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8、黑岩
张李2019-10-30 16:579,484

  翠蓝横斑的鸟儿带着夏月在乳白色的云雾中穿行,飞过连绵起伏的山峦、峡谷、泉潭和平原。

  望着下方无限展开的美景,夏月想起了小时候读过的一本童话书《尼尔斯骑鹅旅行记》。书里的主角是被小精灵变成拇指大小的男孩尼尔斯,他骑着一只会飞的大鹅莫顿,经历了一场漫长神奇的旅行。里面精彩的故事情节夏月几乎全都能背出来,可紧接着她又想到了另外一个问题。

  “玉葱,你想家吗?想你的爸爸妈妈吗?”

  玉葱沉默了一会儿,才回答:“想……”顿了顿,又说道:“夏月,你知道我有多么羡慕你吗?”

  “羡慕我?”夏目莫名其妙,“我有什么好羡慕的,应该是我羡慕你才对吧。你既聪明又漂亮,还有那么好看的一双手。”说着,忍不住又看了看自己的手,最近都没时间好好护理,皮肤又干又粗,简直都没法看了。

  玉葱对这些夸赞她的话一点儿也不上心,而是自顾自的说起另一些事情来。

  “十六年前,我初到玄铃山庄,孤苦无依,处处畏手畏脚,小心谨慎,生怕遭人嫌骂。不但没有朋友,也很少有人和我说话,每天都会因为思念父亲母亲而偷偷哭泣。

  有一天,我受了一个小仙的气,一个人跑到河边去哭。突然听见有个声音不耐烦的说,这么好的三月天,哭什么哭啊,多煞风景!我连忙止住哭,循声望去。只见不远处有个少年正背对着我,蹲在一株满树繁花的桃树下生火。火上放着一个铁壶,热气腾腾的。我便好奇的走过去,这才发现他煮的是一壶开水。壶盖随手扔在草地上,壶里的水咕嘟咕嘟不停翻滚着,他把一袋茶叶全都一股脑儿投了进去。我问他在做什么,他说在煮茶,然后又指了指桃树,说等桃花落下来,掉到壶里和茶叶一起煮,就能喝到一壶带着桃花香的茶了。说完,回过头来冲我笑了笑……”

  玉葱深深吸了口气,圆圆的黑眼睛泛起一层潮湿的水光。

  “不知道为什么,我的心突然就扑通扑通跳了起来。长那么大,除了父亲母亲,还从来没有人向我展露过那样亲切又温柔的笑容。”

  夏月没有说话,但已经猜到这个天真得有点呼呼冒傻气的少年是谁了。

  “我问他喜欢不喜欢喝茶,他说喜欢,又生气的抱怨说没有人能够泡出让他觉得好喝的茶。当时,我脸上的眼泪还没干,就笑了起来。从那以后我就发誓,一定要成为遥远山界最好的茶师,为他烹煮好茶。

  从此,我每日苦修茶艺,没想到也因此得到了金花娘娘的赏识……”突然她话锋一转,问道:“夏月,你喜欢三太哥哥吗?”

  “我?”夏月遽然一惊,没想到玉葱会抛出这样一个尖锐的问题,然而更加令她感到惊讶的是,自己竟会犹豫着不知道该怎样回答。

  这难道不是脱口就能说出的答案吗!?

  幸好这时她们来到了两界河上空,震耳欲聋的水鸣声正好给了夏月思考问题的时间。

  直到水声渐渐减弱,她忽然反问道:“那你呢?你喜欢他吗?”

  “喜欢,我喜欢!”玉葱毫不犹豫地回答,“除了父亲母亲,在这个世界上我最喜欢的人就是三太哥哥!”

