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界河自发源以来,从来没有像今天这么热闹过。
两岸山脉在隆隆震动,巨石崩塌下来,激起数丈高的白银水柱。
虚空中戾气滚滚,争斗嘶吼声不断,漫天飞舞的法宝和兵器光芒耀眼,战斗已经进入白热化。
金花娘娘越来越觉得不安,她感到黑岩似乎在故意拖延时间。无论她指挥仙军发动多少次进攻,温朵娜总有办法将这些攻击化为胶着的缠斗。
不祥的预感如同天空突然涌动的铅云,笼罩着这位仙堂大统领的心。
“白泽先生,接下来的指挥就先交给你,我现在要封闭车门,没有我的命令,谁也不准靠近!”金花娘娘说着,将手一挥,只听“嘣嘣嘣”数声,辇车上所有的门窗都自动闭合起来,形成一只严丝合缝的大箱子。
白泽先生的双眉自开战以来第一次蹙起,温润的脸上如同凝结了一层冰霜。他迅速遣散了驭车的仙鹤,又紧急召回四大护堂将军,命他们暂时抛开战场厮杀,先守护好金花娘娘的辇车。自己则定息存神,站在银蛟龙身上,挡在辇车正前方。
片刻之后,便有不同寻常的异风刮来,浓墨般的厚云铺满天空,重重的压迫着大地,白昼变成深深黑夜,到处一片茫茫渺渺。
刺眼的电光不断撕裂天空,雷霆以万钧之势从头顶隆隆碾过,像是在发出危险的警告。
上至碧霄下到幽冥,都能感受到这声吼天地的愤怒和逼迫。仿佛怒发冲冠的雷王就站在头顶,手执天雷法器,狠力朝下劈来。
暴雨滂沱泻下,哗啦啦,哗啦啦,形成好大一片声音。
无论仙军还是魔兵,都不约而同抬起头来望向天空,露出惊惶的神情。
只见一个个裹着五色烈焰的火雹雷球接连不断从天而降,狠狠地砸在金花娘娘的辇车上,似有不击穿辇车誓不罢休的决心。
仙众遽然变色:这不是天劫之雷吗?为什么突然会……难不成,今天是金花娘娘的渡劫之日!?
胖郎神等四大护堂将军也同样讶异不已,纷纷将目光转向白泽先生。
“这辇车是用天铁铸成,金刚不破,你们只需在旁好好护持,万不能让魔祟趁机靠近!”白泽先生不作解释,只是严肃下达了指令。
将军们默然颔首,却也只能眼睁睁看着那天雷一个接一个猛砸下来,好似永无尽头。
仙众的心都在惊惧战栗着。纵然金花娘娘有万年修行,非比寻常,但要独力承受如此暴戾凶猛的雷霆,也着实叫人提心吊胆。
果然才片刻功夫不到,辇车便已被砸得面目全非。终于在一声巨响后,铜墙铁壁崩为碎片。幸好金花娘娘安然无恙,她面容镇定,盘腿端坐在一只蒲团之上,右手持黄金杖,左手按放在胸前,身上披着一件旧僧衣,依然气度非凡。
“众生扰扰。其苦无量。吾当为天为地。为旱作润。为漂作筏。饥食渴浆。寒衣热凉。为病作医。为冥作光。若有浊世颠倒之时。吾当于中作佛度彼众生矣……”随着金花娘娘的不断念诵,僧衣霍然间放出万丈神光。四面八方琼香缭绕,玄歌妙乐不断。天雷一个个砸下来,可一触到这神光,就犹如石子投入河水中,悄然无息的湮灭了。
仙众无不啧啧称奇。
“不愧是金花娘娘,竟然能够请来佛陀的法衣护身。”温朵娜的声音遥遥传来。“不过,即便如此,你也撑不了多久。”
温朵娜说的没有错,金花娘娘此时看似无碍,但身体却仍被万钧雷霆震得瑟瑟抖索。在四大将军护持下,她慢慢降落到一座小山崖上,缓声问道:“你如何知道今日是我天劫之日?”
