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阳如血,一半已经隐没到山冈后,晚霞象火焰般焚烧着天空,远处的峰峦呈现出连绵起伏的剪影。
咆哮如雷的两界河,虚空之战依然如火如荼。抱着不是你死就是我亡的决心,无论仙还是妖,都已经杀红了眼睛。缤纷的鲜血和各种奇形怪状的肢体不断从高空坠落,转瞬又被湍急的河水卷走。
金花娘娘和温朵娜各自坐定一方,表面不动声色指挥着作战,其实心里都紧紧绷着一根弦,随时都可能一崩而断。
突然,天地间光影斑驳,空中传来一声年轻女孩清亮的呼喝:“住手——!!”
人们纷纷抬起头,只见山川之间升起一团辉耀的五色奇光,灼烁艳逸。光芒中,一人一骑,形影可见。
那是一位少女,身穿祥云仙鹤图案的衣裙,黑发红唇,双眼灿若星辰,犹如画中人。
担当她坐骑的神兽长着飞翘犄角和浑圆大耳,尾巴尖端还燃烧着一朵赤红盛焰。
“那不是年年和……云熙么!?”仙家们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金花娘娘更是脸色紧绷,眼眸中带着万分复杂的神情。
温朵娜却轻轻笑了:“我就知道你会来的……”
“我把你要的东西带来了,快停止这场杀戮吧!”少女径直奔到她面前喊道。
温朵娜没有立刻答话,而是从头到脚,把少女细细打量了一番。她的容貌已经恢复到原来的样子,可眼神和气场却都像换了个人似的,充满了勇敢无畏的自信和坚定。
只见她将一双手捧在胸前,有灿烈的光华从掌中射出,让人无法直视,不知是什么东西所发出来的。
“温朵娜,这就是龙隐!”
“哈哈哈哈哈!”温朵娜仰天大笑,“夏月,你若是肯早一点乖乖听话,何至于会造成今天这样的局面,现在两界河的水都已经被鲜血染红了,不过——”她突然语气一转,狡黠的说:“你怎样才能让我相信,这是真正的龙隐?”
“你爱信不信吧。”夏月没好气的说,“我绝不能眼睁睁看着你把我的朋友全都斩尽杀绝!龙隐和大家的生命相比,我选择后者!”
“证明给我看。”温朵娜一动不动,目光奇冷无比。
“好,那就先请出你的几位熟人来做个见证!”
夏月闭上眼睛,一副全神贯注的样子,仿佛在用自己的精神与手中的“龙隐”进行深刻沟通。
霍然间,“龙隐”放射出更加辉煌热烈的雄光,周围山谷中同时响起了极具穿透力的音乐声。深沉,庄严,雄浑,像一首壮丽激昂的凯歌,让人心潮澎湃, 斗志昂扬。竟是在场所有人都从未听过的曲调。
接着,山崖后面又响起了“嘭嘭嘭嘭”十一声巨响。眨眼间,十一只碧色光团像是要冲破黑夜束缚一般,急遽飞射而出,在声光交融的深蓝苍穹中渐渐幻化为十一位巨人的身影。他们的身躯像山峰一样巍峨,披着巫师长袍,手握巫杖,灰白的长发在风中飘扬,脸庞朦胧而深沉,隐隐透着怒发冲冠之相,站在即将燃尽的炭火般的夕阳中。
人们目瞪口呆的仰望天空。
温朵娜脸上自开战以来第一次露出惊惶的神情:“十一大巫……你们,你们……怎么会……”
大巫们没有回答,只用严酷的目光紧紧盯着她,伴随急骤起伏的乐声,一步步向她逼近……就像很多很多年以前,那场早已湮灭在时间长河中的巫族与妖族大战即将落幕时一样。要不是阿尔山不顾一切扑过来,向大巫们苦苦哀求放她一条生路,并掩护她逃走,她断然不会再站在这里。虽然现在回想起来还像梦一样,但当时留在心中的伤疤却仍然疼痛得那么真切,清晰。
“温朵娜,快停止这一切吧!我可以用龙隐帮你恢复相貌,但你必须发誓永远离开遥远山界!”
