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7、灵机一动
张李2019-10-30 16:578,856

  日出东方,薄如轻绡的浅红云霞漂浮在两界河上空。

  水帘如千军万马奔腾而下,在峭壁的岩石上撞成亿万颗晶莹透亮的水珠,被阳光一照,五颜六色。再投入深潭,激起银涛雪浪,暴怒湍鸣。

  这一天或许会被永远载入遥远山界的史册。

  因为就在两岸各朝前凸出的一角山崖上,遥遥相对着的,正是仙堂和黑岩的最高统帅。

  仿佛天意一般,恰好有一道彩虹架在两崖之间,将世间最美丽的颜色凝聚于此,似乎在暗示二位:最好能化干戈为玉帛。

  金花娘娘驾着云光宝车,上有五色璎珞伞盖,紫气升腾;下有祥云托定,瑞彩纷飞。四大护堂将军胖郎神、陆吾、玄坛和穆蝶,各自披挂整齐,气概昂昂侍立在左右。

  副堂主白泽隐在另一辆挂着布帘的沉檀辇车中,不动声色。

  身后,整齐排列着一众仙卿,皆是银盔素铠,英气赳赳。

  夏月和墨百也混在其中。

  黑岩这边,温朵娜头戴蔷薇冠,骑在一头獠牙巨口的屠戮兽背上。墨黑的长发织成发辫,漫不经心的从肩膀垂落下来。

  她穿着具有浓浓巫族风情的短袍,一手握着用独角鲸牙齿做成的极光巫杖,一手挽着缰绳,皮肤上还涂抹了一种用茉莉、鸢尾草、玫瑰籽和沙棘萃取的圣油,散发出清幽绝美的香气,那姿态真是美丽极了,就像一位出门狩猎的公主。

  仙堂这边绝大多数人都是第一次看到这位大统领的真面目,心中的震惊就不用说了。原本都以为是穷凶极恶的大魔头,没想到竟然是如此明艳动人的年轻女郎。单是一双异色瞳都已经如此撩拨人心,面纱之下还不知道会是怎样颠倒众生的绝世容颜。

  加上围绕在她身边的都是些貌丑凶暴的妖魔怪兽,就更加显得她如同是黑云翻涌的天空中蓦然出现的一轮明月。

  “金花娘娘,真是岁月催人老,想当年您也是活泼俏丽的少女,转瞬竟然变得比我的祖母还要老。您现在应该已经不会再照镜子了吧,不然心里得多沮丧啊。”温朵娜带着嘲讽的语气,故作惋惜的笑道。

  毕竟都不是凡人,即便隔着一条如此宽广的大河,对面人的眉睫都能看得根根分明,再低的耳语也听得一清二楚。

  于是金花娘娘昂首傲然道:“生老病死乃乾坤规律,理应顺应。我们仙家虽然侥幸得天地造化,但最终也逃不掉这些人生必经之苦。你却非要以一己之私,逆天而为,必会招来陷身之厄,及早回头是岸!”

  温朵娜一声嗤笑:“我身为大巫时,日日夜夜都在试图参悟天机秘奥。仰观星气,俯察四季,连潮汐的涨落都不放过。可是后来我发现,这些都是有规律可循的,而唯一没有规律的,便是人心!所以我更愿意随心所欲。心才是我的主宰,而不是什么乾坤。”

  “昨夜指使飞缘红魔偷袭我山庄也是你的心在作祟吗?还是黑岩妖孽作恶从来不需要理由?偷偷摸摸、蝇营狗苟,才是你们的行事风格?”金花娘娘厉声质问。

  “哎呀,金花娘娘,您这可就冤枉我了!我虽然身为黑岩统领,可多少年都不管事了,大小事务都是交由四大金刚去处理的。昨夜之事我压根儿就不知情,否则一定是不会答应的。不过既然飞缘红魔已经自食恶果,搭上了一条命,也算是谢罪了。狂骨也不知去向,到头来吃亏的还是我呀,一夜之间折损两大金刚,你们仙堂做梦也要笑出来了吧。”温朵娜这些话听起来像是在诉苦,语气却十分娇嗔可爱,很像小孙女在祖母面前撒娇的样子。

  “自作自受!”金花娘娘毫不留情的回答道,“我事务繁忙,没空听你唠叨。你若是想讲和就直说,诚心诚意归降的话,我自然会宽宏大量,从轻发落。”

  温朵娜大笑起来:“归降?哈哈哈哈哈!鬼车夫人你可听到了么?她说我要归降,哈哈哈哈哈!”

