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落日升,亘古不变。
又一个美丽的早晨从遥远山界诞生了,蒙蒙曙光在黎明中浮漾。香风瑞云,弥布山谷。
在两界河昼夜不停的湍鸣中,隐约响起了鼓号齐鸣和威武雄壮的军歌声。
太阳射出无数小金箭,仙堂和黑岩已经各自整点好人马,浩浩荡荡在两岸排开了阵势。放眼望去,旌旗飞彩,戈戟生辉,排兵布阵各有各的奥妙精奇。
黑岩这边,阴风飒飒,黑雾弥漫,各色魔祟妖兽密密层层,无般不有,数量多得令人膛目结舌,且清一色身着黑色战袍、黑铁铠甲,连武器也是用黑金属锻造的。放眼望去,就像一片无穷无尽的黑暗汪洋。
而温朵娜就宛如这片汪洋中的璀璨明珠。
她穿一件光彩绕身的华美长袍,上面绣着日月星辰和天地的图案,缀满九彩珠宝;眉心用朱砂描画出一个神秘的红印;眼睛、指甲上涂抹了光耀的金蓝色;双耳、脖颈和手足都缠绕着用灵石和水晶打造的饰品,唯独幽墨般的黑发却只用一支蔷薇骨簪高高绾起。
花瓣般柔润的异色瞳,被目空一切的傲慢和征服欲所点燃,放射出炽热的光芒,让她看上去如此高贵、魔幻、完美、不可侵犯。
荣幸成为她坐骑的屠戮兽,庞大如象,背上的纯金鞍具装饰着无数宝石。它怒声咆哮着,显露出剑戟林立般的利齿。
巫族对宝石有着常人无法想象的执着。他们坚信这些美丽的石头是由天地间最圣洁的光芒凝聚而成,蕴藏着惊人能量,佩戴在身上能够让自己变得更加强大。
奢比戴着一张阴邪冷笑的罗刹面具,和温朵娜同坐在一起。
分侍在左右两侧的,是傲然伫立在魅影风鸦上的鬼车夫人和骑着五尾灵犀赤豹的九雷。
在紫华丹不可思议的疗愈下,九雷受到重创的身体在短短几日内竟恢复了八成。除温朵娜外,他是唯一没有穿黑色战衣的,只一身玉色短袍配龙鳞金甲,头戴金盔,身躯凛凛,神武扬威,怎么看都与身后一帮奇形怪状的妖魔不是一路人。
在他身旁停驻着一辆沉香车,车内停放着一具水晶棺。
“云熙必须在我身边,我才能全力以赴而战!”出发前,他是这么向温朵娜解释的。
面对如此强大的对手,仙堂方面保持住了泰山崩于前不变色的沉稳从容。
似乎是特别要强调出势不两立的决心,除了极少数几位将领,所有仙兵仙将都是清一色月白战袍、银盔素铠,手执雪亮兵器,与黑岩形成鲜明的视觉对比。而且个个骁勇英姿、志气轩昂,令人眼睛一亮。
金花娘娘一身戎装,威严的端坐在一辆由十二只仙鹤驾驭的银色辇车上,悬停在高空中。辇车周围着飘荡着彩虹般的神奇光带,如梦似幻。
在她旁侧,是身骑银蛟龙的白泽先生。手执白羽扇,徐徐轻摇,高深莫测的面容保持着一惯温润如玉的微笑。
四大护堂将军胖郎神、陆吾、玄坛和穆蝶各自骑着神兽,位于阵前方。以胡秀姑、胡三太等为首的一众仙卿肃立在他们身后。其中有一个独一无二的奇葩,穿一身崭新晃眼的大红袍、金红披风,如一轮升腾的红日,亮光四射,连黑岩的妖魔都看得一清二楚——不是川游又是谁!?
“你你你你怎么穿成这样?又不是去拜堂成亲!!”一早他师父胖郎神看到他,瞳孔都放大了几十倍。
川游嘻嘻一笑,展开黑纸扇得意的摇啊摇:“这样才能让秀姑姐姐从人潮当中一眼看到我斩妖除魔的英姿啊!说不准一不小心就爱上我了呢,战场上拜堂也不是不可以嘛!”
胖郎神顿时无语,最后只得摇摇头无奈道:“那你就自求多福吧……为师祝你成功,更祝你能保住小命。要是黑岩放火炮,第一个瞄准的靶子就是你!”
可川游把这话当成耳边风,又去找好兄弟胡三太炫耀。可胡三太从一起床就到处找不到夏月,正急得火烧火燎,看谁都想揪住胖揍一顿来撒气。川游一看苗头不对,赶紧溜走了。
这时,集结号声响起,胡三太不敢耽搁,急忙唤来小乐小闹,要他俩赶紧出去寻找夏月,可直到现在都还没有任何消息。胡三太表面不动声色,手心却早已捏了满把汗水,暗暗发誓只要再见到夏月,就把她抓来拴在绳子上,永远挂在胸前,不离目光一寸。
这时,温朵娜开口说话了:“金花娘娘,我等这一天已经很久了。今日之战,日落时分必须分出胜负,你输了就要乖乖把龙隐交给我!”