夏月的声音将她从渺远的回忆中拉了出来。
“温朵娜,停止吧……停止吧……停止吧……”大巫们也用和声般的节奏附和着。
温朵娜渐渐平复下来。忽然,粲然一笑:“你们的意思是,我不但要投降,还要被放逐?”
“不是放逐,是给你重新开始的机会!”夏月纠正道,这句话是爸爸在法庭上经常对犯人说的,她早已听过无数遍,烂熟于心。
“我的机会么……一直都是自己给予的!”温朵娜猛地抬起头,眼中充满令夏月感到心惊的寒意。
只见她高高举起极光巫杖,直指苍穹,大声咏唱:“啊——啊——啊——震动云朵,雨水降临自由的国土——邦雅!月光、彩虹、莲花——吾唤汝之名,虔诚赞颂,无丝毫虚伪和谎言——请助吾扫清障碍!”
顷刻,乌云滚滚,电闪雷鸣,就像有一个挥舞着锯齿形光剑的隐形人站在云端,一边狂怒低吼,一边布下狂风暴雨,摇撼着两界河畔。
黑夜降临,整个世界都被狂暴的雨水包围着,到处闪耀着雪亮的光线。
就在不远处的一座小山峰上,Robbie正对着被雷电劈成一堆焦黑金属的“女朋友”束手无策。旁边的弗洛阿德伸展着像望眼镜般的眼睛东张西望,不停嘟囔着:“看,不,见……什么,也,看,不见……”
不一会儿,急骤而来的暴雨又急骤而去,大地一片明净,十一位大巫的身影消失无踪,不断高涨的音乐也嘎然止歇。
夏月被淋得像只落汤鸡,脸色比月亮还苍白。她仰头望着天空,眼睛里竖满了中指。
要知道刚才那场惊心动魄的“大戏”可全都是由她辛辛苦苦一手策划和导演的啊!
几天前,夏月在小碗底河边和Robbie见面,问他有没有带“女朋友”。这个“女朋友”其实是Robbie的超级个人电脑的名字,也是去年生日时他收到的最重磅礼物。
众所周知,Robbie在星城拥有很高知名度,因此经常会收到许多娱乐公司投来的“橄榄枝”,他们全都信誓旦旦保证,只要Robbie答应出道,他们会在最短的时间内让他成为世界瞩目的超人气偶像。可Robbie完全不为所动,他的梦想从懂事开始就没有改变过,那就是成为一名优秀的游戏制作人和设计师,让所有玩过他游戏的人都获得快乐。
这是一个很酷、很了不起的决定,得到了他妈妈的大力支持,还偷偷瞒着儿子,为他订制了一台全世界独一无二的超级个人电脑,在生日时给了他一个大大惊喜。
这台电脑配有创新图形芯片,而且装入了目前世界上所有最先进的VR游戏设计软件,完全可以满足一个梦想进入游戏界的新人全部学习之所需。而Robbie本来就已经具有一定基础,有了它以后更加如鱼得水,不管去哪儿,都会随身携带。因此夏月干脆就把这台电脑取名为“Robbie's girl friend”(Robbie的女朋友),后来大家也都跟着这么叫。
而触发夏月灵感的是她突然间想到,遥远山界的仙族和妖族对外界事物一无所知,连机器人都不认识,更别说VR了。自己在房间看一场VR舞团的演出,小闹就被吓成那副熊样,要是用VR设计出更加壮阔的场景,会不会也能把温朵娜给唬住呢?