  立在一旁的黑袍夫人狞笑道:“老太婆真是糊涂了,要我们归降,做什么青天白日梦!城主只是念在与你年轻时有过一面之缘,眼见大战将启,故而大度的抛却恩怨邀你出来叙旧两句,你就少自作多情了。”

  仙家们听到这番无法无天的挑衅之言,全都气得发抖,个个都恨不得立刻出列而战。

  金花娘娘却似乎并不在意:“你多年闭门不出,我还以为你已经日薄西山了呢。看你还好好的,我也就放心了。今日既然见面,就堂堂正正把邀我来此的意图挑明了说吧。”

  “不愧是金花娘娘,还是您稳得住。其实我今日特邀您前来,一是想为昨夜之事向您老人家道歉,二来嘛,则是想把开战的日子定下来。毕竟你我都清楚,这一战终究是避免不了的。”

  “好!那你就说个时间地点吧。”

  “金花娘娘好爽快!那就不如……三日后吧,以日出为号,在此两界河畔集结。河面上虚空万里,可让我等自由驰骋!”

  见金花娘娘脸上闪过一丝犹疑之色,温朵娜又笑道:“怎么,娘娘觉得这样安排不妥当么?还是说另有难言之隐?”

  “三日就三日!三日之后,日出而战,日落而止!”金花娘娘用力一蹬黄金杖。“你若是赢了,我双手将龙隐奉上,任凭处置;若是我赢,你便要发誓永远退守一隅,绝不跨越两界河半步。若有丝毫反悔或者违背,天地诛之!我仙堂就算流尽最后一滴血,也要将你们这帮妖孽斩尽杀绝!”

  “好!那就这么说定了,在场的诸位都是见证!”温朵娜眼中满是笑意,言语却透出刺骨之寒。“不过,下一次再见我可就不会对您这么客气了!”

  一场世纪谈判就这样结束了。

  仙众手中俱是捏着一把冷汗,但又多少放下些心来:如果没有十拿九稳的把握,想必金花娘娘也不会主动拿龙隐出来做赌注吧。

  只是三日之后,这两界河畔又会生出多少孤魂?现在还活生生站在眼前的亲人朋友,还能够相守多久?

  一切都是未知数。

  回到山庄后,不容大家有片刻喘息,金花娘娘立刻召集众仙卿到镇魔殿,全面部署三日后的生死决战。

  夏月守在镇魔殿门口,好不容易等到穆蝶出来,忙上前截住,恳求道:“好姐姐,我也想帮忙。我虽然没什么法力,可是有手有脚,何况还有年年呢!绝对不会给你们添麻烦的。所以,你看能不能把我也安排进去,哪怕是拉拉队也行……”

  穆蝶笑道:“不是我不帮你,只是金花娘娘早已吩咐过,不能让你参战,我也没有办法。这场战役的确是非同小可,现在我还能站在这里跟你说上两句话,过几天你还能不能再见到活着的我,可就不好说了……事态就是这么危急,你也要和鶴轩师傅早做打算。倘若真有万一……你们务必要立刻回到外界去,再也不要回来!”说完,用力握了一下夏月的手,便匆匆离去了。

  夏月沮丧地低下头,转身慢慢朝丹霞殿走去。走着走着,突然好像想到了什么,便迅速跨上年年,一路云光朝小碗底而去。

  这让一直悄悄尾在她身后的墨百感到十分奇怪,便也催起白麟,准备跟随,忽然身后响起一个明朗的声音:“等等,我也一起去!”

  不用回头墨百也知道这人是谁,便点点头,白麟载起二人腾空急追而去。

  年年降落在梅家门前,黑子正懒洋洋的趴在地上打瞌睡,猛然间看到面前出现一头庞然怪兽,吓得一蹦三尺高,眨眼就跑没了影。年年乐得摇头晃脑,随即缩小身形,蹿上夏月肩头,跟她一起进到屋里。

  梅子青正在碾药,见夏月进来倒也不惊讶,只拍拍手上的药屑,故意大声问道:“你是来看我们的,还是来看那个谁的?”