“哈哈哈哈,金花娘娘你是何等聪明之人,怎么连这点小事都想不到,难不成是被雷给劈傻了么?”温朵娜毫不留情的讽刺道,“我可是大巫啊,占卜天星运数可是我最擅长的。”
“今日虽是天劫,可此时并未到时辰,你……可是动了什么手脚?擅自改变‘天循’,就不怕遭天谴吗!?”
“我心中若有‘害怕’二字,现在就不会站在这里了。”温朵娜冷哼一声,举起巫杖划过天空。“我不过是将时间稍微往前拨动了一点儿而已,不信你自己看!”
天空中骤然光芒大盛,显现出一只璀璨巨大的金色光轮,从内到外共分三层。 最外层环绕着鼠、牛、虎、兔等十二生肖的图形,代表子、丑、寅、卯等十二时辰;中间层布满各种星宿;第三层也是核心层,是阴阳八卦的图案。
三轮同时转动,似乎蕴藏着无穷秘奥。
“金花老太婆,看到了吧?这就是你的星历,也就是你所说的‘天循’。人禀星气而生,星位的移动会推动命运变化。我参照天星运数,算出你的历劫之时便是在今天日落时分。你当时之所以能够痛快接受我提出的开战时间,就是因为心里抱着这一丝侥幸吧?可惜我不能让你如愿。今日之战,若没有十拿九稳的把握,我才不会陪你浪费时间呢!”
听完温朵娜一番话,金花娘娘一声不吭,只管死死咬住牙关。
然而,终究是承受不住这接连不断的巨大打击,勉强撑起的背脊一点点弯垂下来。威仪赫赫的仙堂统领,此时就像一位不堪重负的老人,身体颤抖得如同深秋残叶,眼、耳、鼻、口中都慢慢流出了鲜血。若没有僧衣护佑,后果早已经不堪设想。
雷霆却丝毫不见减弱,反比之前更甚。一下接着一下,砸在她的头顶,也砸在每一位仙家心头。
妖族则得意洋洋,倍加幸灾乐祸,纷纷盘算着即便金花娘娘运气好,侥幸保全性命,也必然会虚弱得不堪一击。等她这棵大树一倒,仙族肯定如猢狲四散,到时候取胜就是轻而易举的事。
不过他们的如意算盘并没有响多久。不一会儿,便从远处传来喧腾的人声和敲锣打鼓之声。
只见一大群村民挥舞着长长短短的剑,沿着山道急匆匆赶来,就像突然汇入大河的一股溪流。其中既有老头老太太,也有姑娘小伙子和大叔大婶,领头的正是梅子青和钱帮豹。
有些仙家露出了头疼之色。这个关键时候,没有援兵也就罢了,怎么还跑来一堆帮倒忙的人。乖乖待在结界里被保护着不好吗?干嘛要来添乱,白白送死!难道他们认为就凭手里几把人间兵器,就能制服妖魔鬼怪不成?
可渐渐的,仙家们就开始刮目相看了。
这些村民手里的剑虽然乍看之下没有特别之处,可上面竟然跳跃着轻盈的白色火焰,将逼近的魔兵杀得连连后退。
“大家不要害怕!这是用千年老桃树所制的剑,能驱邪气,制御百鬼!我们不能坐以待毙,要给这些妖魔一点颜色看看!叫他们知道,凡人也不是好惹的!”
在梅子青的鼓励下,村民们一边呐喊助威,一边紧紧跟随她的步伐前进。虽然个个累得满头大汗,挥剑的动作也完全没有章法,但丝毫没有犹豫和迟疑,充满勇气和果敢。不一会儿,竟奋力清出一条道路来,正是奔着金花娘娘所在的山崖而去的。
“城主,这帮贱民可真是瞎了心了,竟会自己去找雷劈,哈哈哈哈!”鬼车夫人见此情景,不由得大声嘲笑起来。
温朵娜凝神看了会儿,突然眉毛一挑:“原来如此,也亏他们能够想起这个法子……区区蝼蚁,敢跟我作对。原本还想放你们一条生路,现在却是你们自寻死路!鬼车夫人,把他们统统都给我扔到两界河去喂鱼!”
这话正合鬼车夫人心意,她立刻带领那支残余的人面鸟部队,像万圣节出没的女巫一样,向村民们迅猛扑去。
白泽先生忙高喊道:“众仙将,全力保护村民的安全!金花娘娘这次能不能顺利脱险,就全指望他们了!”