金花娘娘不慌不忙:“生者必死,聚者必散,立者必倒,高者必堕!这日头才刚刚升起,谁胜谁负还说不好。你若尽十分力,我必尽二十分,你就尽管把身后那些牛鬼蛇神都放出来吧!”
温朵娜的目光遽然黯沉下来,缓缓抬起手臂,挥舞起极光巫杖。站在山崖上的巨人怪端起手中一米多长的象牙号角,猛力吹奏起来。
呜呜呜——
高昂雄浑的号角声响彻云霄,连两界河的水声都暂时被压下去了。魔兵们个个狰狞恶状,也随着一同嘶吼起来。
仙堂这边毫不示弱,立刻将战鼓咚咚擂起,金钟玉磬之声和此起彼伏的呐喊声让山川震眩,开始炝热战场。
天地一隅,霍然腾起了昂昂杀气。
随着一声霹雳怒吼,胖郎神骑着虎眼金睛兽,挥舞日月神鞭,抢先一步在旌旗熠耀中奋然而出。
鬼车夫人正要上前迎战,被温朵娜伸手拦住,侧头对九雷道:“从前只听说仙堂第一大将军是何等英勇神武,一直无缘目睹风采。今日借此良机,就请将军作为我黑岩先锋,好好去煞一煞敌人的锐气,不知将军可愿意否?”
九雷面无表情,嘴角绷成铁一般坚硬的直线,催起赤豹,降魔杵在手中用力一振,直指胖郎神,踊跃而去。
昔日并肩作战的挚友此时重聚两界河,头上是青冉冉的无垠晴空,脚下是怒涛万丈的河水,一时间胖郎神心中犹如打翻五味瓶,酸的咸的苦的辣的涩的全都混搅在一起,说不出是个什么滋味,只得哑着嗓道:“九雷,你……你若现在回头,还是来得及的。”
九雷目光炯炯,眉头都不动一下:“九百开花鞭,我与仙堂恩义已绝。现在,我便是黑岩鹰犬。胖郎神将军,你就不要手下留情了!”
说罢挥起降魔杵,生生劈将而来。胖郎神无奈,只得举鞭迎击。
鞭杵相撞之际,发出惊天动地的铿然之声,灿丽火花犹如下雨般纷纷坠落。
这声音犹如一个正式开战的讯号,刚刚还静待在两岸的军马,突然间如两股溃堤洪水,汹涌而出,在两界河上空交汇厮杀起来,风暴般的呼咤杀伐声不绝于耳。人人都恨不得脑袋上能多长出几只眼睛,因为稍有不慎,就会落得神形俱灭的下场。
一时间天地昏暗,山川震眩,疾风呼啸着狂卷而来,拔起大树,掀起人们的衣袍和冠带。神兽们的皮毛都在凛凛飞舞,带出一种舞蹈般的飘逸之美。
天空迅速聚拢了无数铁锈色浓云,沉沉的朝大家头顶压来。
两界河上,万顷虚空,俨然已成为仙族和妖族的绝死修罗场。震天喊杀声与风、云、水的自然之音合为一首庞大壮烈的交响曲。
铠甲和兵刃的光芒比太阳还要明亮,无数祭起的法宝在空中横飞直撞,四周山崖不断被击溃,乱石滚滚而下。
这些法宝大多为主人心爱之物,修炼时随身携带,时长日久,便也生出灵通之意,力量会随着主人功力的增长而增长。使用时,必须由主人用独特的秘密咒语将其激活启动,这样就算落到别人手中也如同废物一般。
也有一些法宝是从天地间自然孕育而生的,带着与生俱来的神力。不管落到谁手中都能被驱使利用。使用者的法力越高,就越能发挥它的威力。
不过,纵然黑岩魔祟和妖兽如潮水一般,各骋凶恶,也挡不住三位仙堂护堂大将军的奕奕神威。
陆吾将军身背十六把战魂宝刀,可同时祭起,每把宝刀上都附有一位远古战士的精魂,杀气四射,犹如长着眼睛一般,能够精准的斩杀妖魔;玄坛将军的邬金圣剑是用盘古开天辟地时那柄神斧的锋刃所铸,剑气激射,握在手中不见剑身,只见一团灿烈光华在玄妙舞动,魔祟触之毙命;唯一的女将军穆蝶站在一头美若云霞的碧霄鸿鹄上,手执麒麟弓和燕尾箭,一射一个准。这箭的箭头是用杀生石制成,凡被射中的妖魔无一能幸免,而且射出去的箭会自动回归到箭囊中。
