2019-11-05 10:329,261

  云海茫茫,浮游卷舒,九翺峰被仲秋染上了一层华丽温柔的古铜绿。倾斜的阳光下,遍地都是带着紫色花托的黄雏菊。

  白衣女子站在琉璃阁上一间雅静的居室内,凭窗眺望这一美景,目光深远悠长,眉间郁积着浓重的愁云。

  “云熙别走!我对你——”

  躺在她身后床榻上的男子蓦然惊醒了,慌乱的眼神中带着迷离与不舍,但紧随而来的剧痛让他发出了呻吟声,又颓然倒下。

  女子连忙奔来查看,急切又痛惜的说道:“九雷哥哥,千万别乱动,不然伤口又要裂开了!”

  九雷直直盯着她,半晌才挤出一句:“是句芒啊……没想到,我们这么快又见面了……”

  句芒双眼潮红,显然是刚哭过一场,但此时仍勉强撑起一个笑容:“我也没有想到,再见到你不是在战场,而是在自己家中……怎么,刚才梦到云熙了吗?”

  九雷点点头:“她就像一个影子,与我擦肩而过,低低说了一句语,便又消逝不见了……”

  “她说什么?”

  “我……没有听清……”

  句芒微微叹了口气,随即昂首挺胸,双手叉腰,摆出一副气鼓鼓的样子道:“好好给我躺着,哪儿也不许去!不然,我就叫年年吃掉你!”

  九雷忍不住笑了:“你学她学得还真挺像。”

  句芒也莞尔而笑,随即又渐渐严肃起来:“九雷哥哥,你知道你的伤势有多重吗?这若是换了一般仙家,估计千年修为就毁于这一旦了。”

  九雷摇摇头:“我没事。”说着便又想起身。

  “没有我的允许,哪儿也不许去!”一个炸雷般的声音在门口响起。

  句芒立刻低下头:“师尊……”

  “饮光先……生……”九雷一脸愕然。

  只见饮光大仙双手背在身后,脸拉得老长,大踏步走了进来。

  他是个矮小敦实的怪老头儿,鹤发童颜,前额特别大而且饱满,雪白的八字胡须包围着一张时刻带笑的嘴,两只总是眯缝着的眼睛透出一种游戏人间的狡黠。

  “为了替你疗伤,句芒把她的紫华丹都给你吃了,不然没个十天半月你休想醒来。就算醒来,也得继续在床上躺个一年半载的。如果现在鲁莽活动,这举世无双的宝贝就等于喂狗了……哎!比喂狗都糟践!”

  “紫华丹?句芒,你,你……”九雷实在不知道该说什么好。这紫华丹乃是饮光大仙用自己一生所珍藏的各种顶级药材,花费千年时间精心制成的绝世药宝,能解世间一切邪毒,有真正起死回生的神效。一共才五丸,其中两丸赠予了金花娘娘和白泽先生,一丸赠予爱徒句芒,自己仅留下两丸以备不时之需。句芒竟然将这样的珍宝给自己服下,这如何担待得起?本来对她就已经够歉疚了,这下又添了一笔巨大人情。

  句芒仿佛看透他心思,肃然道:“救死扶伤是医家本分,这次若换作是别人,我也会毫不犹豫将此丹让他服下的。所以九雷哥哥,你不必为此感到负担,我只是尽自己的本分,不想辜负当年拜师学医的初心。你要怎样来去,是你的自由。我绝不阻拦。”说罢,便转过身去,面朝窗外,不再回头。

  饮光大仙重重叹了口气。

  “妹妹的大恩,九雷牢记在心。将来若有机会,必会答谢!现在事态紧急,在此先行别过,万望珍重!”说完,九雷挣扎着起来,强忍剧痛,毅然决然离去了。

  饮光大仙跺了跺脚,冲到句芒面前喊道:“你就这样放他走!?他……”话未说完,却只见句芒早已满面泪痕,悲戚无限,心顿时软下来,长叹道:“徒弟啊,你这又是何苦……”