  夏月顿时无言以对,玉葱的坦诚令她感到既意外又羡慕。像这样敞开胸怀说出心底最秘密的事,自己现在可能还做不到。

  就在这时,空气骤然变得寒冷起来,连呼出的气都泛起了淡淡白色。

  奇怪,就算已经进入秋天,气温也不至于下降得这么快啊。

  玉葱忙提醒道:“马上就要进入结界了,你快贴紧我,一会儿会更冷。”

  夏月便将身体埋在温暖的鸟羽中,果然觉得好多了。

  视野前方突然涌来一团团厚重的灰色云雾,遮挡住了一切,什么也看不见。但玉葱反而更加快速度朝前冲去。夏月只觉得疾风在耳畔呼啸,刀子似的刮擦着身体。她咬紧牙关忍耐着。

  终于,前方重新绽放出了亮光。不一会儿,云开雾散,一片光明。

  “夏月,我们到了,这里就是黑岩!”

  从夏月第一次知道有黑岩这么个地方开始,她就不只一次想象过它是什么样子。或许就像书籍和电影中通常所展现的魔窟那样,天空阴惨惨的,到处都是铁锈色的崇山峻岭和寸草不生的戈壁荒原。无数枯朽的参天古木连成黑暗森林,独眼乌鸦在树上哭丧似的嘶叫。各种诡异的魅影神出鬼没,危险如影随形。整个世界如同一场绝望的葬礼,随时准备为踏入这片土地的傻瓜们举行。

  因此夏月早已做好了心理准备——不怕不怕,就当是来看一场恐怖的VR大电影好了。

  然而当看到黑岩的真面目时,她真是彻头彻尾的吃了一惊。

  明明还是八月天,这里却已是一片粉妆玉砌、银装素裹的冰雪世界。

  天空蓝得不像话,大地冷雾缤纷。雪像厚实的丝棉被一样覆盖着,仿佛任意一个角落都会随时钻出个可爱的冰雪精灵来,友好的向她打招呼。

  空中有透亮的银色雪花在飘舞嬉戏。

  忽如一夜春风来,千树万树梨花开。

  所有树木都被一层厚厚的冰晶包裹着,像光溜溜的冻玻璃瓶,反射出银中透蓝的亮光。树枝上挂满了霜花和水晶般的冰柱,在阳光下闪闪烁烁。

  一切都美得让人舍不得眨眼。

  这个像童话一样梦幻的地方,真的就是传说中的魔窟吗?

  仿佛为了要证实她这个想法似的,玉葱突然朝旁边转了个弯。刹那间,一片伟丽的湖水撞进了夏月的眼帘,在她双眸中泛起蔚蓝色的波光。

  “海岚川……这是海岚川!”夏月激动地喊出了它的名字。

  如果说翡翠湖是一只冰清玉莹的绿眼睛,那海岚川就是一只璀璨夺目的蓝眼睛。用它深沉清澈的眼波,柔情脉脉的凝望着她们。

  “夏月,你看到海岚川对岸那座火红色的圆锥形山峰了吗?那就是无痕山林。山顶那座用黑玉石建造的城堡就是我们要去的地方——黑石城!”

  夏月当然看到了,而且惊讶得忘记了回答。那通身红耀耀的无痕山林,就像一块被烧透了的炭。而黑石城比她想象中还要恢弘雄伟。

  城前耸立着两根巍峨的人首蛇身图腾柱,和齐天塔里的一模一样,分别是一男一女。男的手执旗幡,女的手擎六棱镜,恍若天神下凡。

  而更让人惊叹的是,在黑石城顶端,放置着一颗直径达到三十多米的灵石球。

  一粒小米大的灵石蕴藏着等同于修行三周的灵力,那如此巨大的一颗究竟蕴藏着多少灵力呢……真是了不得!

  “你把身体尽量藏在我的羽毛中,不要抬头,我找个缝隙钻进去。”玉葱又提醒道。

  夏月骤然紧张起来,连眼皮都开始跳动,为了驱赶这糟糕的情绪,她闭上眼睛,在心中默默唱起那首儿歌:“牛儿不吃草,要吃鸡蛋糕,兔子尾巴长长了……”