三位将军的骁勇大振了仙堂士气,众人无不称扬喝彩,金花娘娘和白泽先生也频频点头赞叹。
而九雷因为受制于胖郎神,一时被纠缠在战斗中,无法脱身。
温朵娜便将目光轻轻一晃,早已按捺不住的鬼车夫人便如黑色闪电般冲天而起,鼓动巨翼般的袍袖,在空中无限扩张开,最后竟然将整个战场都笼罩了起来。众人只觉得眼前日蚀般昏暗,朔风凛凛,黑雾迷空,耳边响起无数哀怨女子吟唱的悲歌,声音宛如隐秘的溪水流淌在深黑哑寂的幽谷,无尽凄婉缠绵,让仙兵们一时惶然不知所措。不待他们回过神,便有无数薄如纸片、利如锋刃的黑色鸟羽骤雨般射来,身体犹如被万箭穿心,痛得纷纷坠下云头,扑入雪浪之中。
胡秀姑也被歌声迷惑,恍恍惚惚,游离不定,直到肩上的金眼雪鸮一声锐啸,才让她从一个寒噤中清醒过来,左右四顾,暗叫不好,这真是连个藏身的地方都找不到,如何抵挡这样密集的攻击呢?这时,又有破空之声直掠而来,瞬间有人将自己护在身下,不待她问来者何人,耳边便响起了熟悉的声音:“秀姑姐姐,你没事吧?有没有伤到!?”。
胡秀姑微微抬起头,只见俊朗少年高举金红披风挡在自己上侧。披风裹挟着一片灼灼烈焰,将那些飞射而来的致命羽毛瞬间焚烧殆尽。
一身红耀耀的衣袍衬得他气度璨然,犹如天神下凡。偏偏一双眼又眸光如水,让人不禁想起午后阳光下悄然漫过青石的溪水,深邃清冽。胡秀姑不由得心中一动。
从开战以来,不管她战到哪儿,他就跟到哪儿,目光所及之处,总有一个想甩都甩不掉的小红点在跳来跳去,让她不胜其烦,终于忍不住对他大喝道:“离我远点儿!”
不料他竟满腹委屈的辩解:“不行啊,秀姑姐姐。我的任务就是保护你的安全,不然就是抗命!”
“谁给你下的命令!?我找他去!”
川游用手指戳了戳心间的位置,大声答道:“就是它呀!秀姑姐姐若是不信,自己来问它便是!”
胡秀姑哭笑不得,可在这样的情况下,实在不能再分心闹情绪,干脆就由他去了,不再理会。后来好不容易找个空隙将他甩掉,偏又遭遇这样的突袭。若不是他来得及时,自己只怕也会被重重伤到。
川游自然不知道自己刚才英勇的举动在秀姑心中留下了极深刻的印象,只管自顾自的嘟嘟哝哝:“这鸟精竟然这么不要命的撒毛,也不怕变成个秃秃!好歹也是个娘们儿,难道不怕将来找不到婆家?也罢,反正其他妖孽长得更丑,应该不会嫌弃她的!”
胡秀姑忍不住笑道:“少贫嘴,还不赶紧想办法!”
川游笑嘻嘻道:“办法是有,却得要秀姑姐姐来助我一臂之力!”
“我胡秀姑什么时候小气过!”
说着,弹了个响指,金眼雪鸮发出一声厉啸,鬼魅歌声立时平息。川游捻起真诀,将金红披风甩到空中,也无限扩张开来,接着又祭起黑纸扇,扇起阵阵疾风。须臾间风狂火盛,光腾万里,天地被那披风映得一片彤红,所有鸟羽瞬间被焚为黑烟消散不见。
眼见鬼车夫人的法术被破,仙兵们重新振作,杀得魔兵阵脚大乱。仙兵的白袍被鲜血染红,放眼望去,空中犹如朵朵红花绽放,美得令人触目。耳边哀嚎之声不绝,残肢如雨点般落入河中,瞬间便被银花花的波浪吞噬。
“三太哥哥!三太哥哥!”
听到呼喊声,胡三太奋力一击,一下子结果掉两个魔兵,惊喜的回过头来问:“你们找到夏月了吗?”