众仙家虽然不明白这话是什么意思,但既然是白泽先生下令,必有其缘故。于是纷纷催动坐骑驰骋而出,将人面鸟拦截在半空中。
而鬼车夫人不愧是空战高手,她立刻指挥人面鸟排出“落仙阵”,仙家一旦陷入阵中,便如同进入了一个诡奇大迷宫,插翅也难飞。
与此同时,村民们也被不断涌来的妖魔阻隔在途中,无法朝金花娘娘所在的山崖靠近。只有梅子青和钱帮豹两人冲出重围,来到山崖前,开始往上攀登。
“黑老太太说了,仙家渡劫之时,只要凡人能够真心愿意舍命,用自己的身躯上前遮挡雷霆,雷王必不敢乱劈,怕误伤好人。所以我们无论如何也要攀上去,为了遥远山界,为了我们的家园和亲人!”梅子青对钱帮豹坚定的说道。
钱帮豹望着她满脸的伤痕,心疼不已,但此时此刻,也只能用更坚定的话语来回应她:“你只管往上去!有我在,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你什么也不用担心!”
梅子青深深看了钱帮豹一眼,心中突然涌出千言万语,却也只能暂时压在喉头,只轻轻说道:“等这场战斗结束,我们,我们……”
话未说完,一股腥风袭来,耳边响起猖狂的笑声。
鬼车夫人如同黑色魅影,悄无声息出现在两人身后。六个美艳的头颅狰狞恶笑,另外三个死去的头颅还颓然垂在颈边,一脸死灰。
梅子青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可怕的怪物,不由自主的发出一声悚惧尖叫,差点儿从山崖上掉下去,幸亏被钱帮豹及时伸手抓住,又从腰间抽出一柄短刀朝鬼车夫人掷去。鬼车夫人只微微抖了抖翅膀,便将短刀拨落到河中。梅子青趁机抓住山崖上凸出的石块,稳住身体,对钱帮豹说:“豹子,我们不是她的对手!你力气大,爬得快,我来掩护你!”
“不行!我堂堂男子汉,岂能让一个女子保护!你只管往上,这里有我!”钱帮豹又从背后抽出一柄桃木剑,剑尖直指向鬼车。
鬼车夫人连眼泪都笑出来了:“哈哈哈哈哈哈!你以为凭这小小桃木剑就能把我给吓跑吗?你可知道我是谁吗?哈哈哈哈哈!”
村民们遥遥望着这一幕,觉得实在可危得很,个个心急如火烧。
“谁能去帮帮他们!帮帮他们啊!?”村长朝周围撕心般高喊道。
于是带了弓箭的人纷纷开始朝鬼车夫人放箭,可人面鸟拍拍翅膀,箭就被风卷跑了。
混乱当中,有个孩子跑到悬崖边,将一块闪耀着五色奇光的小石头用力投进两界河:“请救救姐姐和豹子哥哥!救救大家!”
此时,钱帮豹正一手攀在岩石上,一手挥舞桃木剑,徒劳的与鬼车夫人周旋。
鬼车夫人压根儿就没有把这个对手放在眼里,虽然她明明可以一口将他解决掉,却又偏偏存心想要捉弄和折磨一下这个顽强的凡人。她身如黑烟,上下左右蹿游,六个头颅轮流在他身上撕咬。钱帮豹满身伤口,鲜血直流,却仍直着嗓子喊道:“子青!不要回头,继续往上攀!快!!”
梅子青早已泪流满面,嘴唇都咬出血来,却坚忍着没有回头,拼尽全力朝崖顶攀去。这时,鬼车夫人也觉得玩得差不多了,便用利爪将钱帮豹死死按在峭壁上,任由他挣扎反抗:“准备好受死了吗?痴情的小子,再给你最后一眼看看你的小情人,然后就把你们一同送进……”
话未说完,只见一道雪亮白光带起冲天而起的水柱,如电而至。
水柱中伸出一张吐着红信的血盆大口,将还没反应过来的鬼车夫人一口给吞掉了。
这一切发生得如此之快,如此之神逆转,让所有人都猝不及防,只能膛目结舌看着,半天说不出话来。
直到激起的水花溅落,那神秘怪物的真面目才逐渐显露出来——竟然是一条巨大的白色龙蛇!