这显然是一个非常大胆和冒险的想法,但是她觉得值得一试。
Robbie对这个想法也表示全力支持,这些天他一直窝在家里,根据夏月提供的资料进行着紧锣密鼓的场景和角色设计。
然后就在决战前夜,夏月偷偷溜出玄铃山庄,在两界河畔找来找去,终于找到了一个地理位置绝佳的小山峰,从这里不但能够看到大半个战场,而且隐蔽性极强。便去Robbie接来,做了一番现场测试,效果比她想象中还要好。至少,对从来没有见过VR的人来说已经足够震撼了。为了增强感官体验,Robbie还特意挑选了贝多芬的“命运交响曲”来做背景音乐。
就这样,一切准备就绪。
今天凌晨,她趁大家都在忙着集结的时候,带着弗洛阿德再次偷溜出去,先上梅家接出Robbie,一同来到小山峰,提前把所有准备工作都做好,等双方军马到齐,打得热火朝天时,她和Robbie就躲在这里观战,并耐心等待出手的良机。
在胡三太和九雷大战时,她差一点就要冲出去了。只是没想到胡三太动作那么快——简直比天马流星拳还快!——眨眼就和九雷一起消失得无影无踪,再也没有回来。她当然不知道胡三太使出了那么极端的一招,因此一直都在焦急等待。直到最后的终极之战打响,她才觉得实在不能够再拖延了,便催起年年挺身而出。
刚开始一切都进行得很顺利,温朵娜是确实被吓到了,可不知为什么,突然又被她给识破了。夏月想破脑袋也想不出自己哪儿露出了破绽,还是温朵娜主动向她揭开了谜团:“大巫之间从不直呼其名,每位大巫都有自己专属的尊号。所以,你这个馅儿露得可大了。欺骗我的人会有怎样的下场,你想知道吗,夏月?”
夏月没有回答,只觉得浑身冰冷。自己的无知又弄巧成拙,还大大激怒了温朵娜,这个疯狂的女人接下来会做出什么可怕的事情呢?
她不敢想。
夜色如沉凝的海水,温朵娜就像一条发光的美人鱼,倏的游到高空,伸出她那白蜡般的透明手指,屈成致命的爪形,朝着夏月喉头直直抓来。速度如此凌厉迅猛,连年年都没来得及闪避。
眼看女孩的脖颈就要被生生扼断了。
却有一道赤红火焰如电光般射来,温朵娜痛叫一声,手遽然一抖,缩了回去。细看,多了一道灼烧的伤痕,顿时脸色一变,忙向后跃开。
仙家们刚刚松口气,陡然又听到一声万丈雷霆般的怒吼,让所有人心头一震。
从那仿佛吸收了所有光和声音的幽黑处,“腾”的涌进一团炽烈红光,如水之溢塘,瞬间铺满天地。
一头被卷裹在金色尘埃中的异兽,沉沉踏上这片光芒,仰头厉啸。
星辉斑斓的蓝褐色眼瞳,黑而油亮的尖鼻,通身皮毛如烈焰燃烧,庞庞巨尾带着横扫一切的热烈和骄傲,如旗帜在身后飘扬,霸气狂狷。
“那不是三太哥哥吗!?”小乐大叫一声,一把抓住小闹,指甲都掐进他肉里了。
小闹忍着痛,认认真真的数:“一、二、三、四、五、六、七、八、九……我的妈呀,九条尾巴!三太哥哥什么时候一下子增修了两尾,他背着我们偷偷在练什么神功吗!?”
“这不是重点!”小乐冲他嚷道,“我们之前明明看到,三太哥哥已经和九雷将军同归于尽了啊!”