  唱着唱着,心就慢慢平静下来了,一直等到玉葱说:“好了,就是这里。”才慢慢张开眼睛,顿时被周围耀眼的光芒刺得皱起了眉头。

  原本以为玉葱会找个黑暗隐蔽的角落,没想到她却将自己带进了一座富丽堂皇的宫殿,空中那股扬烈的异香让她接连打了好几个喷嚏。

  玉葱一瞬间又变回了娇俏少女的模样,夏月也随之恢复到原来的体型。

  只见殿宇正前方有一座髹着金漆,镶嵌着密密麻麻珠宝的高台,长长的雪色纱帘从高空垂下,隐隐约约遮掩着帘后的卧塌和歪在榻上的人影。

  高台下方,侍立着一位艳丽妖娆的黑袍夫人和一个书生打扮的白色骷髅,而且都目不转睛的盯着自己。

  夏月的心顿时瓦凉瓦凉,突然生出一种自投罗网的疑惑来。她正想质问玉葱,却听到黑袍夫人发出一阵狂傲得意的大笑声,围绕在她颈项周围的八个女人头也像被传染了似的,一起发出各种难听的笑声,令人头皮发麻。

  “小玉葱,干得漂亮!你的任务完成了,去和父母团聚吧。多年不见,想必有好多话要说吧。”

  “是,鬼车夫人。”玉葱机械的回答,声音没有一丝温度,甚至连看都没有再看夏月一眼,便转身离去了。

  夏月惊愕地望着她远去的背影,脑子里轰轰鸣响。

  鬼车夫人走到她面前,意味深长的打量了一番,幸灾乐祸道:“怎样,被朋友出卖的滋味不好受吧?哈哈哈哈!”

  夏月嘴角抽动了两下。她不笨,就从刚才那两句对话,她心里就已经明白了八九分。

  “玉葱她……原来是你们的人。”

  “你还真是如传闻中那样冰雪聪慧啊,而且福大命大。”鬼车夫人用调侃的口吻说,“没错,玉葱的确是我放在仙堂的眼线,她长得那么天真无邪,脑子又机灵,到现在都没有露出过破绽。你可真得好好谢谢她,不然哪有机会站在黑石城的七香殿里,面见我们至高无上的城主大人呢。”

  夏月用力闭了一下眼。心想玉葱啊玉葱,你怎么能这样做呢,大家对你多好,多信任,多关心啊!可嘴上却淡淡地回答:“还好,她本来就跟我关系一般。不过你们把我骗来也没用,我只是一个凡人,而且来遥远山界才一个多月,仙堂的事情我什么也不知道。”

  “哈哈哈哈哈!这是当然,我们随便抓一个小仙知道的都比你多。”

  “那为什么你们还要……”

  “正是因为你什么也不知道,所以才要让你知道啊。”鬼车夫人狰狞地说,眼中有残酷的光在闪耀。

  夏月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噤。

  在这段时间里,那个骷髅书生却始终一语不发,只是用两个空荡荡的眼洞望着这边。不过,和鬼车夫人那尖锐刺耳的笑声相比,他竟然也显得不是那么恐怖了。

  这时,从高台纱帘后面传来一个慵懒的声音:“狂骨,把她带上来。”

  “是,城主。”骷髅书生发出一个年轻男子的声音,竟是出奇的明朗温润。如果让他去主持电台的深夜节目,一定能让只闻其声的女听众如痴如醉。

  狂骨朝夏月紧走几步,向她伸出一只白森森的手骨,夏月看都不看,径自迈开脚步朝台阶上踏去。狂骨也不介意,便朝前疾走几步,抢先撩起纱帘。

  那歪在榻上的人,正是大名鼎鼎的黑石城城主,让仙堂谈虎色变的黑岩大统领。

  “怎么是你!”夏月真心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小妹妹,花果山一别,可别来无恙呀?”这位魔煞之王竟发出了开心又俏皮的笑声,似乎早就料到夏月会是这副表情,心里非常期待,却又必须耐着性子等待恰到好处的时机来揭晓。

  接着,她又将目光停驻在夏月的发髻上,赞道:“你戴这簪子,果然是好看得很。来,到这边坐,让我仔细瞧瞧。”