“没有……到处都找不到。”
小乐骑在一只大蓝蛙上,上蹿下跳躲避着各种攻击,好不容易才靠近过来。
她口袋里鼓鼓囊囊装的全是戳目珠,随手抓一把朝周围一撒,便有一堆魔兵捂住脸痛嚎起来。另一只手也不闲着,防狼电棒“兹兹兹兹”电芒四射,大显威风。单击、双击、侧击、连串击,电得魔兵嗷嗷叫,让其他仙家忍不住刮目相看,心想这小妞儿什么时候得了这么个有趣又厉害的法宝。只可惜没用多久电量便消耗一空,而刚好又扑上来一个大块头魔将,眼看就要扑倒小乐,却只听“咣”的一声,大块头魔将被一个凭空飞来的金环击中天灵盖,直跌下云头。
金环在空中游走一圈,接连又伤了几十个魔兵才又回到小闹手中。
小闹把自己舒舒服服装在一只袋袋兽的腹袋里。袋袋兽脑袋小,脖子长,四肢和尾巴都异常强健灵敏。它和拥有一身怪力的小闹并肩作战,拳打脚踢加尾巴乱扫,配合得十分默契,一路上几乎还没有能够抵挡得住他们的魔兵。
“可恶!她到底上哪儿了!?”胡三太原本就没有放下的心此时更乱了,可又实在无暇分身去亲自寻找,只得在心中暗暗祈祷神灵保佑夏月千万不要出事。同时一股怒气在眼中聚成锋芒,出手更加迅猛利落,恨不得立刻就结束这场战争去找她才好。
此时,鬼车夫人再度发力,用招魂般的声调唤来一支诡奇可怖的空中战队。 仙兵们只见成千上万头怪异的飞禽从山崖后面冲出来,都长着女人的头,雄狮的身躯,羽翼像风帆般鼓胀,遮天蔽日,扇动起来的气息犹如来自地狱;暴凸的双眼渴望着鲜血,锐利的叫声像寂夜野猫般撕扯心肺。
它们像瘟疫一样扑来,尖利的毒爪让人瘫软麻痹,无力反抗,然后被镰刀般的喙撕扯成碎块吞吃掉。
仙堂阵营顿时大乱,因为枪刀剑戟都很难精准的伤害到她们,不得已只好先敛兵退避。
此时,在距离河畔不远的一座营帐内,饮光大仙正一边吃着酒泡鸡蛋,一边跟另一个自己在棋盘前对弈。
这位医仙自诩棋艺天下无双,唯有白泽先生可与自己一战。今日作为后方支援随时待命,偏偏这时棋瘾又犯了,不得已只好使个分身术,自己跟自己下起来。
句芒在一旁心急如焚:“师尊,都什么时候了,怎么还有这等闲心!”
“稍安勿躁!”饮光大仙不慌不忙捻起一枚白子,手久久悬停在空中,蹙眉沉思。半晌,才自言自语道:“势均力敌,势均力敌啊,若无奇袭,如何能破?”
句芒叹了口气。她一向都是最沉得住气的,此刻却也心烦意乱,坐立不安,便转身撩开营帐走到山崖处,手搭凉棚,仔细观察起战况来。
空中到处都是盘旋飞舞的人面鸟。一旦确认目标,她们便会旋展双翼,恶狠狠扑过去进行摧毁。仙兵们尽管心中骇怕,却仍强打起精神,奋力反击。
就在这样的危急时刻,突然从四面八方飞来乱纷纷无数大石头,把猝不及防的人面鸟们砸得头破血流、晕头转向,一只只哀叫着坠下高空。
原来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周围山崖上架设了无数投石器。两位老岩精正指挥着他们无穷无尽的岩子岩孙,接连不断将一块块大石头乒乒乓乓投射出来。
空中的人面鸟实在太多,随便朝哪个方向乱投一气都能命中不少目标。
鬼车夫人脸色陡然一沉,顷刻间化为九头鸟原形,展开阴影般的黑翼,掀起一阵古怪风,正要朝着老岩精袭去。忽听耳边擦过“嗖嗖嗖”三声异响,自己的三颗头颅瞬间咽气。鬼车夫人大惊,忙在空中急刹住,猛的回转身来。
只见对面有一位丽人亭亭玉立,就像黑暗中突然射出的一道闪电,手执弯弓,站在灿若云霞的鸿鹄鸟上,月色战袍溅满鲜血,如雪映红梅,美艳无伦——正是穆蝶——原先绾起的黑发早已在激烈的打斗中松散,身后飞飞扬扬。
鬼车夫人不敢轻敌,更不敢贸然出击,当穆蝶再次搭上燕尾箭,拽满弓朝她心窝射来时,她迅捷的往旁侧一闪,同时伸出利爪用劲一捞,将箭死死钳在爪中。接着,又扬起羽翼朝穆蝶排山倒海般横扫而来。
穆蝶忙将身体向后翻倒,锋刃般的黑翼几乎是挨着她的鼻尖险险擦过,带起一阵猛烈黑风,将她掀下高空。而可怜的碧霄鸿鹄却被卷入黑翼中,不一会儿便被啃吃得干干净净,只剩一具血肉模糊的骨架被抛落河中。
不远处,胡秀姑听到鬼车得意狞笑,一转头便瞥见穆蝶正直直从高空坠落,急命金眼雪鸮飞去搭救。鬼车夫人见状,正准备上前拦截,忽听身后传来一声霹雳巨响,犹如疾雷破山,这才发现就在虚空一隅,一场胶着已久的战斗即将要分出胜负了。