  然后无可奈何的摇摇头,也转身走了。

  入夜,子时刚过。

  玄铃山庄万籁俱寂,木叶瑟瑟宛如梦呓。

  值夜的仙兵仙将全副武装,在庄内各处巡逻放哨。

  谁也没有注意到,在浓浓夜色掩护下,有一团诡异的黑雾正悄然从庄外树林中飘散出来,无声无息。在大门口站岗的仙兵闻到异味,还没来得及开口询问同伴,便因毒气攻心而颓然倒下了。

  树林中很快发出一阵窸窣骚动,涌出呜呜泱泱无数魔兵,簇拥着两位威风凛凛的魔将,朝着山庄逼来。

  “你不是说只来探查军情吗,怎么改成趁夜偷袭了?这是卑鄙小人的勾当,我绝不参与!”骑在白色独角马上的骷髅将军用不耻的语气严厉谴责道。

  “嘎嘎嘎嘎嘎嘎嘎!”另一位魔将则发出连声怪笑,不屑的回答:“不打一场又怎能试探到深浅?反正在这帮仙家眼里,咱们黑岩没有一个不是卑鄙无耻的混蛋。既然如此,干脆就如他们所愿,卑鄙到底,无耻到底!自古以来,成者为王,败者为寇,只要我们赢了,就算是卑鄙下流,也会被传颂千古!狂骨,我看你是读书读傻了,一点儿都不懂得变通。”说着,又对魔兵们吼道:“快给我上!趁他们还在被窝里做千秋大梦,杀他个措手不及,,尸横遍地,就像十六年前那样!嘎嘎嘎嘎嘎!”

  魔兵们如同悄然上涨的潮水,轻迅地涌进山庄……

  一个中毒较浅的仙兵挣扎着爬起来,用力敲响了挂在门檐上的黄铜警钟。

  “当当当当”,钟声在寂夜中响彻天际。

  仙家们本来睡眠就不深,听到警报,立刻从榻上跳起来,抓起兵器法宝就冲出门去,一眼便看到一股黑雾包裹着无数形影可见的魔兵如洪流般袭来,凶厉的喊杀声充斥耳畔。

  不知谁喊了一声:“小心,雾中有毒!”

  大家骤然闻到浓重的腥味,忙卷起衣袖来捂住口鼻,同时捻起避毒咒。

  有些仙家纵身跃到高空,想把此时庄内的形势看得更分明一些,却不知被什么给死死粘住了,怎么奋力都挣脱不得。这时,从四面八方涌出无数黑蜘蛛,个个都有脸盘那么大。它们不断喷出粘丝,熟练的将“猎物”缠绕成茧状,再伸出毛绒绒的螯肢,将螯牙扎进人体内注入毒液,让人瘫软麻痹,完全没有还手之力。

  此时,同样被惊动起来的金花娘娘正站在铃琅所高处凭栏盻望,见此情景,连忙捻起真诀,朝天空用力一弹指。霎时,无数灿丽的金花从虚空中赫然绽放,花蕊中不断喷出一蓬蓬星屑似的亮丽花粉,纷纷扬扬,随风飘散。不多时,夜空中渐渐呈现出一张无穷广大的金色蛛网,每一根丝都有线绳那么粗,上面粘满了花粉。

  仙家们看得清清楚楚,连忙闪避,不让自己被蛛网困住。同时亮出各种兵器法宝,朝魔兵发起攻击。而魔兵仗着有毒雾保护,更加嚣张,肆无忌惮,让仙家们打得有些吃力。

  就在这时,不远处传来隆隆巨响,大地开始像地震一样颤动起来。一个嚣张跋扈的声音咆哮道:“仙堂果然是气数已尽,和十六年前相比,竟然退步到只剩招架之力,看来我黑岩称霸遥远山界是指日可待了!”

  众仙家纷纷怒目而视。

  惨淡的月光在浓雾中勾勒出一个巨大魔怪的丑陋身影:小头大肚,划动着十二条弯曲分节的庞大步足,碰撞间发出铿锵似铁链之声,口里吞吐着浓浓黑气。腹部后端源源不断喷射出透明丝浆,继续扩张着空中那张坚韧的大网,将整座玄铃山庄笼罩得严严实实。

  不用他自报家门,仙家们就已经咬牙切齿喊出了那个恶贯满盈的名字:“飞缘红魔!”