它头顶长着一对金色小角,圆柱体的躯干呈现出极优美的弧线,覆盖着无数贝壳般大小、光裸无暇的鳞片。
此时此刻,天地间除了雷声,便只剩下一片静穆。
龙蛇对自己乱入所带来的震撼感到十分满意,欢欢喜喜打了个嗝儿,吐出一团鸦雏色的羽毛,扭转圆锥形的脑袋,将暗金色瞳仁凑近那个站在悬崖边的孩子,深深看了一眼,微微点了点头,便又快速沉入河水中去了。
水面很快便恢复了原来的样子。
众人又愣了半晌,仿佛刚刚做了一个短暂而不可思议的梦。
只有梅子青对这件事毫不知情,她全部注意力和心思都花在攀爬山崖上,此时已经爬上崖顶,不顾一切朝金花娘娘奔去,用自己的身体护雏般的紧紧护住这位已经佝偻得不成样子的老婆婆。很快,钱帮豹和其他村民也陆续赶上,他们肩并肩,手臂勾手臂,形成一个紧密的圆圈,将金花娘娘围在中间。
不可思议的事情真的发生了!
从天而降的雷霆越来越少,越来越弱。不一会儿,竟然完全平息。
乌云悄然退散,阳光重耀大地,仙堂阵营一片欢腾。
魔兵如同惊弓之鸟,因为他们统帅身边已经没有可用的金刚大将了。可温朵娜看上去一点儿也不着急,美丽的异色瞳波光流转,白蜡般透明的手指轻轻摩擦着极光巫杖,自言自语道:“怎么还不来……”
见黑岩按兵不动,白泽先生忙命人将元气大伤的金花娘娘送到后方营帐去休息,又安排村民们撤到一个安全的位置,一时也顾不上去叫阵。
双方不约而同进入中场休息。
没过多久,有金色的风从南方扑面而来,带着甜蜜湿润的花果香。大地又开始震震摇动,空气变得沉重而压迫。
一支高朗的歌谣从云层背后渺渺传来,歌者有一把年轻的声音,充满斗志和热诚,动耳摇心。
随着歌声越来越明亮,陡然间,一团灿烈光芒像太阳一样破云而出,照亮了所有人的双眼。
光芒中,神采飞扬的少年站在一具庞大飞禽的洁白骨架上,御风而来。银色眼眸傲然俯视下方。
银发,亮棕皮肤,赤裸的上身密布着玄奇的刺青,背上一对翅膀流光溢彩,薄透如翼。虽然光着双脚,却带着与生俱来的高贵气质;嘴角跃跃扬起,就像顽皮孩子看到了好玩的游戏,迫不及待想要参与其中。
望着这位不速之客,仙家们心里都生起了一个大大的问号,而黑岩这边却爆发出排山倒海般的欢呼。
温朵娜跳下屠戮兽,亲自上前迎接,甚至伸出双臂拥抱了少年一下:“你终于舍得从鹦鹉森林回来了,天童!真是长大了不少啊,当初离开我的时候还是那么小不点儿的孩子。”
少年粲然一笑,放眼环顾四周:“城主娘娘知道我今日要回来,所以竟连仙堂的人也一并请来欢迎吗?”
“还是像小时候那样叫我大巫姑姑吧。”温朵娜笑着说,“这些仙家暂时还是敌人,但很快就会臣服在我们脚下。你的归来,是黑岩的胜利之兆!你父王临终前把你托付给我,你却不肯立刻登基为王,非要去闭关修行。我只好先让你在四大金刚里挂个名。等你回来,再把妖王之位交给你。今日之战便是你证明自己实力的最好机会。祝你一战成名,名扬天下!”
远远望着这一幕的仙家们简直不敢相信,这漂亮的少年竟然是妖族王子,真正意义上的魔主!