小闹也解释不出个所以然来,只得挠了挠头说:“没准儿这就叫奇迹吧。”
温朵娜抚摸着手上的伤口,又惊又怒:“九尾灵狐么……”
灵狐怒啸一声,将身躯一纵,如惊风骇浪般奋然袭来。九条巨尾好似九股赤红飓风,带起无数火光,左劈右扫,将挡路的魔祟像扫垃圾一样扫荡得干干净净。
“遇强则强,刚好拿你来试试我这宝贝,究竟能够发挥出多大的力量!”温朵娜眼中含着两朵火焰,默默祭起垂在胸前的“血髓”。
凉滑的珠子在密咒催动下,红光暴涨,不断升腾,先前凝在表面的一丝血渍慢慢渗入其中,倏然撺出一道烈光,钻进了屠戮兽的耳朵。
屠戮兽狂躁的晃动着头颅,发出震天痛吼。原本幽黑的眼瞳逐渐变成浓烈的猩红色,连鼻孔中喷出来的也是暗红戾气;尖锐獠牙闪烁寒光,渴望嗜血杀戮。
温朵娜用手指朝它身上一划,华美的鞍具立刻裂成两半。获得自由的屠戮兽便如脱缰野马,朝着九尾灵狐像山一样压去,凶悍至极。
灵狐早已做好迎战准备,九条巨尾在身后搅得排山倒海,掀起滚滚热浪。
两头兽如同两道闪电,在广阔苍穹中撕咬搏斗,漫天红光纷繁爆发,将所有人的眼瞳都染得通红。
九尾灵狐是冷静而聪慧的,总是能够巧妙避过屠戮兽疯一般的致命攻击,还时不时逮到破绽,在它身上狠咬一口。
鲜血像水一样从伤口喷出来,屠戮兽却像没感觉似的,反而越战越勇,不一会儿竟将灵狐压在庞大身躯下,张开巨口,准备将剑戟般的利齿朝它身上戳去。
而灵狐的九条尾巴像章鱼触角一样,迅速缠上屠戮兽的脖颈和脑袋。双方展开力的较量,一个想把对方压成烂泥,一个想把对方缠到脑壳崩裂,但又势均力敌,一时间胶着了起来。
两头兽身上的伤口越来越多,皮开肉绽,深可见骨,鲜血流得愈加欢畅,让那些观战的嗜血妖魔们口水直流,而仙家则全都为灵狐捏了把汗。它显然还没有完全习惯那突然多出来的两尾,无法灵活自若的控制,鲜血将他漂亮的皮毛粘成一簇簇,风吹都不动。
谁胜谁负实在很难预料。
见此情景,一直没作任何反应的天童默默捻起心诀,那些雕镂在他皮肤上的青色花纹遽然像光线一样明亮起来,呈现出一只奇异飞禽的轮廓。接着金芒大盛,一只硕大无伦的三头金孔雀,展开风帆般炫亮的羽翼,从他身上锐啸着飞跃而出,急电般扑向屠戮兽,用尖锐的喙和利爪向它发起猛攻。
屠戮兽以一对二,还都是旷世无双的对手,纵然有血髓之力支持,也渐渐捉襟见肘起来。不一会儿,暴怒的嘶吼竟变成了呜呼求饶之声。
温朵娜蹙起眉头,骂了句:“无用的畜生!”随即将“血髓”之力收回,由自己鼻腔深吸进去。顿时,她全身放出红宝石般的璀璨奇光,连异色瞳也像蒙上一层红纱,极其妖娆魅惑。
灵狐用尾巴将奄奄一息的屠戮兽卷起来,放在附近一座山崖上,与金孔雀联袂朝着温朵娜袭来。
温朵娜淡淡微笑,正面相迎,两道日月睛采从她眼中砰然射出,正中灵狐和孔雀的胸间。
随着两声哀啸,灵狐从高空直坠而下,被白泽先生及时救护下来。而孔雀则仍旧化为金光,重新回归到天童身上。妖族王子如遭重击,身体晃了两晃,跌坐在地,喘息不已。
温朵娜用奇冷无比的目光朝周围扫视一眼:“太阳即将落山,胜负理应马上揭晓!这场战役拖延得太久了,就由我来亲自结束它吧!”
说着,再次挥舞极光巫杖,嘴里吐出暴风雨般的玄密咒语。
霎时,风云再次变色,狂风呜呜怒吼,漫天异光闪烁,雪花飘飘而落,周围不断发出琅琅如铜铁之声。星星像被某种神秘力量打乱了秩序,重新在夜空中排列成一个个奇诡的符咒和图案。所有妖兽的眼中都流出鲜血,一同朝着天空发出雷鸣般的怪吼,与风声相和,更加刺耳。无数魔祟化为巨大魅影,在河畔狂乱舞蹈。
两界河水势不断暴涨,从狰狞翻滚的猩红波涛中,竟然伸出无数头颅和手臂,有仙有魔也有凡人,全都是今日之战中的逝者。他们双眼空洞深陷,紧紧抓住人们的腿就像抓住救命稻草一般,拼命想把他们拖下冰冷的河水中去。
仙众纷纷惊恐的往后退却,然而转瞬之间,那些鬼魂的脸又变成了自己最至亲至爱之人,呜呼悲嚎着伸手向他们求援。一时间,开始有人进退两难,犹豫之中便被生生拖入水中,再也没有浮出来。
场面开始失控,连金花娘娘也有些束手无策。
温朵娜脸上露出了提前庆祝胜利的笑容:“怎么样,夏月,快点决定吧!你的时间不多了,早一点交出龙隐,听从我的安排,就能换取这些人的性命!”