  除了他还有谁能拥有这等“非凡”的相貌:黝黑如小山般的身躯上,布满金红横纹和银紫绒毛;鼓胀的背甲和胸板放出金属般坚硬的光泽,上面生长着奇形怪状的凸起;细长前体上有八对附肢,末端的爪上耸满茂盛硬毛,即便在冰面行进也不会打滑。他的头和胸部是连在一起的,从正面看就像一张勾画得不男不女的戏剧脸谱;八只圆胀鼓凸的眼睛嵌在头顶,让他拥有比常人更开阔数倍的视野。此外,作为秘密武器的螯牙是毒腺开口,总会在敌人毫无觉察时悄无声息的张开,给予致命一击。

  总之,这魔怪的丑陋和恐怖实在令人惊悸。此时,他正带着横扫一切的狂暴急速行进着,所到之处,掀起阵阵死亡风浪。

  仙家们谁也不敢轻敌,完全进入最高警备状态。

  副堂主白泽祭起一只空瘪的皮袋,袋子飞到空中自动张开,像黑洞一样将周围的毒雾全都吸了进去,撑得鼓鼓囊囊,又回到白泽手中。

  天色顿时明朗起来,眼前的景物清晰得像被洗过一样,仙家们一鼓作气,各自拿出看家本领,把魔兵们打得节节败退。

  金花娘娘也在一众女将簇拥下走了出来,用手杖指着飞缘红魔恨声喝道:“好畜生,来得正好!今日我要取你心肝,祭我妹妹银花和惨死在你手下的仙卿!”

  飞缘红魔发出一阵尖细刺耳的狂笑:“金花老太婆,十六年前你侥幸逃过一劫,今天本将军就大发慈悲心,送你到阴曹地府去跟你妹妹团聚吧!”

  说罢,将身一抖,那些金红横纹竟然活动起来,从他身上迅速转移到地面,朝着仙家们急速爬来。

  不多时,正在与魔兵交战的仙家突然惊惶抖动着身体,悚惧之声此起彼伏,不断有人晕迷倒地。一时间,人人脸上都显露出惊骇表情,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快离开地面,到空中集结!”穆蝶一边高喊,一边腾空而起。其他人也紧随而上。到了空中再定睛细看,这才发现从飞缘红魔身上爬下来的竟然是多到不可计数的红火蚁,如洪流一般,几乎淹没了整个玄铃山庄。

  别看这些家伙体型微小,行动力却超乎想象的迅捷,而且力气很大。它们尾部自带毒针,被蛰到的人会在短短数秒中丧失意识并昏厥。它们数量庞大,无处不在,无孔不入,让仙家们手足无措。

  飞缘红魔见仙家们纷纷飞离地面,正中自己下怀,忙从毒腺中分泌出剧毒粘液,朝着天空一顿狂喷。只要皮肤沾上一点儿,就会立刻渗入毛孔,全身奇痒难耐。片刻后,剧毒侵入骨骼,骨骼慢慢融化,人会在难以想象的恐惧和痛苦中死亡。死相极其扭曲可怖。

  还好大家都早有防备,各自用灵力制造出一个个像肥皂泡似的五色透明光球,将自己保护在其中。毒液喷溅在光球上,如同冰水浇在烧得火红的铁块上,发出密集的“兹兹”声和浓白烟气。

  双方一时陷入僵局,可谁都不想这样耗下去,毕竟毒液和灵力都是有限的。

  飞缘红魔想叫狂骨来帮忙,可八只眼睛转了几百圈也没找到他的影子,气得大声咒骂起来。

  此时,夏月和墨百各自骑着神兽从丹霞殿飞驰而来,见此情景,墨百道:“得先把这些蚂蚁驱散掉,才能让大家重回地面。”

  “你有什么办法吗?”夏月焦急的问。

  墨百点点头:“我们乾荒部落最擅长的就是跟动物打交道。”说罢,从腰间取下骨笛,横在嘴边吹奏起来,乐声高朗响激,在空中回荡。红火蚁突然停止了前进的步伐,一个个竖起头上的触角,仿佛也认真聆听起来。

  不一会儿,地上隆起一个巨大的土包,从里面又钻出来许多红火蚁,簇拥着一只仪态雍容,身体像红宝石一样璀璨光润的大红火蚁。

  只见它高扬起修长的触角,轻轻在空中晃了两晃。

  正在作战的红火蚁们立刻变得服服帖帖,毕恭毕敬,乖乖朝它聚拢过去。

  夏月立刻明白了:“它是蚁后!”