  夏月站着一动也不动。

  “也罢。”城主倒也没有生气,只是轻飘飘一笑,美丽的异色眼瞳光彩四射。“我知道你一时接受不了,但我这样做,自然有我的道理。有些话必须得瞒着你身边那些人,把你单独约过来见面说才好。”

  这番话听起来还比较顺耳。

  夏月便答道:“正好,我也有话想对你说。”

  城主脸上显露出惊讶之色,转而又兴奋起来:“是吗?那太好了!这样吧,咱们换一个地方慢慢说。这七香殿好是好,却不适合促膝谈心。你第一次来黑岩,想必与你之前料想的样子很不一样吧?没关系,心里有什么疑问,尽管问我便是。狂骨,你也跟我们一起去吧。鬼车夫人事务繁忙,就不劳她作陪了。”

  狂骨点头称是,鬼车夫人还没有将夏月调戏够,但城主这么一说,也就只好讪讪告退。

  乘坐着豪华的升降梯,夏月跟随城主来到黑石城高处一座向外壁突出的露台,早已有仆役准备好了桌椅、华盖、茶点和御寒的斗篷,侍候两人面对面就坐。

  放眼远眺,只见无边无际的视野当中,山如玉簇,林似银妆,雪如樱花漫天纷飞,一片迤逦绵延的绝美景致。

  “我平时最爱在这里居高观景,最是惬意悠然不过了。”城主微笑着说道。

  “这里确实不错。”夏月也不掩饰心中的赞美。

  “不过在我来黑岩之前,这儿也跟仙堂那边一样,尽是些红红绿绿的花花草草,简直俗不可耐。”

  “花花草草也很美啊。”

  城主嗤之以鼻:“看久了就烦了。可是这儿,无论待上多久都不会腻。”

  “是你把黑岩变成这样的吗?为什么?”

  “因为喜欢呀。总有一天,我会把整个遥远山界都变成我喜欢的样子!”城主说这些话的时候,就像一个任性的小女孩。

  夏月心想,那你的意思是仙堂迟早也是你的地盘喽。

  不过她没有说出口,只将注意力转移到桌上那些精致得无与伦比的点心上。这些真是拿来吃的吗?明明就是艺术品好不好!

  “喜欢吗?”城主见夏月目不转睛的望着,便将一盘做成花朵式样的点心推到她面前,“这个是用红豆沙、芋泥和葛粉做的,挑一个尝尝吧。”

  夏月便不客气的拈起一块,一口塞进嘴里吃起来。

  城主扬起下巴:“不怕有毒吗?”

  夏月没有回答,几口就把点心吞下,又提起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热茶,咕嘟咕嘟一口气喝光。

  “味道怎么样?”城主又追问道。

  “还行。”夏月用手背擦了擦嘴。

  城主的脸色蓦然一沉,对侍立在旁边的狂骨说:“去,把做这盘点心的厨子的右手砍了,让他再重新做一盘上来。要是客人再不满意,就拖出去喂屠戮兽!”

  “是,城主。”

  狂骨转身欲去,夏月大喊一声:“等一下!”又瞪着城主道:“为什么要这样?我又没有说不好吃啊!”

  “好就是好,不好就是不好。还行,也是不好。既然没有做好,当然要受到惩罚,长长记性,看以后还能不能做好。”城主脸上带着始终不变的客气笑容,目光却冷峭至极。

  “我说错了,这个点心……超好吃,我从来没有吃过这么好吃的点心!”夏月一把端起盘子,把剩下的点心填鸭似的全都塞进了嘴里。

  “狂骨,赏赐那厨子一袋金子。”

  “是,城主。”

  夏月的两边脸颊被食物撑得鼓鼓的,看起来十分滑稽。她恨不得把嘴里这些东西全都吐到这个女人脸上,哪怕她蒙着面纱。

  “站着多累啊,快坐下吧,慢慢吃。”城主亲自端起另一只茶壶,将夏月的杯子斟满。

  “这是我最爱的蔷薇露,是用日出之前刚冒出花苞,还带着露珠的野蔷薇做成的,口感馥郁柔和,还能保持容颜娇美。你闻闻,是不是香气四溢?”