“我最讨厌别人威胁我!”夏月怒瞪着她,浑身发抖,心里有一千一万个声音在喊着:“拒绝她!拒绝她!”可是,真要眼睁睁看着大家都死去吗!?
这里不是星城,也不是在跟爸爸妈妈赌气,想怎样任性就能怎样任性。自己的一个决定,关系着千千万万宝贵的生命。
“夏月,对抗命运的人都不会有好下场。你现在最明智的选择,就是服从我!” 温朵娜再次催促。
“我的命运由我自己来决定!”夏月喊道。
温朵娜皱起眉头,正想再给这倔强的小丫头一点颜色看看,突然耳边响起了纷至沓来的马蹄声和高亢嘹亮的呼喝声。
远处飞扬的尘土中,显现出一大群骑在黑鬃马上的陌生人,无论男女老少,脸上都带着长期风吹日晒的痕迹,穿着打扮也保留着部落粗犷的原始风貌,用兽皮、鸟羽、矿石和各种动物的骨头来作装饰。
他们深沉的目光像暗夜星辰,相貌标致且威风凛凛。
温朵娜脸色剧变,连握着巫杖的手都轻轻颤抖起来。
冲锋在人群最前面的,是一位首领打扮的彪悍男子,他策马上前,张开那几乎被浓厚胡须所淹没的嘴大声喊道:“我们是来自狼岚、鬼咒、火矢、雷矛、九黎、混沌、大风、蛮幽、雅女、云中和罗轩,巫族十一部落的后裔,一直分散在遥远山界各处隐居避世!不久前,一位来自乾荒部落的后裔找到了我们,把我们再次团结起来,对抗邪恶!今天,我们就要用巫族的规矩来惩治叛徒!乾巫,你可做好了灭亡的觉悟?”
温朵娜努力镇定心神,冷笑道:“十一大巫死后,巫族日渐衰微,没想到我还有这么多亲爱的族人存活在世。你们能自己送上门来真是太好了,省得我再费心思去搜寻。今天,就将你们一网打尽,活祭给荣耀我的诸神!”
夏月望着这突如其来的变化,心中的惊讶不比任何人少。年年则抽了抽鼻子,发出一声欢天喜地的吼叫。夏月回头一看,果然是墨百和白麟从远处飞奔而来了。
两神兽小别重逢,开心的黏在一起。
“墨百,你终于回来了!”夏月控制不住的哭起来,她以为自己再也见不到他了。“紧急任务完成了吗?”
“完成了。”墨百回答,能够再见到夏月,他心里也是说不出的激动。只是天生不擅表达,因此无论内心怎样波涛翻涌,脸上依然沉静如水。“那天白泽先生唤我回去,告诉我他得到线报,巫族十一部落还有后裔隐居在遥远山界,如果能够得到他们的帮助,对仙堂一定是极大支持。因为每一个部落都有代代相传的极密巫术,如果能够联起手来,对温朵娜来说是个不小的威胁。她就是忌讳这个,才在暗地里搜寻他们的下落,想要斩尽杀绝。”
“所以白泽先生就派你当使者,去把他们都请来帮忙?”