  蚁后用它特有的方式下达了明确指令:“别添乱了,快跟老娘回家!”

  于是所有红火蚁排列着整齐的队伍,跟随它们至高无上的统领重新返回地穴之国。片刻后,地上干干净净,半只也没剩下。

  在高空俯瞰着这一情景的仙家无不心悦诚服。果然如同传说中一样,巫族是驾驭动物的高手。

  “你这曲子有名字吗?要是没有的话,我觉得可以叫作‘蚁后圆舞曲’。”夏月玩笑似的建议道。

  墨百回答道:“这还没有完呢,现在我要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说罢,调整手势,吹奏起另一首曲子来,节奏极其明快,而且能听出模仿得惟妙惟肖的轧轧铁翅之声。

  不远处,金花娘娘露出了会心微笑:“真是个聪明的孩子,吹得好,吹得妙,我也来助助兴吧。”

  说罢将手一扬,虚空中亮起九彩光芒,光芒中又绽放出万枝千朵繁花。在夜色衬托下,明艳如火,异香扑鼻。

  众仙家正诧异间,忽听从远处传来一片不绝耳的营营嗡嗡之声,像在与墨百的乐曲相和一般。便凝神眺望,发现竟是一大群野蜂!

  它们圆胀着黄黑色的腹部,薄而透明的小翅膀在背上强有力的振动着。虽然一副虎头虎脑的样子,性情却异常凶猛。连接着毒腺的螫针,是它们引以为傲的致命武器。此刻,正被奇妙的乐声和芳香的花儿吸引,不顾一切乘风而来。

  墨百立刻将曲调一变,加入铿锵征伐之音。虚空中的繁花也随之喷出金尘似的花粉,朝着飞缘红魔飒飒射去,紧紧粘附在他身上。

  飞缘红魔只觉得就像有无数火星朝自己扑溅而来似的,灼烫无比。接着,又有无数细如牛毛的钢针扎入体内,疼痛难耐。幸好有背甲和胸板挡着,才不至于酿成大灾,但随之而来的一阵目眩让他立刻意识到针上有毒!

  八只怒目瞪圆了细看,原来是一大群风暴般袭来的虎头蜂,正发了疯似的围着自己转。登时暗叫不好。虽然蜂毒没有蜘蛛毒性强烈,可积少成多啊。一头大象都能被一群小蚂蚁给吃掉,何况是如此多的毒蜂对付一个自己呢!如果不能及时制止,这场仗就别想继续打下去了。

  可眼下魔兵们正与仙家战得应接不暇,自身都难保,谁有空来帮自己赶蜜蜂?唯一的帮手狂骨又无影无踪。一时间飞缘红魔感到自己孤立无援,愤怒异常。却又在此时急中生智,想起当年他和鬼车夫人夜袭玄铃山庄有功,城主赏赐过他一件救急的法宝。

  此时不用更待何时!

  飞缘红魔立刻从怀中将宝贝取出,却是一小块玲珑的塔香,浅浅褐色,古拙朴素。飞缘红魔用一对螯肢撞击出火花,将塔香点燃,自然舒慢的轻烟袅袅升起,幽淡甘甜温软,是从未闻过的好味道!

  夜间风大,香气顷刻间就被送往广大的四面八方。

  不一会儿,从山后骤然袭来一股怪风,吼树穿林,阴寒透骨。众人不由得打了个寒噤。紧接着又有肃杀之气腾腾涌来,月亮和星辰不动声色的隐入云墙后,天地一片黑沉。

  飒飒飒飒——

  漫山遍野间突然飞出无数幽幽白物,凄厉哀鸣着,密聚到飞缘红魔面前。

  “那不是平日在山界中游荡的魂魄和灵体吗?”夏月瞪大了眼睛,“难道刚才那香气不是为了驱赶蜜蜂,而是用来吸引他们的?”