若要给仙堂诸位将军来一个武力大排名,九雷和胖郎神绝对是毫无争议的榜首候选。两人都是从小被选入玄铃山庄,并在同一位师父教授下同时修行的师兄弟。虽然九雷年纪比胖郎神略小,却有着惊人天赋,让资质平平甚至有些愚钝的胖郎神望尘莫及。同样的招式,九雷学一遍就烂熟于心,而胖郎神则需要苦苦练习十天半月。但凭借天生不服输的倔性和常人难以想象的刻苦勤奋,竟然慢慢的后来居上,开始与九雷平分秋色。
两人从前经常在一起切磋武艺,可要说动真格的这还是头一遭,真打得山摇地动,人天骇然。两人都使出了平生之所学,左攻右挡,身形快得只剩下影子在乱晃,却难以分出胜负。
激斗许久,胖郎神终于渐感不支,不但手足酸软,呼吸也跟着急促起来。而九雷的防守依然坚固至极,进攻也快捷无论,让胖郎神不免心中有些焦躁,稍一疏神,便被九雷看出破绽,降魔杵势崩雷电,破空而来,将胖郎神手中的日月神鞭生生劈作四段。残鞭狂飙出去,一连打死好几百个魑魅,鞭气还将一群正在喷毒的蟆怪震得开始喷血。
胖郎神索性将鞭子一扔,祭起看家法宝“湛金斗”,朝九雷猛力掷去。
九雷深知这法宝厉害,若被击中,自己不但身体会受重创,一大半灵力也会瞬间殆尽。便当机立断,甩出降魔杵,将湛金斗暂时阻挡在半空,同时捏诀念咒,祭起两件法宝——“万刃如意伞”和“四象天吉图”。
昏黯不明的天空骤然闪过一道雪亮白光,随即又响起了神秘的吼叫声,或低沉,或高亢,或尖锐,如怒潮迸发,震撼九霄。
以九雷身体为中心的东、南、西、北各百米处,赫然显现出由青、白、红、黑四种光芒汇聚凝成的龙、虎、朱雀、玄武四大神兽。稳稳当当坐镇四方,进可攻,退可守——在仙堂诸多法宝中,若论防御力,这“四象天吉图”绝对是榜首第一。
与此同时,“万刃如意伞”也在空中张开,将九雷头顶上方的空间牢牢护住。伞下悬挂着各色神兵器,可随时自由换取,应对不同情况、不同敌人的攻击。
一声巨响,湛金斗将降魔杵击得粉碎,直直朝九雷砸来。
九雷面无惧色,目耀寒星,雄狮般昂然立于天地,真有一夫当关,万夫难敌的巍峨气势。
此时,无论是妖是仙都不约而同停下手来,想要看看这场激战最后将会如何收场。
千钧一发之际,胖郎神身边飘然落下一个人影。
“三太,你来做什么!?”胖郎神又怒又急,大吼道。
“胖将军,这里交给我!我和师父上次的仗还没打完呢!”胡三太朗朗答道。
九雷颔首微笑:“好啊,三太!我们上次没有打完的仗,今天就接着打!在黑岩时你也说过,再见便是战场,你为了仙堂不会手下留情。今日就使出你平生所学,来与为师战上一场!小胖,你且在一旁观战,不得插手。这是我和徒弟之间的胜负生死!”
胖郎神嘴角抽动两下,一咬牙,收了湛金斗,催起坐骑闪到一旁,随时做好再次出击的准备。
天地一片静默,所有人都瞪圆了眼睛,凝神屏息,静待这一场旷世师徒之战。
连一直懒洋洋的温朵娜都来了精神。为了表示自己对这两人的赞赏,便举起极光巫杖朝天空一指。一场盛大的花雨从九雷和胡三太的头顶缤纷落下,美色焕然,香风弥散。
“师父,若是我赢了,您必须立刻撤出战场!归隐山林也好,重回仙堂也好,都随您心意。”
“那,若是你输了呢?”
“我绝对不会输的。”胡三太缓缓抬起手臂,将秋水长剑横在眼前。“我会拼尽全力,直到生命终结那一刻。”
九雷抬起头,仰望纷纷扬扬飘落的花瓣,心中默默念道:“云熙……给我一个答案吧。你若想醒来,便助我;若不想,便弃我……”
灵狐少年一声清叱,举剑飞身直掠过来,剑气如虹,势不可挡。
“你用剑,我也用剑!”九雷抬起手臂,将手掌一张,一把古拙的玉剑“珰”的一声从伞下落到他手中。
仙家们都感到十分诧异:“九雷难道就想凭这把破剑去抵挡胡三太那把赫赫有名的‘灵幻’吗?”
唯独陆吾将军看出其中奥妙:“那玉剑虽然看起来不堪一击,其实剑气早已存于天地。现在被九雷掌握在手中,即天、地、人三材合一,时机凝聚,剑气自然凝聚!”
众人听罢,恍然大悟。凝神再看,果然如同陆将军所说,那玉剑一到九雷手中,便生出一团烨烨光华,剑身上脉络一样繁复的纹路清晰可见。轻轻一舞,剑气激射如电芒。最叫人称奇的是镶嵌在剑柄的那颗黑曜石,像一只刚刚苏醒的眼睛,霍然放出一道仿佛能穿透宇宙的九彩精光。
九雷弃了坐骑,缓缓运起劲力。剑如风,破空而出。
咣当!!
两柄长剑撞击出声析江河的巨响,磅礴剑气激荡出旭日般金晃晃的光辉,照彻整个天际。
众人不得不纷纷抬起手臂来遮挡,免得被光芒灼伤眼睛。
“三太,好功夫!”九雷忍不住大赞徒弟。
胡三太全身精气都凝聚在剑上,心脉不断震动,热血腾腾上涌,好不容易挤出一句:“若不使出全力,便是对师父不敬!”
“正合我意!”
