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7、妖梦
张李2019-10-30 16:5714,927

  当仙堂的救援队伍赶到时,烦恼寺已经基本倾覆殆尽。放眼望去,一片黑茫茫的废墟,到处都冒着呛人的浓烟。

  金花娘娘默默看了两眼,一边吩咐属下立即开始进行清理,一边缓步踱到一尘法师和夏鶴轩面前,低声说了几句话。

  “娘娘的好意我心领了。”夏鶴轩拱手施礼道,“寺院已毁,一尘法师前去玄铃山庄暂住是理所当然,可是我……”顿了顿,目光悠悠转向仍昏迷不醒的僧人无岸。“我和……他,还是去村子里暂住吧。”

  金花娘娘脸上掠过一丝清冷的笑,朗朗说道:“鶴轩师傅有所不知,昨天晚上山下的村子也出了些事故,我正派人前往调查。所以即便您想去,只怕还找不到安身的地方。不如就依从我的意思,去玄铃山庄暂时居住。他……看起来伤势不轻,去那边正好安心医治。就住……丹霞殿吧,那里僻静清幽,平时不会有人来打扰。只是年久失修,破旧简陋了些,还请不要见怪。”

  夏鶴轩忙再次施礼道:“娘娘说哪里话。娘娘不计前嫌,肯收留我们,已经是感激不尽!既然如此,便恭敬不如从命了。娘娘若有用得上我夏鹤轩之处,可随时前来差遣。我年纪虽然大了,可这颗心和这双手都还没有老。”

  金花娘娘点了点头,随即唤来穆蝶,命她负责安排烦恼寺一行人前去山庄居住的事宜。

  穆蝶领命,又担心的朝夏月看了一眼。

  她至始至终守在墨百身边,无论如何都不肯离开。

  金花娘娘叹息一声:“就先让她缓一缓吧,然后再把她和巫族那孩子一起带回去。”

  穆蝶无可奈何的回答:“也只能如此了。”

  忽然看见前方走来一个熟悉的身影,原来是胡三太从小碗底匆匆赶来了。他万没有料想到,自己刚把中毒的村民全都安置好,一回头,墨百便连个影子也寻不到了。起初还以为他已经自行回了齐天塔,于是自己也打算返回玄铃山庄去报告此事,却无意中听到了两个老岩精的对话,这才知道烦恼寺也出了事,便心急火燎的赶了过来,没想到事态竟然如此严重。

  昔日那座宏阔庄严的古寺已化为焦土,所幸一尘法师、鶴轩师傅等人都平安无事,一颗悬着的心才咣当落地,可随即又看到墨百像个死人似的躺在地上,夏月在他身边哀哀哭泣,便知道情况不妙,忙拉住穆蝶询问。穆蝶知道瞒不过,只得将事实陈述一遍,又要他负责把夏月和墨百带回山庄去,再把句芒请来想办法救治。

  胡三太一时竟有些无措,发生了这样的大事,自己竟然不在现场,真是该死!夏月现在的心情他能够理解,却又不知道该如何上前去劝慰,真急得如同热锅蚂蚁。这时,清理小组好像在火场发现了奇怪的东西,有人招呼他去看一看认不认得。胡三太不好推辞,便走上前去一看,咦,这不正是夏月那个名叫“弗洛阿德”的朋友吗?

  机器人表面那层特殊的防火材料保护了它,虽然看起来被烧得灰头土脸,其实并没有什么大碍。胡三太便叫人将它一并抬回山庄去,自己又在原地踌躇了一会儿,才大步走到夏月身边,沉吟片刻,柔声对她说:“我们把墨百带回玄铃山庄吧,一会儿等句芒姐姐过来,一定能够把他救回来的。你这样守着他哭,不会有任何帮助,反而只会让他更加难过。”

  这话显然起了作用,夏月慢慢抬起头,脸上泪痕未干,眼中却流露出了希望:“真的能把他救回来吗?你,你不要骗我……”

  胡三太紧紧抓住她的肩膀,坚定的看着她的眼睛:“我保证!哪怕要赴汤蹈火、以命抵命,我也会想办法把他救回来!”

  同时在他的心也在对墨百说话:“墨百好兄弟,谢谢你救了她……若不然,这样的音容笑貌只怕从此之后再也见不到了。所以请你放心,我们一定会把你救回来的!”