  夏月没心思开玩笑,随口答道:“都看都看。”

  梅子青立刻看出她有心事,便收敛笑容,认真地说:“你放心,那孩子的身体已经大好,就是因为老是见不到你所以总没什么精神。我看今天天气不错,就让小润带他去河边散散心。对了,他还老是拉着我们问你的情况,我也不知道哪些该说,哪些不该说,就随便应付了几句。一会儿你见到他,把该说的都说清楚吧。”

  夏月点点头,转身走了两步又折回来,把仙堂与黑岩将在三日后决战的消息告诉梅子青,要她提早做好安排。

  梅子青面色凝重的点点头:“知道了,我会安排的。你自己也要多多保重!”

  这是一天当中最适合慵懒的时光。

  几头老牛带着小牛或站或卧在河边石滩上,悠闲嚼吃青草。柳树歪着头,柳丝漫舞绿波。

  两个男孩正在玩打水漂的游戏,不时发出热烈欢呼或失手的惊叫。

  夏月站在树下观望了一会儿,兴致也被提起来,便随手捡了一枚小石子,一边喊着:“看我的!”一边朝河边飞奔,近到岸边,才倾斜腰身,将石子朝河面用力甩出去。

  啪啪、啪、啪、啪!

  足足弹了五下,小石子才沉入水中。

  小润和Robbie一同鼓掌叫好。

  “原来你这么厉害!是不是练过的啊,快教教我!”Robbie兴致勃勃的喊道。

  “我帮你们拣石头,要挑那种扁扁的、椭圆的才好!”小润自告奋勇。

  夏月摸摸小润的脸:“那就辛苦你啦!”然后一把将Robbie拉到一边,严肃的对他说:“我现在有话要对你说。以我的人格和良知担保,接下来我说的一切都是真实、可靠的,不管你相不相信,都不要嘲笑我。我发誓,这绝对不是在开玩笑!”

  Robbie看着她的眼睛,认真回答:“这儿不是法庭,我也不是法官,你不用发誓。说吧,我相信你。”

  于是,在河水涓涓的伴奏下,夏月将她来到遥远山界之后的所有经历原原本本说了一遍。

  愣怔了半晌,Robbie才开口说话:“这、这简直太不可思议了!夏月,你、你……噢,我都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你知道我现在有多后悔吗?要是我没有给你写那封该死的信,你就不会跑到这么危险的地方来,还差一点被……被妖怪吃掉……天哪,真的有这种非正常生物存在吗?你确定不是外星人?”

  夏月懒得跟他解释,只是叫了一声:“年年!”

  年年便从她肩膀蹿到地上,“嗖”的一下变回原形。

  大牛小牛全都抬起头来,瞪大眼睛,发出“哞——”的惊叹,小润手里的石头全都落到了地上,Robbie更是目瞪口呆,隔了半天才结结巴巴说道:“我、我我一直以为它、它是只有点奇怪的松鼠……它也是妖怪?”

  “年年不是妖怪,是吉祥神兽,也是我的专属坐骑!”夏月骄傲的说。

  Robbie用力揉了揉自己的脸,开始努力消化这些听起来像童话一样不可思议的信息,最后,打定了主意似的说:“我能为你做些什么?只要是我能做的什么都可以,真的。我知道在这样的地方,我学的那些功夫可能都派不上用场,可我还是很想为你尽一份力,至少这一趟不白来。对了,我还带了双截棍和拳击手套,还有,还有……”

  夏月笑了,Robbie就是Robbie,任何时候都最靠得住的Robbie。如果是在星城,那什么都好办。可这里是遥远山界,一个不按常理出牌的地方。连法力超凡的仙家们都在大伤脑筋,自己和Robbie又能做些什么呢?

  等等!刚才想到什么来着?哦,对了,是不按常理……不按常理……

  夏月的眼睛遽然一亮,一把抓住Robbie的胳膊用力摇着:“你把女朋友带来了吗!?”

  “带……带来了,你知道我不管上哪儿都会带着的,怎么啦?”

  “Robbie,你一定是上天派给我的天使!”夏月无限喜悦的喊道,同时在他脸上用力亲了一下。一个疯狂的计划在她脑子里迅速酝酿起来,要是真的能够成功,那么或许一切都有可能被逆转。

  “走!快回去,我有一个绝妙的主意要跟你商量!”她一把拉起激动得热血沸腾的Robbie,又一把拉起小润,将两人拽上年年,呼啸而去。

  胡三太和墨百几乎同时从树后面闪身出来。

  “你看见了吗!看见了吗!?”胡三太表现出罕见的激动,有些失控的大喊大叫道。

  “看见什么?”墨百有些迷惑。

  “她、她刚刚亲了那个人!!”