之前也确实有过传闻,说妖王战死时,王子年纪还小,后来随着妖族落败,他便也销声匿迹了。
关于这件事,一时间众说纷纭。
流传最广的就是温朵娜为了成为女王,而将小王子永久流放或终身囚禁的猜测。谁又能够想到,竟然是他主动请命要出去闭关,而且一去就是这么多年,还把自己隐藏得那么巧妙,谁都没有发现。现在偏偏在这个时刻回来,不知道是巧合还是他葫芦里还装着其他的药。
白泽先生严肃的提醒大家:“风乃天地之气,没有任何一场风是无缘无故刮起来的。这少年竟然能将风驾驭得如此纯熟自由,实力深不可测,你们万万不可掉以轻心!”
众仙家无不愕然,连忙凝聚心神,准备迎战。
天童见此情景,丝毫没有惊讶,反而更加跃跃欲试:“修炼这么多年,也没正正经经练过手。不真刀真枪打一场,实在不知道自己长进了多少。”说罢,朝仙众大声喊道:“你们当中谁是最厉害的?快出来跟我打一架吧!别害怕,只要乖乖求饶,我保证手下留情,绝不伤及性命!”
听到这么嚣张的挑衅,仙家俱是愤怒异常,人人都恨不得上前去跟他拼一死战。
不待白泽先生调遣,四大护堂将军便已催动坐骑,怒气昂昂冲杀了过去。
“四对一?你们还真是看得起我!”天童一脸的求之不得,又对温朵娜说:“姑姑先休息一会儿,待我去把他们解决了再来陪您叙旧。”
“别耽搁太久,姑姑我都闲得快要睡着了。”
天童点点头,飞身跃上幽骨鸟:“雪,飞起来,去逗他们玩玩!”
幽骨鸟扇动起双翼,脚爪一蹬,一阵疾风,眨眼便飞到了胖郎神、陆吾、玄坛和穆蝶面前。
“胖子、大胡子、没胡子、还有一位漂亮姐姐!”天童一个个点数过来,然后摸着头,露出一个纠结的表情:“我怎么能打女人呢?漂亮姐姐,请你先回去吧,换一个男的上来,最好长得丑点儿,这样我下手就不会内疚了。”
穆蝶笑而不语,抬手就射出三支燕尾箭。天童竟然不躲,只伸手轻轻一捞,便将三支箭全都兜在手里,掂了掂,撇嘴道:“箭是好箭,只是我不喜欢,还给你吧!”
说罢,把箭朝前一甩。
箭气长啸,势不可挡,“嗖嗖嗖”不偏不倚,正好射穿了虎眼金睛兽、烈鬃马和火云驹三头坐骑的额头。神兽们连哼都没来得及哼一声,便直直坠下高空,眨眼便被波涛吞没。
天童一本正经的合掌作了个揖:“这三只可爱的小动物想必是你们心爱的宠物吧?不要担心,我这三箭力道正好,保管它们死得没有丝毫痛苦。”
仙众一片骇然。
这少年招法怪异,出手快捷狠辣,却丝毫不带杀气,着实叫人难以捉摸。而且他以一对四没有任何惧意,像小孩过家家一样轻松自在,一时估不到其深浅,只能为四大将军偷偷捏上一把汗。
那烈鬃马是陆吾将军从小养大的,与他形影不离,如今说死就死,连尸首都寻不到,心中的悲愤可想而知。他爆喝一声,十六把战魂宝刀凄厉长鸣,从背后飞射而出,恨不得将天童削成数段。
天童微笑,依然不躲也不闪,眼眸中一片银色的平静:“骁勇的战士们啊,为什么不去天堂再展威风,却要附在这些破刀上面,尽喝些无名小卒的血,这如何能满足你们盛大的胃口呢。今日就用我王族之血来祭奠,放你们自由去吧!”
说罢,便用指尖戳破掌心,划出一道血的符印,同时咏起咒语,将手掌张开,向前伸去。
血符印上不断涌出红宝石般的光芒,将十六把宝刀生生截在半路,如沸腾的潮水般淹没了宝刀上的精光,并一点点吞噬殆尽。
片刻后,十六位战士的精魂化为幽蓝光团,从红光中冉冉升起,朝着天空飘去,消融在虚空。十六把宝刀霎时变得死气沉沉,犹如枯槁朽木,接连坠入河中。
见陆吾将军受挫,胖郎神急急挥舞起一对紫金锤,玄坛将军手持邬金圣剑,一起风驰电掣而来,展开凌厉攻势。
幽骨鸟发出一声锐啸,深陷的漆黑眼窝中似有星辉斑斓的光芒在闪烁。
“怎么啦?雪,觉得没意思么?好,我快点解决他们,就带你去黑岩看我们的新家!”天童像哄孩子似的柔声劝慰,然后将掌心残血涂抹在挂在胸口处的一颗椭圆形暗红珠子上。
就像被突然激活了似的,珠子“腾”的耀起万道虹彩,烨光大盛。
远远观战的白泽先生突然失声喊道:“胖将军!玄将军!快快退下!那是妖族至宝‘血髓’!是王族象征,威力深不可测,你们不是对手!”