  墨百蹙起眉头:“那妖魔点燃的是我巫族祭祀时用的‘塔食香’,用焚烧符咒的灰加上牛乳、糖、花蜜、酥油、麦粉、香粉等制成。一般人闻着只觉得香气袭人,可对这些孤魂野鬼们来说,却是无上的佳肴。他们闻香而来,却不知吸食了这香气以后,就会成为用香者忠实的奴仆和傀儡,被任意操纵役使。”

  “有方法可解吗?”

  “除非用香者死,香的力量才会随之消失。”

  “嘎嘎嘎嘎嘎嘎!”飞缘红魔无意中得到这么强有力的帮帮团,不禁狂喜,当下便向他们发号施令:“去吧,可爱的小鬼们!赶走这群臭野蜂,拿下那些仙家的性命,这些香气可任你们享用!”

  魂魄和灵体乃是人的本命精神,不属于妖魔,仙家不敢对其下重手,只能防御,便显得有些束手束脚。反倒是魔兵们士气大振,加上还有一帮小蜘蛛精不断抽丝结网,仙家稍有不慎,就会被蛛丝缠卷羁绊,因此打得着实辛苦。

  “娘娘,要不要派人去奉天山搬救兵?”穆蝶赶到金花娘娘面前问道。

  金花娘娘摇摇头:“我们目前尚有仙堂三分之一的兵力,何况还有我和白泽先生坐镇,如果连区区一个飞缘红魔都对付不了,如何去面对黑岩大军?且看看再说。”

  这时,胡三太突然发现了一件很奇怪的事:无处不在的小蜘蛛精谁都不怕,就是不敢接近夏月,远远看见她就会马上调头落荒而逃。

  这让他百思不得其解,忍不住靠近夏月,用力闻了闻,果然闻到一股奇异的香气,忙问:“你身上擦了什么?”

  “我?我没擦什么呀。”夏月莫名其妙,想了想,忽然记起来:“这几天比较闷热,蚊虫多,我就多喷了一些驱蚊水。”

  “驱蚊水?”胡三太从没听说过这个东西,愈加好奇。“是不是只要喷了这个,什么虫子都不敢靠近?”

  “应该是吧。”

  “这东西在哪?快拿给我!快!”

  夏月来不及多问,立刻回头冲一堆矮树丛喊道:“弗洛阿德,去我包里拿一下驱蚊水!快快快!”

  “好,的。”机器人将举着当掩体的树枝一扔,朝丹霞殿奔去。

  夏月望着它圆滚滚的背影耸耸肩:“可怜的孩子,还以为自己是在看VR大电影呢。自从上次被火烧过之后,就好像变得有些迟钝了……”

  突然,她又惊诧地睁大了眼睛,连嘴巴都张成O型。胡三太只见一道白光闪来,空中翩翩落下一个美丽女子。

  如梦如幻的紫纱裙,一头青丝瀑布般垂泻在两肩,皮肤犹如光洁的雪瓷。唯独两只眼睛深如黑潭,没有一丝活气。

  “紫藤?你怎么来了!”夏月喊道,“你找到那个谁了吗?”

  紫藤一语不发,只是阴阴冷冷的望着她。

  夏月朝她伸出手,可她一拂衣袖,放出一股大力,将夏月反弹出数步,重重跌倒在地。

  胡三太扬手扔出一道红光,紫藤惨叫一声,身体被红光死死缚住,丝毫动弹不得,只能发出一声声狂躁的尖叫,不断徒劳的反抗。

  “不要伤害她!”夏月忙阻拦道。

  胡三太摆摆手:“放心,我只是暂时将她控制住,让她不能出手伤人而已。”

  这时,弗洛阿德举着驱蚊水回来了。

  “你打算怎么做?”夏月问胡三太。

  “一会儿你就知道了,不过我还得先找个帮手。”胡三太抬起头,正好看到墨百骑着白麟朝这边奔来,脸上立刻露出了满意的微笑。

  帮帮团如此给力,让飞缘红魔得意得都合不拢嘴。突然,他发现有两个不速之客正朝着自己飞驰而来。周围的小蜘蛛精不但没有上前拦截,反而像耗子见了猫似的惊惶躲避,心中好不奇怪。可很快他就明白了其中的缘故,原来这俩小子身上不知擦了什么异香,散发出好一股辛辣味道,自己的八只眼睛突然泪如泉涌,怎么都止不住。

  真是要命!