  夏月仿佛没听见似的,默默拔下头上的发簪,举到城主面前。

  “这是阿尔山送给你的,对吗,温朵娜?”

  城主端着茶壶的手骤然滞在空中,茶水从杯子里溢出来。侍女正要上前来擦,却全都被严厉的呵退了。

  露台上只剩下夏月和城主两个人。

  那双美得惊人的异色瞳放出一种意味深长的光:“这就是你想对我说的话吗?”

  “是的。”

  “你是怎么知道阿尔山和温朵娜这两个名字的?”极严肃、极缓慢的语气问道。

  “阿尔山亲口告诉我的。”

  “这不可能!”城主失声喊了出来,高傲的姿态瞬间消失,换成了一副惊怒交加的面容。“他早就已经死了!我亲眼看见他死在那座该死的塔里!”

  “他是死了。不过因为你的缘故,他的灵魂一直被束缚在齐天塔,变成了一个地缚灵。”

  城主半晌没有说出一个字,脸像蜡烛一样惨白。她从夏月手里接过发簪,用纤长的手指在上面来回抚摩。

  “不过,现在就算你想见他也见不到了。”夏月黯然说道,“他为了救一个被噬神摄魂幡袭击的巫族男孩,进入九幽用自己把他赎了回来……”

  城主的手紧紧握着蔷薇簪,脸色陡然变成灰色,眼神就像死了一样。

  “呵呵呵……没错,我就是温朵娜……这个名字,久远得连我自己都快忘了。”

  城主……啊不,是温朵娜,她发出几声苦涩的笑,眼睛又慢慢复苏了:“阿尔山是个傻瓜,一个无可救药的大傻瓜……明明可以和我远离尘嚣,远离轮回,永生不灭,与天地同寿!可为了那帮无知愚贱的族人,竟然反过来和我作对!”

  她越说越愤恨,眼中几乎要飙出火光来,手“砰”的一声拍在桌上,桌面立刻显露出一道粗大的树形裂缝。

  “人类顺应生死,繁衍不息,有什么错?”夏月生气的反驳道。

  温朵娜冷冷地回答:“那我想永生不灭又有什么错?第一次见到你,我就知道,你是那种从小被爱泡大的孩子,不知愁苦,又怎么能明白我所遭受过的那些伤痛呢!”顿了顿,又问道:“你想听我的故事吗?”

  夏月一愣,随即肯定的点点头。因为鬼夜叉来不及在那么仓促的时间里告诉她整件事的来龙去脉,而现在另一个主角愿意主动陈述和申辩,她当然要听啦!

  温朵娜将目光投向那片辽远的蓝色虚空。仿佛世间万物都同时竖起耳朵来,准备聆听她讲述那段久远得只能用记忆来存储的往事……

  “我是在一个没有星月的漆黑深夜出生的。阿妈足足怀了我十二个月,生我的时候还难产,要不是阿爸请来部落里的大巫帮忙,阿妈和我肯定都死了。她好不容易保住了性命,身体却非常孱弱,而且没有奶水,只能喂我喝野牛和山羊的奶。因为我的眼睛颜色和别人不一样,而且能够看到一般人看不见的东西,族人们都很害怕我,厌恶我,背地里说我是不祥的,会给部落招来灾难。

  阿爸阿妈不信邪,但是为了保护我,他们搬到了远离部落的高山上居住。在那儿,我们一家人度过了一段短暂而快乐的时光。直到有一天,我因为追赶一只小鹿,在山林中迷失了方向,走了好几天,差点饿死,才走到另一个部落。就是在那儿,我遇到了阿尔山。他阿妈以为我是孤儿,就收留了我。我叫他哥哥,他叫我妹妹,我们就像亲兄妹一样相亲相爱。他是这个世界上除了阿爸和阿妈,对我最好的人。”

  温朵娜垂下眼帘,用一种少女情窦初开般的温柔眼神凝视着手里的发簪。

  “有一天,闯进来一伙人,凶巴巴的喊着要把我带走。我吓坏了,因为他们是我的族人。他们说我失踪以后,阿爸阿妈不分昼夜的寻找我,路上遇到妖魔,被迫坠崖身亡了。这让他们更加确信我是一个不祥之人,要把我绑回去杀死献祭给神灵。