可是已经来不及了。
胖郎神和玄坛只觉得一股炽烈的热潮狂涌而来,里面蕴藏着惊天能量,真是前所未见。身体如同被烈焰熊熊燎烧,连衣袍都冒出了烟气,两人脸色赤红,汗水如溪流淌下,想动却又动弹不得,犹如被无形的绳索牢牢捆住。
天童双手环抱胸前,傲慢道:“我只不过才放出这珠子的一半威力,你们就已经受不了了。仙堂最有本事的人也就这等程度吗?简直太令人失望!”
话音刚落,一道如秋日晴空般湛蓝的光芒从外围射来,与“血髓”的红光生生撞在一起,将它拦截下。胖郎神和玄坛只觉得身体一松、一凉,便知有救兵前来解围,当下不敢再战,随陆吾、穆蝶一同返回。
蓝光呼呼疾进,竟将红光反弹了回去。天童不由自主的后退了好几步,银色眼瞳中燃起兴奋的火光,眉毛也高高挑起:“真是大意了,仙堂竟然还有如此神人!阁下究竟是谁,请站出来让我瞻仰瞻仰!”
说话间,便有银蛟龙载着一位气度非凡的男子飞腾到近前。
他头戴玉冠,身穿月色长袍,手执羽扇,通身萦绕着温润的光华。更令人感到惊叹的是,他那张开的每一只眼睛当中都含着两颗宝珠般的瞳仁,一金一紫,清亮如水。不同于世间任何一双眼睛,里面看不到任何情绪,任何感情,却令人望而生敬、生畏。
妖族王子谦恭的施了一礼:“敢问阁下是谁,可否告知?”
“在下仙堂副堂主,白泽。”
“哦,原来是仙堂的二把手,失敬失敬!”天童由衷欢欣的说道,“我幼时曾听父王说,‘血髓’的力量会因对手而异,遇强则强,遇弱则弱。没想到今天能够遇到阁下这样的高手,不知道它又能发挥出多大的威力来,好期待也!”
白泽微蹙双眉:“我并没有要与你交战的意思……”
天童眨了眨眼睛,认真说道:“阁下若是赢了,我立刻就带着魔军撤回黑岩,从此不再侵犯!”
“你能做主?”
“当然!我是妖族王子,今日回归就是为了继承王位,以后黑岩就是我的王土,谁敢不听我的话!”
听了这番豪言,温朵娜眼中的笑意遽然消失,双手不自觉的握紧了巫杖。
白泽先生朗然一笑:“不愧是未来的妖王陛下,如果你言出必行,我便没有理由推辞。”
“我的话还没有说完喔!”天童狡黠的笑道。“倘若阁下输了,也必须要送给我一样东西。”
“什么?”
“阁下的一只眼睛!”
众仙闻言,群情激奋,叱骂之声不断。白泽先生却默默抬起手,示意大家安静,然后凛然凝视天童。片刻后,郑重点了点头:“愿赌服输。只是还请王子殿下稍待片刻,等无辜的百姓全部撤离后,我们再战不迟。”
“百姓?”天童一怔,随即凝神望去,果然看到一大群村民正在仙家护送下,有条不紊的撤离着。
其中有一个小小的身影引起了他的注意。
突然,他好像想起了什么,二话不说,催起幽骨鸟便朝着村民风驰电掣般而去。
小润正牵着梅子青的手,兴高采烈走着,忽听空中传来一声惊喜的呼喊:“小润!小润弟弟!”
小润抬头一看,顿时眼睛张得老大:“大哥哥!你怎么来了!?”