  “哦,那是他们外界人打招呼的一种方式。”墨百以过来人的语气解释道,接着又露出困惑的神情。“好奇怪啊,第一次见面我亲她脸的时候,她扇了我一掌。难道……难道是我亲错边了?应该亲左边……右边?”

  然后他将疑惑的目光转向胡三太,发现灵狐少年已经瞪着眼睛完全石化。

  突然,从空中传来一个清亮的喊声:“哎呀!原来你在这儿,叫我们好找!”

  说话间人已经飘然坠下,却是小乐和小闹,一同用手指向墨百:“副堂主有十万火急的事情找你,快跟我们回去吧!”

  一听是白泽先生有事,墨百不敢耽搁,而胡三太心中纵然有亿万分不爽,一时也没辙,只得先跟他们一起回转玄铃山庄。

  夏月回家时,已经是晚上十点多钟。墨百和白麟正在山庄门口等她。

  “墨百,你……这是要去哪儿?”夏月惊讶的发现墨百是一身即将远行的装束。

  “我刚接受了一个重大任务,必须马上出发,临走前想再见你一面。”墨百用他一贯温和的语气答道。

  “什么任务这么紧急?”

  “现在不能说……”

  “那你什么时候回来?你知道仙堂和黑岩马上就要……”

  “我就是为了这个才离开的。”墨百说道,“我要保护遥远山界,保护齐天塔和龙隐,保护大家,尤其是你……如果我没有及时回来,你……一定要多加小心!”

  “当然,我会小心的!”夏月连忙点头回答,“倒是你,孤身一人,路上肯定会遇到很多危险……”

  “别担心,不是还有白麟吗,而且天上那么多星星都会为我导航的。”墨百微笑道,“这个任务只有我才能够完成。好了,必须要启程了。相信我,我们很快就会再见面的!”说着,朝夏月用力一点头,飞身跃上白麟。

  白麟四足下涌起风云,顷刻间便消失在苍茫夜色中。

  夏月望着他们远去的背影,又在原地站了许久,这才踏进山庄朝丹霞殿走去。走着走着,在游廊折角处不小心撞到了一个人,慌得她忙不迭道歉,可仔细一看,这人竟然是胡三太。

  “半夜三更你不去睡觉,杵在这儿干嘛?吓死我了!”夏月摸着胸口作受惊状。

  胡三太一不道歉二不解释,反而冷笑道:“这话应该我问才是吧。半夜三更,你一个女孩子怎么这么晚才回来?知道外面有多危险吗?任何一个角落都可能潜伏着妖魔,个个都比老辫婆厉害上千倍不止。你已经没有狐笛了,出了事我不能马上找到你,所以你才更要反省自己的行为才是!”

  “你根本就不知道我在做什么,凭什么这么说!你又不是我的监护人,何况还有年年呢,安全方面我自有分寸,不用你操心!”说着,她一把推开胡三太,大步朝前走去。

  “我知道你在做什么!你在河边跟一个来路不明的陌生人在一起,还……还亲了他!”

  夏月猛地转过身。

  自己竟然被跟踪了,简直太可恶!

  一股怒气愤然上涌,嘴巴便开始噼里啪啦说开了:“他才不是什么来路不明的人,他是我青梅竹马的男朋友!快有两个月没见到我,想我都快想疯了,所以才不顾一切跑过来找我的!我和他亲亲抱抱很正常,有什么大惊小怪的,还要我反省,你是不是有病啊!”

  “什么是……男朋友?”

  “就是……就是我的好朋友,又是男的,所以就是男……朋友。”夏月好不容易憋出一个连自己都觉得可笑的解释。

  “那墨百也算是男朋友吗?”

  “墨百?这跟他有什么关系?”

  “他……他说他也亲过你……还说这是外界人打招呼的一种方式。”

  夏月一脑门黑线,又懒得解释,只好随口答道:“这个……好吧,就算是吧。”

  没想到胡三太一听,竟然忿忿道:“我们认识这么久了,也一起经历过那么多事,你都没有……看来是根本就没有把我放在眼里……”

  夏月惊讶的望着他,忽然觉得眼前的胡三太就像一个万圣节没分到糖果的孩子,一直在赌气抱怨:“为什么人家都有,就是我没有!”