  那天,小小年纪的阿尔山就像个勇敢的男子汉,用他还没有长大成人的身体挡在我面前,死死护住我。可是他们人太多了,他根本就挡不住。就在我被绑在马背上被带走的时候,他用手死死抓住马尾,说什么也不肯放手。当马儿开始狂奔,我挣扎着回头看时,地上有一条被他身体摩擦出来的血淋淋的线……

  我被族人带到了神殿,他们祈请大巫拿我去献祭。我一点儿也不害怕。我的阿爸阿妈都没了,阿尔山哥哥也见不到了,我非常悲伤,可一滴眼泪也没有流。我不要让他们看到我软弱的样子。

  大巫已经有两百多岁了,看上去非常衰老。我望着他,心里担心他随时都会倒在地上死去。可是他对族人们说,我从出生就天赋异禀,他要把我留下来,教导成为他的继承人。族人们同意了,我活了下来,大巫成为我的师父、我的父亲。他抚养我,保护我,却不让我踏出神殿一步,也不让任何人见到我。他将毕生所学全都教授给了我。

  在那段孤寂苦闷的岁月里,我唯一的朋友就是这支骨簪。我每天都戴着它,精心保养呵护,不让它出现一丝裂痕。所以,它现在才会呈现出这样像玉一样润泽剔透的质感。

  在我十六岁那年,大巫去世了,部落为我举行了隆重的继承典礼。那些曾经对我又怕又恨,想要夺走我生命的人,包括首领,全都诚惶诚恐的伏跪在我脚下。对我的神通、我的美貌、我的仪态,感到万分惊叹和畏惧。

  那是我平生第一次尝到拥有权力的甜头,任何语言都不足以形容那种痛快淋漓的感觉。

  从那一刻开始,我就对这种感觉上了瘾。我发誓,要获得更高的权利和地位,让十二部落的人全都拜倒在我脚下。可是没想到,我在观礼的人群中看到了一张熟悉又陌生的脸。

  那么多年过去了,我还是一眼就认出了他——阿尔山。

  他已经长成了像雪松一样俊俏挺拔的青年,眼睛像火焰一样注视着我。在这样热烈的目光下,我第一次羞红了脸,低下了头。

  作为新任大巫,我收到了许多贵重的礼物,金银珠宝,华服美饰,堆得像山一样高。可阿尔山送我的,却是整整一篮红袍果。

  这果子生长在最陡峭的悬崖峭壁上,产量极少,又极其美味,成熟后大多都会被鸟儿抢先吃掉。很多小伙子为了表达对姑娘的真心,甘愿冒着生命危险爬上高山去采摘,偶尔才能得到一枚完好的。而他却送了我这么多,每一个都完美无瑕,我真无法想象他都经历了什么。

  在我眼里,所有礼物加起来都没有篮子里的一个果子珍贵。

  后来,我开始背着族人和他相会。

  我是有史以来第一个成为大巫的女子。可是当上大巫,就意味着不能够拥有正常人的情感和生活。我的职责,就是为了族人的幸福安康和天地的风调雨顺,昼夜不停向神灵祷告祈福,用我的青春和神力,稳固好族人与神沟通的桥梁。

  可我才十六岁,我不想把最美好的年华都浪费在枯燥的祭祀和祈祷上,而且,我也从来不是一个逆来顺受的人。我和阿尔山不奢求被大家认同的婚姻,只要能够在一起就好。

  就这样又过了一些年。有一天,我突然发现那些和我年纪相仿的女孩子,在嫁为人妇并生养孩子之后,很快就变成了另一副模样。就像我每天浇灌的蔷薇花,经过最繁盛的花期后,开始凋敝,枯萎,最终落下腐化成泥土。

  我恍然大悟,原来人也是如此啊。青春太短暂了,美貌太短暂了,不知不觉间,我也慢慢开始走向衰朽。我平生第一次感到恐惧和绝望。我想起了我的大巫师父,难道有一天我也会变得像他那样丑陋不堪,摇摇欲坠吗?要是那一天真的到来,族人们还会像现在这样对我奉若神灵吗?不,不会,他们会再寻找一个年轻优秀的新人,在我死后接替我的位置,他会得到我付出了全部心血才获得的一切。我好不容易才得到的这一切,最终都会沦为一场空亡!”