“我是乾荒部落后裔,自然是最合适的人选。一开始大家还很犹豫,后来为了保卫家园,让子孙后人不再过这种偷偷摸摸的流亡生活,大家还是决定勇敢的站出来。”
话音未落,巫族人就已经和温朵娜交上手了。
每一支部落的后裔都使出了看家法术。
他们创造出一个光芒闪耀的巨大五芒星结界,将温朵娜封锁在当中;又扔出鸟群一样多的符咒,贴在整个结界上;引来天雷地火,一边从高空凶猛砸下霹雳,一边从结界底部熊熊焚烧。
若换了一般人,早已在结界中化为一滩血水,可温朵娜却以一种优雅舒展的姿态翩跹起舞,一边挥舞巫杖,一边做出各种玄妙变幻的手势,用神秘悠扬的声音唱诵咒语。
“血髓”放射出的神奇光彩涨满了整个结界。
渐渐的,天雷渐止,地火渐息,结界从边缘开始,像放在灼热铁板上的肉冻一样悄然融化,符咒则化为轻烟消散在风中。
这时,周围山崖中又发出了轰隆隆的响声,无数粗壮的藤蔓和树枝像巨人手臂一样伸出来,将温朵娜缠绕抓握到高空;又有无数饥饿的鹞鹰扑拍着翅膀从四面八方呜呜涌来,在她头上盘旋嘶鸣,想用锐利的喙狠狠啄下来。
温朵娜安详闭合着双眼,对周围一切似乎充耳未闻,柔软的身躯被勒得越来越紧……突然,她张开眼睛,身体再次放出盛大光芒,缠绕在身上的藤蔓和树枝 “咔咔咔”的陆续断裂成一节一节,从空中散落。
一个个成熟南瓜般大小的雷光火球像流星一样不断从极光巫杖中射出,将那些鹞鹰全都烧成了焦炭。
墨百眼看族人渐渐不敌,便对夏月说:“我得下去帮他们了。喏,这个给你!”
说着,从怀里摸出一件东西,郑重交给夏月。
夏月接过来一看,原来是一块像蛋黄酥那样大小的圆玉,白莹莹的,光彩凝冷,上面烙着一只灿金凤凰的图案。
“这是……”
“龙隐。”
“什么!?”
“龙隐,它就是龙隐。”
夏月的手不由自主哆嗦了一下,传说中的至宝差点儿就掉进了两界河。
“你你你你为为什么把它给我?”她结结巴巴的问。
“我觉得,它回到真正的主人手里才能发挥出价值,而不是像块石头一样整天躺在齐天塔里睡觉。”
“你你你你怎么知道我我我能使用它?”
“这不重要吧。”
“可可可是我根本就不知道该怎么使用它!”
“如果你真是被它所选中的人,它一定会回应你的!”墨百说完,便指挥白麟朝下方俯冲而去。
夏月没办法,只好捧着玉石翻来覆去的看,实在看不出它究竟有何神奇之处。这真的是温朵娜不顾一切想要得到的宝贝吗?
简直令人难以置信。
她将玉石紧紧贴在胸口,闭上眼睛,开始集中所有精神,尝试与它进行“心灵沟通”,可不管怎么试,玉石始终没有发生任何变化,她自己也没有产生什么心电感应。
夏月泄气了,觉得自己像个傻子。
这时,年年为了躲避一道飞射而来的光芒,猛地朝旁边一纵,夏月一下没稳住,玉石脱手而出,直直坠向两界河。
“糟了!”她来不及多想,也跟着飞身跳下……
两界河深处,水是奇异的墨蓝色,清澈,幽邃,看起来像宇宙一样漫无边际。
那么多独一无二的水生植物和鱼群,夏月都没有心情多看一眼,只将目光牢牢锁定在那颗不断下沉的玉石上。她庆幸自己现在的视力如此不同凡响,否则简直就像大海捞针,怎么可能找得到呢。
她像一尾执著的鱼,不顾一切的游啊游啊。然而没有想到的是,“龙隐”的魅力太大了,竟然将另外一个不速之客也吸引了过来——真是那条全身像缀满亮晶晶贝壳的龙蛇——它舒展着隐形的翅膀,急速翱翔而来。
就在它张开嘴,想要将这块至宝吞进肚里的时候,一只纤细的手臂从它眼前“嗖”的划过,将玉石捞走了。
接下来便有了这样一幅定格的画面:
游龙似的白色巨蛇和纤弱如水草的女孩子,漂浮在宛若无垠天空的河水中,面对面,凝视着彼此。
女孩手中紧攥着“龙隐”,脸上没有任何畏惧之色,深透的大眼睛闪耀着七彩霓光。
“这是我的东西,谁也不能把它拿走!”她小小的心脏在胸腔内用高昂的声音喊道。
龙蛇凝然不动,认认真真的注视了她一会儿,然后目光一转,朝着更深处的河底游去,片刻后消失得无影无踪。
夏月紧绷的神经松弛下来,同时发现自己已经呼吸困难。在水里待了太长时间,再不抓紧时间浮出去的话,很可能要溺水了。
就在这时,“龙隐”骤然放射出霓虹般灿烂的盛光。
光芒不断扩大,最后竟然将整个河底都照亮如同白昼。
夏月处在这光芒中心,感觉像被一种无法用语言表达的柔软和温暖包围着,身体的种种不适全都消失,轻盈得像一朵云,而且能够自由自在的呼吸。
在她不远处的前方,出现了一位头戴宝冠、身穿云光绣袍的女神,长长的黑发像水藻一样连绵不断在水中飘扬。
“你是……玄铃女神!?”夏月冲口而出。
女神微笑着颔首:“是,也不是。你眼中所见到的,是我存放在‘龙隐’中的精魄和灵力所幻化出来的影子。”
夏月若有所思,又接着问道:“龙隐……真的有那么厉害吗?有了它,就能够掌控遥远山界?能够让人起死回生?能够实现任何愿望?”