  自从上次救年年以来,这是夏月第二次踏进丹霞殿。

  与上次所见的荒芜败落不同,它总算是重新拥有了值得炫耀的颜色。里里外外被修缮得焕然一新,野草荒藤悉数拔除,移栽了新鲜花草;苍幽古树也如从梦中苏醒一样,抖擞起了精神。

  接下来一段时间,她要与爷爷、一尘法师他们一同居住在这里。

  未来无法预测,但是当下的每一分每一秒都得照常过。

  时间就是这么无情而公平。

  一接到消息,句芒就从琉璃阁赶来了。

  一尘法师和爷爷等人都无大碍,只不过一些轻微的烫伤和擦伤而已,涂抹几日药膏便可痊愈。无岸虽然身上有大面积烧伤,还吸入了过量浓烟而导致晕迷,不过万幸抢救及时,已经脱离生命危险,但需要一段时间的卧床静养。

  真正棘手的是墨百。

  他的体温、心跳、呼吸等身体表像都与正常人无异,只是对外界任何刺激都不再有反应,就像童话里那个中了魔咒,陷入死一般沉睡的公主,无论怎么呼唤,就是醒不过来。

  连一向以医术自傲的句芒都表示自己无能为力,看来墨百真是凶多吉少了。

  夏月脑子里面一片空空,心里面也一片空空,虽然折腾了一整夜,却丝毫感觉不到疲累与饥饿。就像站在漆黑的无底深渊,所有光明都被阻绝,只剩下深深的绝望——墨百不会真的永远都醒不过来了吧。

  这时,胡三太领着一个人走进来,众人连忙起身施礼。因为来者不是别人,正是仙堂副堂主——白泽先生。

  夏月初到山庄时,曾与他有过一面之缘,之后也在不同场合也曾见过几次,但都是匆匆一瞥,即便如此,对他的印象还是极为深刻。

  这位银发高冠,飘逸若仙的男子,脸上永远带着云淡风轻、似笑非笑的神情,温润如玉的面容让人觉得很好接近,然而真的想要靠近时,却又立刻能够感受到他身上发出一种拒人千里的冷冽,让人望而却步。

  这样的气场实在太特殊了,用“智慧、神圣、贤者、高深莫测”这样的词语来形容都远远不够。

  然而,谜之双眼仍然是紧紧关闭着的,但行走坐卧完全跟普通人一样,没有任何障碍。

  只见他走到墨百身边,将手覆盖在他胸口上,似乎在与他进行精神的连接。片刻后,墨百的眉睫微微抖动了一下,夏月的心顿时狂跳不止,用无法抑制的抖颤声音问道:“他到底怎么了?”

  “他的神魂被噬神索魂幡给摄走了。”白泽用他一贯和煦温和的声音回答道。

  “什么神……幡?他究竟还能不能醒过来!?”夏月一个箭步奔上前来紧紧抓住白泽的衣袖,胡三太正要上前阻止,白泽摆摆手:“无妨。”

  接着他便娓娓解释道:“噬神索魂幡原是夜游神的法宝,专门收摄那些使用歪门邪术为自己续命之人的魂魄,将它们流放到另一个世界。那个世界天地不分,只有永无止境、无边无际的黑夜,无论怎样奔走寻找,都是找不到出口的。永远只能与孤独、恐惧、悲伤和绝望为伴,让人求生不能,求死不得,分分秒秒经受着常人无法想象的煎熬。那就是幽冥炼狱——九幽。”

  话音落下,居室内鸦雀无声。

  每一个人都在设身处地的想象着那番情境,顿时感到毛骨悚然,不寒而栗。即便在现世反复感受轮回业火,也远胜于那个九幽世界的凄冷苦楚。

  可能的话,夏月真希望自己永远都不要知道那是一个什么样的地方,可现在她不得不面对现实,因为如果不是墨百,在九幽中受苦的就是自己。

  “那墨百的身体会怎样呢?”胡三太急切的问。

  “得到妥善照料的话,肉身仍然是可以维持的,但也会和普通人一样,年复一年,日渐衰朽,直至死亡。但神魂不会因为肉身消失而发生任何改变,还是会继续留在九幽。”白泽轻叹着回答。“解救他的唯一办法,就是用另一个人的神魂去赎……”

  “就用我去把他赎回来!”夏月喊道。“本来就应该是我!是我啊!”