  一种无法言说的冲动让她抬起脚步朝他走去。踮起脚,在他嘴唇上印了一个深深的吻……

  胡三太眼中轰的燃起一片燎原大火,心中犹如天地初开,风云变色,狂啸不止——真真比渡劫还震撼心魂!

  夏月后退两步,脸颊像火盆一样滚烫通红。

  为什么会这样做,自己也说不清。

  月亮知趣的躲进了云层里,带走所有光线。

  一片浓黑中,她和胡三太却都能看到对方眼中有亮透的光芒在闪耀——就像开启黎明的那颗星星。

  四周万籁俱寂,有夏虫私语。

  “我……我回去睡觉了!”夏月猛一转身,朝着丹霞殿狂奔而去,再也没有回头。心跳像哒哒的马蹄声,急促得都快要冲出胸口了。

  十六年,从来没有像现在这么激动过!

  她一头冲进自己的小居室,在一到天黑就会自动放光的夜明珠照耀下,直奔桌前,倒了一大杯水,咕嘟咕嘟一口气全喝了下去。

  “慢点儿,别呛着。”一个熟悉的声音从身后悠悠传来。

  “噗——”一大口水从嘴里喷出来,心中翻涌的激流一下子全都泻到了崖底,手里的杯子也差点儿落地。

  她木愣愣的转过身,望着端坐在床边,一身家常素服的老婆婆。

  “怎么,是不是吓到你了?”见夏月一副手足无措的模样,金花娘娘忙朝她招招手:“来来,过来坐。”

  夏月脑子里一片空白,乖乖走过去坐了。

  “不要紧张,我就是想过来跟你说几句话……想必你也知道了,我跟你,不算外人……”金花娘娘软语道。

  夏月垂下了头。

  金花娘娘又把自己的手盖在她手上,轻轻叹了口气:“第一眼见到你,就觉得很亲切,仿佛在哪儿见过似的。后来知道你居然是云熙的女儿……我的心啊,就再也没有平静过。鶴轩师傅瞒了我十六年,我知道他有自己的苦衷,可即便我再铁石心肠,也决然不会伤害一个无辜的孩子……虽然是在外界长大,可你没有让我失望。你继承了云熙所有的优点,善良、正义、担当……还有叛逆。”

  “这不算优点吧……”夏月小声说。话一出口她就坦然了,既然说了,那就干脆说开吧。“您当初为什么要那样对她?您不是她的亲姨母吗?您对她就没有一点儿同情心吗?”

  一连串发问让金花娘娘的脸陡然变成灰色,看上去非常悲伤和憔悴,嘴角甚至泛起一丝凄楚的笑,眼中也有泪光在闪动。就像一位饱经风霜的独眼老妇,而不是高高在上的仙堂统帅。

  “云熙出生那天,是我这一生为数不多的最快乐的日子之一。我对她倾注了全部的爱与希望。无论出生还是资质,她都理所应当会成为仙堂下一代的掌门人。可我却忽略了她也是一个女孩子,她在慢慢长大,心思发生着微妙变化。仙堂的铁律规定,仙家不得与凡人或妖族通婚。可即便如此,她却还是执意要和你的父亲在一起,因此无意间铸成大错。就算我的心早已经原谅她,可仙堂统领的身份却不容我留情。我的一举一动,一言一行,都被无数双眼睛紧紧盯着。黑岩妖孽也无时无刻不在暗中窥觑,巴不得我仙堂人心溃散,对我失去信心。云熙那么冰雪聪明,怎能不知我心中这一层深忧。于是她主动为自己做出了裁决,严酷得让任何人都无从指摘我的错处。”

  一颗大大的泪珠从金花娘娘眼中滴落,洇湿了衣襟。

  “她把你藏得多好啊,连我都没有发现……孩子,我对不起你,对不起云熙,也对不起你的父亲和爷爷。可有些事情发生了就不可能再改变。就算现在我有心想要唤回云熙,也来不及了,已经太晚了……我不知道那位黑石城城主对你说了些什么,但是你不要相信她。龙隐是遥远山界的心脏,如果动摇了它,就等于动摇了整个遥远山界。因为你是唯一有资格使用它的人,所以她会尽一切力量让你屈服、妥协。不过你不要害怕,我会好好保护你的,绝不会让你受到任何伤害。”