  飞缘红魔一边拼命眨眼睛,想要缓解这可怕的刺激,一边胡乱朝周围狂喷蛛丝和毒液,十二条步足也朝向那两人疾雷破山般横扫过去。

  “对准他的眼睛扔,我掩护你!”胡三太从怀里摸出三个瓷雷递给墨百,然后将身一纵,跳到其中一条步足上,从手中变幻出秋水长剑,故意晃来晃去,用剑光吸引飞缘红魔的注意。

  飞缘红魔的眼睛已经被熏得几乎张不开,所见的一切都模糊不清,因此闪闪发光的长剑便成为视野中最具辨识度的物体,恨不得立马连人带剑一同除之而后快。因此八道目光齐齐射向胡三太,而暂时忽略了墨百。这正好给了墨百可趁之机。他指挥白麟直接蹿到飞缘红魔头顶,将三个瓷雷用力抛掷了出去。

  轰轰轰!

  随着三声巨响,飞缘红魔头顶腾起了通红的烈焰,八只眼睛顿时瞎了一半。痛得他不断抽搐,发出令人心惊胆战的哀嚎声,十二条步足拼命抓挠着地面,掀起迷天尘土,一会儿功夫便刨出了十二个地陷般的大坑。

  此时,玄铃山庄的另一个角落,夏月仍守护在紫藤身边。

  紫藤已经渐渐平复下来,却仍不断朝她露出憎恨和狰狞的表情。无论夏月说什么,她都充耳不闻。

  突然,从空中传来一声惊天怒吼:“你对她做了什么!?”

  夏月还没反应过来,骑着白色独角马的狂骨已经从天而降。

  “狂骨?怎么连你也来了!”夏月吓了一大跳。“你跟那只大蜘蛛是一伙儿的?”

  狂骨没有回答,只是抬起手朝紫藤身上一划,红光遽然消失。

  紫藤大叫一声,朝着狂骨扑去。狂骨跳下马,不但没有躲闪,反而伸出双臂顺势将她用力抱在怀中,无论她怎么踢打、撕咬就是不放手。慢慢地,紫藤停下手来,眼睛睁得大大的,眼神忽而清醒忽而迷乱,似乎想起了什么,陷入思索。

  这时,远处又响起飞缘红魔咬牙切齿的嘶吼声:“你们这些该死的小鬼!都快给我回来!布阵——!!”

  听到命令,紫藤双眼又迸射出恶狠狠的光芒。狂骨一愣,手微微一松,她便趁机抽身飞离,朝着飞缘红魔腾空而去。

  “紫藤已经被那个大蜘蛛控制了,她现在只是一个傀儡。”夏月难过的解释道,想起那天站在紫藤花下的温婉女子,又望着凌空而去的幽魂,心中唏嘘不已。

  狂骨什么也没说,飞身跨上独角马,也随之而去。此时此刻在他心中,什么黑岩仙堂,什么修仙求道,什么长生不死……乃至整个世界,都在见到她的那一瞬化为了浮云。

  时间的轮轴仿佛嘎然停止。

  眼中之所见,无论是人是物,统统自动虚化为模糊背景,耳边喧嚣的打斗声也渐渐平息。唯独前方她那飘渺的身影,却越来越清晰。

  弹指间不知已蹉跎过多少岁月,原本以为她早已嫁作商人妇,却绝未曾想到再次相见,她依然是那天在紫藤花下与自己诀别时的模样。

  这……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难道自己提前回去的那天,站在她家大门口朝里面遥遥望见的,为庆祝她即将出嫁而张灯结彩的喜庆场面只是一个误会吗?自己悲愤离去,没有立刻冲进去跟她当面对质真是天大的失误啊!