  “所以你才会和妖族……”

  “是的。我劝说阿尔山和我一起走,可他竟然拒绝了!”

  “可你的阿爸阿妈,就是因为妖魔而死的啊。”

  “不管有没有遇上妖魔,他们终归都是要死的。”温朵娜冷酷地回答。“你没有经历过死亡,你不知道那有多么绝望和可怕。部落里每死一个人,我就要去为他超度亡魂,帮助他进入祖灵的天堂。

  所有人都相信我能够办到,所以我也只能相信我能够办到。只要诚心念诵那些冗长的咒文,举行让他们眼花缭乱、程序繁杂的仪式,死者的神魂就有了安乐无忧的保障。在那些年里,我见过各种各样的死状,无论哪一种,都痛苦得无法想象。不管是平民还是首领,不论他生前拥有多少财富,死的时候都是那样可怜、无助……

  我一边尽心尽力履行自己的职责,一边在心中祈祷神灵保佑我死的时候不要这么痛苦。可是后来我改变了想法,与其依靠飘渺的神灵,不如依靠自己。我要得到龙隐,用它不可思议的力量,把挡在我面前的所有障碍都清扫得一干二净。可是龙隐是由十二位大巫共同拥有的,虽然我的力量很强大,可要以一对十一,还是没有必胜的把握。于是我偷偷联络了妖王,许诺只要他帮助我得到龙隐,我就把龙隐的力量分给他。这个没脑子的傻瓜一口就答应了。于是,巫族十二部落和妖族之间,爆发了一场前所未有的激烈战争。激烈到什么程度呢?竟然把天空都捅出了一个窟窿,天河之水涛涛流到人间,形成了现在的两界河,将偌大的遥远山界一分为二。

  我差一点就成功了,要不是阿尔山的突然出现。可是这一次,他没有站在我这边,而是像当年保护我一样护着他的族人。关键时刻,我竟然心软了……

  一念之仁慈,导致全盘皆输。巫族最终侥幸获胜,妖王也在激战中死去。我率领残余的妖族退守到黑岩,亲自打造了这座黑石城,并成为他们的新统领,开始休养生息,积蓄力量,等待机会。”

  “十六年前夜袭玄铃山庄的事件,也是你指使的吗?”

  “不是我还有谁敢下达这样的命令。”温朵娜哂笑着说道,“金花老太婆手里的两件宝贝原本就是巫族所有。在那场战役后,大巫们相继亡故,新人又接不上班,族人为了与仙族结盟,不得已才将那两件宝贝作为礼物赠给当时的仙族统领。

  所以,我只不过是为了拿回原本就属于我的东西,何况结界还是金花老太婆的亲外甥女给打开的,我当时也只是想把宝贝拿回来就好,不用非得大开杀戒。没料想她们为了这两件东西把命都豁出去了,而魔军也杀红了眼,结果自然是两败俱伤。于是这些年我也没闹出什么动静,好好休养着。却没想到,你出现了。”

  “我?”夏月莫名其妙,“我一直都住在外界,就算我爷爷是古匠人,跟仙族有来往,那也跟我没有关系呀。”

  温朵娜笑得眉眼弯弯。

  “你果然年纪尚小,天真烂漫。也不怪你什么都不知道,你最亲的爷爷,一直对你隐瞒着一个天大的秘密。当我在花果山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便觉得你身上有种与众不同的气息,之后便一直派人暗中调查、试探。现在,这个谜团终于解开了。夏月啊夏月,你知道吗?你来到遥远山界是命中注定的,你才是当之无愧的主角!可是偏偏,你却什么也不知道……”

继续阅读:29、奢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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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月的龙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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