一位坚毅深沉的男子,一位冷傲自负的少年,两人往来冲突,杀得遮天蔽日,裂山崩石。忽尔撺上云霄,忽尔坠入怒涛,忽尔又如轨道列车般在空中纵横驰骋。两柄神剑如长虹贯日,在风云涌动的天际争锋,各种招式精奇变幻,玄妙莫测,展现出彼此深湛的内功。
空中盛烈的光芒闪耀不停,漫天剑气破空锐啸,天地为之动容,河水激动的拍打波浪,为他们称扬喝彩。
两岸战鼓擂擂,叫好声不断。观战的仙族和妖族都恨不得多生出几双眼睛来,不然完全跟不上这两人那不可思议的速度。
九雷虽然在与胖郎神的交战中耗费了一些精力,但有两件法宝护持,省却了许多后顾之忧。而胡三太除了从正面攻击,其他方位几乎无从下手,因此显得十分拘束。加上人到底年少,比不得九雷经验丰富,功法娴熟,一不小心便被剑气重伤,全身大震,气血翻涌,身体摇晃了几下,险些栽下云端。
众人不约而同发出一声惊呼。
“三太,适可而止吧,你赢不了我的!”九雷大喊道。“这样下去,你当真只有死路一条!”
胡三太紧捂着胸口,露出痛苦之色,听到这话,便抬起头来努力笑道:“师父什么都教过我,就是没教过我认输!”
说罢,甩手朝空中一扔,四张金焰焰的符咒如电光般飞射出去,牢牢钉在四象神兽的额头上。
随着四声巨响,四象神兽如烟花般在空中爆裂为无数光屑,随风化为流岚,倏尔而逝。
胡三太将灵幻剑收入掌中,赤手空拳放在胸前,眨眼间结了无数个手印,同时捻起精妙心诀,大喝一声:“聚!”
刹那,天空风云变幻,神光闪闪,霞光般的洪流像巨带一样漫流而下,化为
无数透明的七色光球,一齐朝着胡三太涌来,在他胸前凝聚成一个灼亮绝伦的光球。光球中不断显现出包罗万象的朦胧影子,放射出潮水般的暖热气息。
胡三太用双手托住这个光球,猛力将它按进自己的身体里……身体遽然间光芒四射,火红长发犹如烈焰狂舞,一个比之前大出数倍的光球又从他身体中慢慢膨胀出来。
九雷脸色大变,正要闪避,光球却已“腾”的一声,倏然而至,像磁石般将他吸了进去。
“三太!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九雷暴怒,大喝道,“这‘炎毁’是为师教你的最终秘法,除非万不得已,绝不能擅自使用!你怎么敢不听话!?”
胡三太面容恭肃,身体凝然不动:“师父,难道现在还不算万不得已吗?您是这世上我最尊敬的人,可我劝不回您,也打不过您,又不能眼睁睁看着您和仙堂为敌,就此朝着地狱沉沦。除此之外,我已经没有别的办法了。在您回心转意之前,我们会一直朝着太阳飞去,直到在天火中化为灰烬。您纵然有再大神威,也打不破这以我性命为筹码向天地借来的光之牢笼!”
如同金色星辰陨落在幽黑森林,光球载着两人火箭般直上云霄,消失在人们的视野中。
天地又回归到一片苍茫。
短暂的错愕后,仙家们纷纷摇头喟叹,中间还夹杂着不少压抑的哭泣声——谁能想到胡三太竟会使出这种同归于尽的招式呢?
胖郎神颓然垂下头,小乐小闹抱头痛哭,胡秀姑双手紧紧缠绞在一起,浑身颤抖,川游在一旁无措的望着她,手攥成硬拳,心内叹息不已。
谁也没有注意到,坐在温朵娜身前那戴着罗刹面具的孩子,慢慢举起了一面紫金旗幡,旗幡上绣着一头奇怪的动物,长着九条尾巴、四只耳朵,唯一的眼睛长在背上。就在旗幡在风中展开的那一瞬,动物的眼睛张开了,射出撼人心魄的幽绿光芒来。
金花娘娘陡然站起,厉声喊道:“所有人立刻关闭眼识!没有我的命令谁也不许睁开!”