  胡三太紧紧将她拽住:“他救你,为的就是能够让你好好活下去,而不是再次送死。即便你真的将他赎回来,你觉得他会比待在里面更好受吗?”

  “我不管!我不管!”夏月失声痛哭起来,“我才不管他回来以后会怎样,反正只有这样我才能心安……”

  “那还是我去吧!”胡三太咬咬牙说,“好歹我也有千年修为,怎么都比一个凡人强些,神魂进去九幽也能够继续修行,就当是闭黑关好了。时间一长,总会想到办法出来的。”

  白泽深深看了他一眼:“要是真这么简单就能解决,还用得着你去吗?就算换了我,能顺利出来的把握也不过三成。”说罢,摇了摇头,朝着门口走去。一会儿又停下脚步,回头对夏月说道:“不要辜负了这孩子的一番心意,好好活着就是对他最好的报答。”

  可是这话夏月哪里听得进去。

  一想到墨百正在代替自己忍受那种非人的折磨,她就感到万箭穿心。而且,她也实在做不到要背负着对另一个人如此深刻的愧疚而苟且活下去。

  不过,眼下还有另一个伤脑筋的问题要解决。

  那就是怎么去向齐天塔的鬼夜叉传达这个糟糕透顶的消息呢?

  胡三太看她这副样子,心里也十分难受,恨不得时光倒流,换成自己去为她挡下这一击。这样的话,就算被放逐到那样的黑暗炼狱里,一想到她会为了自己这样悲伤,再难忍受的痛苦也会漾出甘甜来吧。

  句芒见大家的心情都如此沉痛,便觉得应该找个什么话题来分散一下注意力,便对夏月说:“听说昨晚村子里也出了大事,有很多人都中了毒,不知道现在怎样了,你能带我过去看看吗?”

  “当然!我们现在就去!”夏月仿佛如梦般初醒。真该死,怎么把小碗底的乡亲们都给忘了呢,可是去的话,又实在放心不下墨百……

  “这边有我们照应,你就不用担心了。”爷爷说着,朝胡三太使了个眼色,“三太,就麻烦你陪她们走一趟吧,路上小心!”

  胡三太会意的点点头。

  三人走到殿外,只见庭院中,年年正陪伴着悲伤的白麟。

  在墨百还是婴孩的时候,白麟就在他身边,像母亲一样爱护照料他。因此现在它心中的伤痛是可想而知的。

  夏月深深吸了口气,脸上瞬间展露出明亮的笑容,她走过去抚摸着白麟,告诉它墨百没事,但这段时间都需要卧床休养,它随时都可以进屋去看他。白麟这才转忧为喜。

  待夏月她们走后,有一位特殊的客人独自踏进了丹霞殿,来到无岸所在的房间前,隔着窗棂,望见里面夏鶴轩正拿着毛巾擦拭无岸脸上的烟尘。擦着擦着,手徐徐缓了下来,目光深深停驻在这张看起来依然年轻,却又已被岁月刻上浅浅刀痕的脸上。足有十六年不曾见过了啊,曾经是再熟悉不过的脸庞,此时泛着陌生的苍白色。昔日俊雅的少年,转瞬之间,终究是改换了容颜。

  有无数个夜晚,他在后院彻夜徘徊,想去佛塔悄悄看一眼这张脸,却终究还是在黎明到来时转身离去。不是不思念,不是不牵挂,只是见了又能如何?只会徒增烦忧吧。

  如此,相见便不如不见。

  身后传来微微的咳嗽声,夏鹤轩一惊,忙回转身来:“啊,您来了……”

  金花娘娘忙示意不要惊动了床上的病人,又走近察看了一番,才低声问道:“他怎样了?”

  夏鹤轩恭恭敬敬回道:“句芒姑娘已经来看过了,说是吸入浓烟过多而窒息昏迷。身上的烧伤也都已经敷上药膏包扎好了,再静养数日,便可痊愈。”

  金花娘娘似乎是松了口气:“那就好……现在烦恼寺已被焚毁,加上连日来山界各处均有异象,我事务繁杂,分身无暇,寺院的重建暂时还无法提上日程……在此期间,你们就安心在这里居住,有什么要求也尽管提,不要见外。”

  “娘娘事务繁忙,还要为我们这样的人操心,让鶴轩惶恐。”

  金花娘娘抬起炯炯的目光来看了他一眼:“鶴轩师傅,是否还在为当年那件事耿耿于怀,怪我太不近情面?”