  夏月感觉到金花娘娘的身体在不可遏制的颤抖。可以想象,此时她心中充满了多么尖锐的痛。于是夏月没有说话,只是紧紧,紧紧握住这只比她想象中还要枯瘦的手……

  从夏月房中出来,金花娘娘又来到鹤轩师傅的工匠室。

  夜已经这么深了,他还坐在桌前,专注打磨着一块块银光闪闪的圆形咒牌。阿毛伏在旁边睡得正酣。

  “这么晚了,鹤轩师傅怎么还不休息?”

  “啊,金花娘娘,您怎么来了?有失远迎,快请进!”夏鹤轩脸上掩饰不住惊讶之色,忙快速收拾出一张椅子,请金花娘娘上座。“三日后就要开战,我能帮得上忙的也就这点手上功夫了。这八卦咒牌是用天铁所制,形状虽小却凝聚了天地精华,佩戴在腰间可防外魔侵扰,十分善巧方便。我想尽量多赶制一些出来,让大家佩戴护身。”

  金花娘娘点头赞许:“鹤轩师傅真是有心了。若需要人手,可随时从留守山庄的仙家中调遣。”

  “不用不用,我足以应付。”

  金花娘娘也不勉强,顿了顿,又幽幽说道:“刚才,我去见月儿了……她可真是一个难得的好孩子啊。”

  夏鹤轩认同的点点头:“我也觉得很欣慰。无论将来是凶是吉,都没有什么遗憾了。”

  “鹤轩师傅,听我一句劝。若有万一,你就按照我之前的安排,带着月儿早早离开。”

  “这……恕我不能为月儿做主。她已经不是十六年那个小婴孩了,她的未来要由她自己来决定。”

  金花娘娘微微一笑:“刚才月儿没有说话,但是我感觉得到,她心里面也是这么想的……也罢,一切都看天意吧。”

  说着又站起来,辞别夏鹤轩,朝佛堂走去。

  一尘法师正在诵经,听到脚步声,便知是金花娘娘到来,忙起身见礼。

  金花娘娘开门见山说道:“大师,我有事要请您相助。”

  “如果娘娘是想请老衲加入仙堂阵营,同去铲除黑岩魔祟,那还请恕老衲难以从命。在修行人眼中,无论是仙还是妖,同属众生,当一视同仁。”

  “大师请放心,我绝无此意。”金花娘娘忙解释道,“只因近年来我愈感疲倦,颇有举步维艰之叹。虽然外表的光鲜威严尚存,其实内里的精华正日渐殆尽。偏偏又世务缠裹,难以休养,因此疲敝异常。烦请大师为我念经回向,助我维持色身。另外还有一事,我需向大师借用镇寺的宝物一用。”

  “娘娘指的是……”

  金花娘娘郑重的点点头:“我们仙家修仙求道,乃是夺天地造化的举动,必然会受到天劫制衡和考验。劫日一到,天降雷灾。躲得过,仙福永享;躲不过,万年苦行俱为泡影。偏偏这三日后,便是我最后一次的渡劫之日。”

  “那为何当时不拒绝那黑岩统领,改日再战?”

  “在那样的情形下,哪怕有半分犹豫和推辞,都会让仙军将士心生疑虑。大战当前,决不可制造这样的阴影。因此万般无奈之下,只能厚颜来向大师告借镇寺之宝用以护身,以防万一。”

  “既然如此,老衲岂有不借之理。”

  “那就多谢大师了。”

  就这样,接下来的三天里,玄铃山庄一派肃穆庄严,既没有欢声笑语,也没有哭泣悲嚎。人人脸色凝重,除了战事方面的必要交流,几乎没有什么人说话。毕竟谁都说不好三日后是不是自己难逃的劫数。

  白日向黑夜奔驰,黎明又如约而至。

  仙军将士们全副武装,整齐列队,站在蒙蒙晨光中。

  一副副银色铠甲闪烁着清寒的亮光,各种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担当脚力的神兽也早早被喂得饱饱的,抖擞精神,随时准备上阵。

  仙族和妖族的命运之战,将在东方太阳升起时一触即发。

继续阅读:38、修罗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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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月的龙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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