原来奢比举起来的,正是十六年前黑岩从仙堂抢走的镇堂之宝——混元戮魂幡——此幡最能乱人心魂,配合擅长迷幻术的使用者,无论道行深浅,都如火上添油。
仙家们连忙关闭眼识,少数没来及关闭的,目光都被这光芒吸引,原本清明的瞳仁如同堆积了厚重尘垢,遮蔽住从心中发出的智慧之光。眼中所见的世界开始扭曲变形,怪雾弥漫,狂风滚滚。黑色魔兵隐去了身形,白袍同僚却变成了张牙舞爪的魔祟,狂暴袭来想要取自己性命。
于是,一场更加惨烈的自相残杀在仙众中像瘟疫一样无情蔓延开。
其中就有穆蝶。
她与鬼车夫人一战后,虽被金眼雪鸮救回,可神志一直有些昏暝。尽管也听到金花娘娘的提示,然而还是慢了那么一小拍,被那光芒迷惑了心魂,将身边的朋友全都误认为是敌人,于是拽弓搭箭,朝着离自己最近的胡秀姑射去。
若是换了平时,胡秀姑完全是来得及闪避的,然而此时她正深深沉浸在弟弟离去的痛苦中,对自己已经成为被瞄准的靶子这件事毫不知情。
面对如此混乱的局面,金花娘娘从容不迫的将一件法宝抛到空中——能与镇堂之宝相抗衡的,也只能是另一件镇堂之宝了。
玄灵六棱镜只有人的脸盘那么大,却如同一轮朝日,将万紫千红的光芒倾泻到整个战场上,与混元戮魂幡的幽绿光芒互相冲撞、抵触,就像势均力敌的两支队伍在拔河,谁也不能完全占到上风。
随着两大统领的推波助澜,两道光芒又盛大了数倍,炽亮得无与伦比,甚至穿透云层,穿越迭岭层峦,连幽冥界都能隐约看到光影斑驳闪动……
终于,两件法宝再也抵抗不住这远超越自身承受范围的压力,在最后一次光芒大爆发后发出“嘣”的一声巨响,崩溃为无数亮晶晶的碎镜和残破布屑,像春天满城飞絮,到处飘飞。
仙众被惑乱的心魂也随着法宝失效而恢复到正常。
胡秀姑的眼睛重新清亮起来,却惊讶的看到面前正背对着自己站着一位摇摇欲坠的红袍少年。
不远处,穆蝶冲这边保持着刚放完箭的姿态,却又一脸茫然。胡秀姑是何等聪明之人,见此情景,立刻就将其中缘由猜到了八九分。此时,川游已经捂着胸口颓然倒下了。
杀生石对仙族和妖族都是一视同仁的。
胡秀姑大惊,忙将川游一把搀住。只见他眉头紧蹙,双目闭严,胸口正中一箭,顿时心中涌上不祥,一边大力拍打他的脸,一边焦急呼喊他的名字。
川游努力撑开眼,有气无力的嘟囔道:“秀姑姐姐……好疼啊……”
胡秀姑道:“你刚才还脸色苍白,被我拍打几下之后都红润多了。”
“那……不就更帅了么……喜欢我的人越来越多……秀姑姐姐,会不会吃醋啊……”
“死到临头还嘴贱!”
话刚出口,胡秀姑又立即捂住嘴,忙不迭改口:“不不不不不!你怎么会死呢!小时候君山道长给你算命,说你会是玄铃山庄活得最长的人,所以绝对不会死在这里的!来,我现在就带你去找饮光先生疗伤!”
说罢背起川游,朝后方营帐凌空而去。
川游熨帖在胡秀姑背上,只觉得像抱着暖烘烘的棉花被般又香又软,此情此景犹如梦境,真希望永远都不要有梦醒之时。
“我才不要那么长的寿命呢……不然幽冥路上谁来陪伴和保护姐姐……今日川游若能为姐姐而死,便是此生最大荣耀……就算变成浮游灵,也要永远追随姐姐……”
“你能不能先闭嘴存些力气。”胡秀姑忍不住打断他道。
川游对自己的心意整座玄铃山庄无人不知无人不晓,自己眼不瞎耳不聋,怎么可能不知道,只是明知道也只能装傻……
“不,不行……现在不说,就来不及说了……我有一个请求……请姐姐无论如何也要……”
“不管你说什么,我都不会答应的!”胡秀姑严肃的回答,“因为你绝对不会死!”
“秀姑姐姐……虽然这是千载难逢要你嫁给我的好机会……可我才没那么卑鄙……反正我生是姐姐的人,死是姐姐的鬼……”
“……那你说吧。”
“无论将来我做错什么事……姐姐都不许生气……不许不理我……不许不和我说话……不许不对我笑……不许……”
“好啦好啦,不管你后面想说什么,我全都答应就是!”胡秀姑担心川游还没见到饮光大仙,就已经把仅剩的气力全都用嘴巴消耗掉了。“从现在开始,不许说话。你要是再说一个字,我马上就反悔!”
那边胡秀姑刚刚降落营帐,这边两界河又恢复了乱嘈嘈的打打杀杀。
一片玄灵六棱镜的残片刚好落到了袋袋兽脚边,它弯腰捡起,正想举到眼前看看,忽见前方有一张森森冷笑着的罗刹怪脸正朝自己扑来,慌乱之下,便随手将这残片向罗刹脸掷去。
镜片中还残留着刚刚所吞噬的混元戮魂幡的力量,一下子投射到了那突如其来的敌人身上……
原来就在刚才,金花娘娘祭出玄灵六棱镜,温朵娜开始与她对峙时,奢比被强大的气流从屠戮兽上震落,便匍匐在地上一动也不敢动。后来两件法宝玉石俱焚,双方人马重新开打,他不禁也手痒起来。放眼望去,恰好看到正趴在袋袋兽腹袋里的小闹,顿时想起不久前受到的欺辱,不禁怒从心中起,决意一雪前耻。便趁小闹正在专心与魔兵交战之际,想要出其不意,打他个措手不及,却万没想到会被六棱镜残片的光芒照射到。眼前一切骤然消失,脚下出现了一个幽黑深邃的无底洞,自己的身体直坠而下……
好冷!