“小润,你认识他?”梅子青吓了一跳。
“嗯,认识!他是我在山上遇到的大哥哥,被空空蛇咬了,我帮他把毒吸出来,还敷上了草药。”
“山上?空空蛇?”梅子青蹲下身来紧紧抓住小润的肩膀,“你什么时候上过山?还吸过蛇毒!你知道那有多危险吗?哪怕吸进去一丁丁点,你就没命啦!”
小润咬住嘴唇,低下了头,心想不管怎样也不能把夏月给供出来,可又不想对姐姐说谎,只得犹犹豫豫道:“这个……以后再跟你说吧,我可以先跟大哥哥说几句话吗?”
梅子青严肃的看着弟弟。他的眼神怯生生的,却又如明月般无垢、纯净。终于,她慢慢站起来,默默让到一边。
天童不待幽骨鸟降落,就从它身上一跃而下,落到小润面前,一把将他抱起来,连转了好几个圈,亲热得就像一对久别重逢的亲兄弟。
“大哥哥,你的脚好了吗?”
“早就好了,你看!”天童说着,翘起脚趾灵活的扭动了几下。
“太好了,我就说那个草药有用吧!”小润骄傲的说,“对了,大哥哥,我还要谢谢你。你给我的那块石头救了姐姐和豹子哥哥的命!”
天童大笑起来:“那可不是什么普通石头,而是如意宝珠!你向它许下心愿,它就会帮你达成。”
小润又惊讶的睁大眼睛:“大哥哥,我只不过帮你敷了一下伤口,你就送我这么贵重的东西!”
“这是你应得的。”天童摸摸小润的头,温柔的说:“从我出生以来,还没有一个人像你这样真心待我。我们素不相识,你却甘愿冒着生命危险救我。小润,大哥哥打从心底里感动。宝珠虽然珍贵,可在大哥哥眼里,和一块石头并没有什么区别,就算一千颗一万颗也抵不上你对我的半分情谊。”
“大哥哥,你……你也是妖魔吗?”小润怯怯的问。
天童点点头:“你害怕吗?”
小润大声道:“不怕。”顿了顿又问:“那你一定很厉害喽?”
“哈哈哈哈,还行吧。不过,将来大哥哥一定会成为遥远山界最厉害的人!”
“大哥哥喜欢遥远山界吗?”
“当然,这里是大哥哥出生和长大的地方啊。”
“那么,大哥哥,小润请求你不要参加这场战斗,好吗?”
天童一怔:“为什么?”
“大哥哥,你看看周围,这么多不认识的人聚到一起,不是像过节一样,为了欢欢喜喜,热热闹闹,而是你死我活的战斗。可是我知道,大家都不喜欢战斗。可如果不战斗,就会失去家园,像老鼠一样躲起来过日子。可是战斗……是会死人的啊!刚才要是姐姐和豹子哥哥死了,我一定会哭死的……所以我想,这里任何一个人死了,他的爸爸妈妈、兄弟姐妹都会像我一样难过。所以我不希望再有任何人死掉,快让这场讨厌的战斗结束吧!”
童言无忌,两岸一片静默。
人们一边沉思反省,一边等待着天童的回答。
天童很认真的想了想,正要开口宣布这个万众瞩目的答案,却听到耳边直直掠来一股凌厉至极的风,忙将小润一把推开。
霍然回首间,一只白蜡般透明的手已经触到胸口,寒气如刺、如针、如冰刃,瞬间穿透胸膛,剧痛无比。然而出乎意料,这只手并没有得寸进尺,而是陡然张开,将垂挂在他胸前的那颗“血髓”啪的拔了下来。
“天童,你今天回来,难道就是为了拆我的台吗?”温朵娜将“血髓”紧紧握在手中,异色瞳凛冽得让人不寒而栗。“我遵守对你父王的承诺,愿意助你登基为王,还想把遥远山界当作一份大礼送给你,你却想帮助我们的敌人一起来对付我!”
天童捂住胸口,努力保持着身体的直立,冷笑回应:“我对权力没有兴趣,也不想跟仙堂为敌。今天回来,就是想当面告诉你,即使登基为王,我也不会做你的傀儡,我要按照我自己的意愿来统治黑岩!”