“当然不是。这只不过是后人天真的想象罢了。他们需要这样一个经得起颂扬的传说,来支撑心中那脆弱不堪的安全感。我之所以留下‘龙隐’,是希望在遥远山界面临危难时,它能够帮助人们团结起来,守住善良纯洁的心,不被黑暗所玷污。”
“现在遥远山界就面临着这样的危难,可是我作为唯一能够使用它的人,却不知道要怎么做才好。你能教我吗?现在情况非常紧急!”
“你不正在使用它吗?不然,我又怎会出现在你面前。你的心,就是开启它的钥匙。至于接下来要怎么做,必须由你自己来决定……”
两界河虚空中的战役基本尘埃落定,由温朵娜牢牢掌控局面。
仙家们虽然仍在白泽先生指挥下奋力抵抗,但在“血髓”和究极巫术排山倒海般的双重攻势下,终究回天无力。
许多巫族人绝望的捂住了眼睛,就像当年那场被载入史册的大战时一样,大家尊敬和崇拜的乾巫大人,却带领妖魔入侵,想要将族人置于死地。
人们在她强大到恐怖的力量面前,如同面对滔天洪水的蝼蚁。
温朵娜目光沉沉地朝周围环视一圈,手紧握成拳。胜利在望,她却并没有流露出太多喜悦,反倒有一丝凄凉从异色瞳中一闪而过。“阿尔山,遥远山界和龙隐终于都要属于我了……如果你还在,会对我说些什么呢?”
在她似乎要陷入沉思的瞬间,一声清亮的呐喊从两界河中传来,掐断了她的思绪。
只见河水翻涌起巨大浪涛,从河底射出万丈精光,将整个夜空照得亮若白昼。
一股碧色水柱斗然冲天而起,漫天银花飞扬。被盛烈光芒包围的女孩子威风凛凛伫立在水柱顶端,双眸如积雪般闪亮。
“夏月,你终于成功释放出龙隐的力量了……”温朵娜微微卷起了嘴角,淡淡一笑。“事到如今,也不要再想跟我玩什么花样。如果你想用龙隐来杀死我,最好趁早放弃这个念头。以我现在的力量,就算抵挡不过龙隐,也足以带上这里的所有人来陪葬!”