  于是,从此便再也没有相见。

  原本以为,所有的爱与恨,都随着自己一身血肉在自然之力下腐烂风化而消失殆尽。然而今时今日才发现,心中那爱的源头非但没有断绝,反而随着刚才那惊鸿一瞥,激荡得更加狂烈。

  此时的狂骨,身上散发出一股沸腾般的燃魂怒气,连飞缘红魔都感知到了,不禁暗喜,还以为狂骨是要来助自己一臂之力。这后半场有他帮忙,扫平大半个玄铃山庄应该不在话下。只是今天损失实在惨重,就算把所有仙家都送上西天,也难解心头之恨。

  因此当狂骨飞近时,已经狼狈不堪的飞缘红魔强忍住剧痛,勉强挤出笑脸相迎:“骨头兄,你终于回来了!咱们就拿这些孤魂野鬼当挡箭牌,你我随后奇袭,速战速决,你意下如何?”

  狂骨没有言语,反而从独角马上一跃而起,像子弹般眨眼间冲进了他那已经被炸成窟窿的眼眶中。

  飞缘红魔一下子怔住了。

  数秒钟的沉默过后,他发出一声惊惧万状的仰天长啸,只觉得体内被搅腾得如排山倒海一般,滚倒在地痛苦翻腾、抓挠。血浆从嘴里狂喷而出,腥臭之气中人欲呕。心脏被一只铁钳般的手死死掐住,越来越紧,越来越紧……终于,“砰”一声爆裂成了碎片。

  突如其来的巨大痛苦让飞缘红魔从地面一下子弹射到高空,发出痛极、怒极、恨极的最后哀号,四只幸存的眼珠像浸泡在血水中一样鲜红,鼓凸得几乎就要从眼眶中跳射出去。

  在无数人的有目共睹中,他庞大如山的身躯从高空沉沉坠落,触地时发出轰然巨响,摔成了一块肉饼。

  一段罪恶的历史就此终结。

  悬停在空中的魂魄和灵体们一个激灵,霎时苏醒过来,又面无表情的各自渺然而去。

  剩下的魔兵成了无头苍蝇,被仙家们杀得落荒而逃。

  飞缘红魔的尸首上有一块地方从里面被捅破,钻出一具血淋淋的骷髅,身上粘连着各种脏污的血块和内脏。只见它左右看了看,想找个什么东西来帮自己清理一下。

  “子春,你回来了,我终于等到你了。”

  一个优美的声音在耳边响起,让狂骨在一个定格的姿势里僵硬了数秒,才慢慢抬起头来,两个深陷的乌黑眼洞望向前方那熟悉的紫色身影。

  风息云散,月光如流水般静静徜徉在他们身上。

  外界所有一切仿佛都已经不复存在,天地间只剩下这把血红的骨头和这个美丽的幽魂。

  “紫藤……我回来了。对不起,让你久等了。”狂骨用他那把好嗓音温柔的回答,然后张开双臂,朝她做出一个相迎的姿势。

  紫藤不顾一切的急奔过来,一头扑进狂骨怀中,将脸颊幸福的贴在他凸起的胸骨上。

  在她眼中,这不是什么骇人的骷髅,而是她心心念念的子春。他还是那样清俊温雅,亲切的眼眸中闪耀着璀璨星空。他冲她笑着,左边眉毛微微朝上挑了起来。

  “子春,我们去看紫藤花吧……你回来了,花肯定都开了。”

  “好,我们一起去。”

  狂骨轻轻抱起紫藤,踏着银箔般月色,慢慢朝山下走去。

  大家都看得清清楚楚,紫藤的身体正在逐渐消失,一点点化为紫金色光屑,依依不舍萦绕在狂骨周围,久久不愿消散。

  “紫藤的心愿已经完成,她终于自由了……”夏月对墨百说,然后捂住脸,小声抽泣起来。

  就在紫藤完全消逝之后,狂骨仍然保持着拥抱的姿势,并一步步隐没于静谧的黑夜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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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月的龙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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