“既然你都这么说了,那我也明明白白告诉你,只要有我在,你就休想拥有自己的意愿!今天,我不但要打败仙堂,还要堂堂正正接过王权,成为黑岩真正的女王!”
天童怒道:“你要当什么王都随你的便,可‘血髓’是父王留给我的最后遗物,不能交给你!而且没有王族之血的供养,它是不会为你效力的!”
“要王族之血还不容易么。”温朵娜将手一挥,极光巫杖闪电般飞射出去,独角鲸的尖牙深深扎进了天童的肩膀,又抽离回到她手中。她伸出手指蘸了蘸上面的鲜血,涂抹在“血髓”上,刹那间,无与伦比的虹彩光芒又腾耀起来。
温朵娜拔下一根头发代替线绳,将“血髓”系到自己脖子上,正好垂在胸前心间的位置。
而此时,经过一番迅速休整的金花娘娘在仙卿搀扶下,款步走出营帐,再次登场。
太阳正朝着西方慢慢滑去。
“金花老太婆,天劫耗散了你太多真气,你现在虚弱得就像个凡人。而你手下这帮残兵败将,加起来也不是我一个人的对手!所以眼下你只有一个选择,那就是乖乖归降,交出夏月和龙隐!如此,我还能考虑保留所有仙家的性命。不然,我们就一起与遥远山界同归于尽,谁也落不着好处!”
金花娘娘昂然一笑,面对仙堂所有将士们说道:“今时今日,许多我以为已经被遗忘的往事,又一幕幕涌上心头……才发现这么多年来,自己竟是如此不近人情……对不起的人太多了,也包括诸位在内……可遥远山界是我们共同的家,你们能忍心看到它横遭妖孽践踏吗?如果不忍,那就请再相信我金花一次!今天就算舍了这条老命,也要捍卫我仙堂的尊严,守护我们的家园!妖孽要过河,除非踩在我的尸体上!所以,愿意追随我的人,请再次振奋起精神战斗;不愿意追随的人,请马上离开,我绝不追究!”
说罢,金花娘娘便背转身去,面对着两界河浩荡的水势,静候了片刻。
身后传来纷乱急骤的脚步声。
金花娘娘暗自叹息一声,慢慢转过身来,顿时一怔。
眼前不是如她所想象、大家各自云散的背影,而是肩并肩紧紧站在一起,用身体筑成一座坚固长城的景象,目光齐刷刷望向她,等候她发号施令。
金花娘娘平生第一次,在众目睽睽下流下滚烫热泪:“谢谢,谢谢大家……今时今日,我仙堂誓与黑岩血战到底!”
“噢吼吼吼——”
海潮般震耳欲聋的呐喊声响彻天际。
不成功便成仁。除了勇往直前,拼尽所有,已经没有任何退路。
温朵娜将目光从对岸收了回来,异色瞳像夜一样幽邃,流动着失去耐心的狂躁。
“血髓”在她胸前不断放出璨然光辉。
两界河虚空中,响彻天际的号角和战鼓声再度催起一场燃魂之战,戾气遮蔽乾坤,怪雾愁云笼罩四野,疯狂猖獗的喊杀声让天地再次陷入噤声沉默……
仙堂后方一座营帐内,两位饮光大仙正面对面,木愣愣的望着对方,连眼皮都不抖一下,仿佛中了魔咒似的。
棋盘上是一摊散乱的棋子。
“师尊,师尊!”句芒走上前,摇摇左边这位大仙的胳膊,又摇摇右边那位大仙的肩膀。她现在也分不清到底哪一位才是真身。
突然,两位大仙同时抖动身子,鼓凸着眼珠瞪向棋盘:“太乱了!太乱了!下不了了,下不了了!”
“再乱的棋局也肯定有杀出重围之路!”句芒坚定的说道。
“说的对呀!”两位大仙一起将目光转向她:“我是谁?我是大名鼎鼎的药师饮光大仙,有着‘起死回生大医仙’的声名。今天就凭这个名号,也要把这棋局挽回来!喂,臭老头,我们再战!”
“战就战!谁怕谁!”
两位大仙同时挽起袖子,把手伸到旁边的小瓷盆里,却发现只剩下一只酒泡鸡蛋了。
“谁赢了谁吃!”两人异口同声喊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