夏月摇摇头:“放心吧,温朵娜。我不想再看到任何人死去了,任何人……也包括你和你身后这些妖族。我曾经有一个好朋友,为了救他所珍爱的人献出了一切。在临别时刻,他希望我能够帮他完成最后一个心愿。所以,在把龙隐交给你之前,我要先帮助他完成这个愿望。”
“好吧。你动作快一点,我的耐心也是有限的。”温朵娜不耐烦的回答,虽然心里早已迫不及待,但面对所有即将臣服于自己的人,还是想刻意展露一下大度的胸怀。
夏月凝了凝神,用絮语般的声音唱诵起一首奇妙的歌谣。
这歌谣她只在齐天塔听过一次,虽然不明白是什么意思,但旋律早已深深印刻在脑海中。加上歌词反反复复就那么几个发音,便一口气从头到尾唱诵出来,丝毫没有间断。
当唱到最后一句时,“龙隐”渐渐将所有的光芒都收摄了回来,天地间陷入一片死寂黑暗,幽静得出奇。
倏尔,从一个角落传来蜂鸣般的轻响,并逐渐扩大到整个空间,到处都充满了此起彼伏的嗡嗡之声。接着,又有一小蓬烟火如游鱼般钻出黑暗,凝为一颗雪色光豆,在一头乍看像熊,却又长着长鼻子,光芒四射的异兽引领下,从远处急骤飞来,越变越大,最后膨胀成硕大的透明光球,里面依稀站立着一个欣长身影。
温朵娜眼中的笑容渐渐凝住了,流露出不可思议的光。
光球渐近,人们清清楚楚看到里面站着一个高挑健硕,五官犹如雕刻般的巫族男子。
极光巫杖从温朵娜手中滑落,她第一次显露出失魂落魄的表情。
“温朵娜,温朵娜,温朵娜……”男子极深情热切的注视着她,不断念着她的名字。
“阿阿……阿尔山?你,你不是已经……怎么会……”温朵娜惊慌闪避着这炽烈的目光,“你不是说过永远都不想再见到我了吗!?”
“那是气话,温朵娜!我当时实在太难过太生气,才会说出那样绝情的话。可从那以后,我的心每天都会绽裂开一道深深的伤口。每当想要把你忘记的时候,它就用蚀骨的疼痛来提醒我你的存在!我真想把它掏出来给你看啊,温朵娜,你就会知道我不是在说谎了!这些年,无论身处何地,想再见你一面,是我时时刻刻、心心念念的唯一愿望!”
“你现在说什么都没有用,我已经不再是从前的温朵娜了!”
“哪里不是!”阿尔山从光球中一把伸出双手,紧紧搭住她的双肩。“你的眼睛、你的气息,都和从前一模一样!温朵娜,我们已经失去太多,也忍受了太久的孤独和思念,这是上天安排的最后机会,我绝对不要再错过你!”
“可,可是……我的脸……”温朵娜无措而痛苦的低下头,想要从阿尔山手中挣脱。
“无论你的脸变成什么样,在我眼里,永远都是第一次见到你时的样子!”阿尔山说着,将那片面纱轻易掀了开来。
万众瞩目的容颜立时曝露在众目之下。
所有人都目瞪口呆,甚至还有人发出了嫌恶的惊叫。
温朵娜悚然尖叫一声,用力捂住脸,把头深深埋到胸前,像个受伤的孩子般哭泣起来:“我不是温朵娜,我是遥远山界第一丑八怪!!所以我才不会跟你走呢!阿尔山,我变成现在这样子,全都是你的错!自从你背叛我,我就发誓再也不会相信任何人!只有征服,征服所有人,才能让我有安全感。我哪儿也不去,我是命中注定要统治遥远山界的女王!”
“不!温朵娜,你不是命中注定的女王!从来都不是!可是,你命中注定是我的!!”
阿尔山喊道,不管她愿不愿意,用力将她拥入怀抱,用一个热烈长吻堵住了她的唇……
在这个令人脸红心跳的过程中,温朵娜的半张脸神奇恢复到了原本的样子,美得就像一个梦。
而阿尔山却慢慢地,慢慢地变回了那个丑陋的小老头——鬼夜叉。
“温朵娜,你自由了。你所有的罪由我来赎。走吧,放下虚幻的欲望和烦恼,去任何地方,过你想要的生活。”鬼夜叉对她说道。
温朵娜摇了摇头,异色瞳如阳光下的坚冰般透亮。
“我想要的生活就是你。阿尔山,带我走吧。我再也不要和你分开!”
光球轻轻漂浮起来,将这对命中注定的恋人包裹在光芒中,朝着广阔夜空冉冉飞去。像一颗金色流星,倏尔消失不见。
“血髓”像一颗红色泪珠从天空坠下,落在天童手中。
天地间在短暂静默后,响起了经久不息的欢呼和呐喊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