北风呼号,像刀子在身上切割。
奢比遽然张开眼睛,发现自己站在一片暴风雪当中,天地昏暝,浑浊呼号的北风中穿梭着坚硬的雪团子,砸在身上刺骨疼痛。
他像一只落单的小鸟,将身体紧紧蜷起来,朝周围张望。
这里显然不是两界河战场,那会是哪儿呢?自己怎么突然来到了这样一个地方?
目光慢慢聚焦在不远处的山道上,那里有一个衣衫褴褛的农妇正在艰难前行。怀抱中熟睡的婴孩裹得像粽子一样紧,背上还背着一个,有气无力直哭。农妇把脸贴在孩子脸上,仿佛这样就可以获得继续前进的力量。
她眼睛下方挂着一条条泪水凝成的冰棱,棉裤上到处都是被岩石和灌木划破的口子,脏污的棉絮从里面脱出。全身上下最有活气的地方就是那双黑白分明、带着倔强不屈的眼睛。
这样恶劣的天气,她要带着两个孩子到哪里去?
正疑惑间,突然听到从树林中传来狼的叫声。
农妇大吃一惊,步伐慌乱起来,一下子滑倒在地,肩上的背带“嗞”的一声断裂了,孩子跌落到雪中,撕心裂肺的大哭。农妇不顾一切扑上去,想要把孩子抢救起来。可已经来不及了,狼眨眼间已经扑到跟前,眼中流露出饥饿贪婪的光,张开长而窄的嘴,露出挂着涎水的尖牙。
生死关头,农妇忘记了害怕,她放下怀里的孩子,用手在地上摸索着,想要抓住一块石头或什么来自卫。然而厚厚的白雪掩埋了一切。她只得把雪抠起来,迅速搓成一个个球朝饿狼砸去。然而这些都是徒劳。狼发出一声被激怒的嗥叫,猛扑过来,一口咬住地上那个孩子的耳朵,扯下一块血肉。农妇脱下棉袄,发疯似的扑上去,用身体压在狼身上,将棉袄死死套住它的头,用袖子用力打了两个结。趁狼拼命挣脱之际,抱起两个孩子跌跌撞撞朝山上冲去。
狼很快就挣脱开,又轻易追赶上来,一口咬住一个孩子的襁褓,生生从农妇怀中拽了下来。孩子哭叫着从山坡滚落而下,狼也转身追了过去。
农妇发出凄厉的哭喊,正要回头去搭救,刚迈出一步,怀里的另一个孩子发出了哇哇哭声。农妇一下子愣住了,随即刹住脚步,看了一眼孩子冻得像萝卜似的红肿小脸,又朝已经滚落到山坡下、离自己越来越远的孩子望了一眼,纠结得把嘴唇都咬出血来,滴在白雪上,殷红触目。突然,她猛一转身,继续朝山上奔去。耳边那被抛下的孩子的哭声和狼的嗥叫,渐渐都被北风的呼号带过了……
终于来到寺庙前,农妇已经疲累不堪,她抱着孩子疯狂砸门,直到里面终于传来应门的声音。她用力亲了亲孩子已经沉沉睡去的小脸,将他小心翼翼放在山门前,又毅然决然朝山下奔去,再也没有回头望一眼。
她回到另一个孩子跌落的地方,到处寻找,却只从雪中找到几片襁褓碎布和一顶小棉帽,其他所有的痕迹都被茫茫大雪吞噬得一干二净。
农妇悲伤的哭声就算铁石心肠的人听到也会落泪。
暮色无声合拢,风雪越来越大,农妇沿着山道失魂落魄找寻着。来到悬崖边时,脚下一打滑,便跌了下去,连声“救命”都没有来得及喊出来……
风雪呼啸之声逐渐转为兵戈交战之声。
像帷幕落下又升起,白茫茫的雪景切换成为两界河昏天暗地的虚空战场。
然而农妇那荒凉的哭声仍在耳边回荡,萦绕不去:“我的孩子,我的孩子!我可怜的孩子在哪儿啊——”
风声呜呜咽咽,像在召唤着那个薄凉的小生命,也像在感叹世事无常。
刹那,奢比又回到了无数人暴戾厮杀的战场,呆呆站着,惘然不动。刚才的幻象在他身上产生了奇异的感觉,眼眸中仿佛仍漂浮着雪光,心中一个郁结得根深蒂固的东西正在慢慢松解、融化。
这一刻,时间似乎失去了记录,他觉得自己什么也看不见,什么听不见了,更别说要察觉到一只明晃晃的金环朝他飞来,击中前额。
罗刹面具从上而下笔直裂成两瓣,显露出一张稚气又惊慌无措的孩童脸。
奢比从云头滚落,朝着两界河雪崩似的怒涛跌去,嘴唇絮语般吐出两个字:“妈……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