  “娘娘一向公私分明,我佩服还来不及,怎会耿耿于怀,责怪娘娘呢。”

  “人在高处不胜寒。我知道,虽然你们嘴上不说,但是心里对我多少还是有些怨怪的。明明当年只要我一句话,便可以成就一桩美事,而我却偏偏执意横加阻挠,不然云熙她又怎么会……唉,这些年来,我也曾经问过自己无数次,真的是我错了吗?说实话,我也不知道……我是仙堂统领,要顾全大局,不能像常人那样考虑问题。因此不得不谨慎取舍啊。哪怕面对的是最爱最亲的人,众目睽睽之下,也不能表现出丝毫偏袒之意。相反,还要给予更重的责罚……”

  说到这儿,往事不堪回首却又一幕幕涌上心头,便不得不用力闭了一闭眼睛,露出筋疲力尽的神情。

  夏鶴轩沉默了半晌,才慢慢开口说道:“凡事自有因果定数,娘娘也不必太自责。往事不可追,此时再论对错也没有意义了。未来会怎样,谁也说不好。我们就拭目以待,看看年轻人的造化吧。”

  此时,夏月三人已经来到小碗底。

  只见到处一片花红柳绿,屋舍俨然,还是从前景致,却杳无人迹,显得分外冷清孤寂。

  走进鼓楼,地上到处铺满了褥子和草席,中毒的村民们有的安详躺在上面睡觉,有的已经醒转,脸色虽然还是憔悴难看,但眼中的暴戾之色已经消退,神识也逐渐恢复正常。梅家四口和少数没有中毒的村民正在穿梭忙碌着照料他们。

  “夏月姐姐!”小润一看到夏月,立刻飞奔了过来。

  夏月紧紧抱住他。谢天谢地,小润你没事,知道姐姐有多么担心吗?

  “大家怎么样了?”胡三太问道。

  小润兴高采烈地回答:“吃了黑老太太的解药,都慢慢好起来了。”

  夏月一愣:“黑老太太的解药?那为什么大家身上还长出来这么多脓包?”

  “那是身体里面的毒被拔出来的表现。只要用针把脓包挑破,让毒液流出来就好了。”

  夏月这才放下心来,忙对句芒说:“那就麻烦姐姐再去给大家看看了。”然后又问小润:“你爸爸妈妈和姐姐呢?”

  “在那边帮豹子哥哥换药呢,我带你过去!”

  说着,小润便拉着夏月的手走到一个角落里。

  “梅叔叔!清清阿姨!”夏月大声喊道。

  梅叔和清清大婶同时转过头来,脸上万分惊喜。一转眼,夏月就被大婶紧紧搂在怀里,一边哭一边连声说道:“我的宝贝闺女啊,你平安无事真太好了!婶婶可担心坏了!”

  “我也是……我好担心你们啊。”夏月激动得又哭又笑。

  “好啦好啦,孩子没事就好,你快松手吧,小月都快喘不过气来了。”梅叔一边擦着眼泪,一边上前来劝解道。“而且阿豹的药才换了一半呢。”

  “没事,我来!”坐在一旁的梅子青说着,走过去抓起钱帮豹肩上的绷带用力一勒,只听“哇呀”一声惨叫,钱帮豹一张脸都痛得变形了。

  梅子青丝毫不予同情:“喊什么喊,不疼不痒能治病吗?给我忍着!”

  在钱帮豹的鬼哭狼嚎中,清清大婶又拉着夏月坐下,将昨晚惊心动魄的经历一五一十说了一遍。

  中秋节的最后一项仪式是放天灯。大家吃完饭,正准备把早就制作好的天灯拿出来,忽然间响起一阵碗盘落地碎裂的声音,一个喝得醉醺醺的男子像发了疯似的,把一张桌子全掀倒在地。然后三步两步奔到一个年轻人面前,对准他的脸就是一拳,把年轻人的门牙都打崩了。接着两个人便扭打成一团,旁边的人怎么劝也没用。

  然而,这只是一个开始,更可怕的事情还在后头。

  就像被传染了似的,周围不断有人做出各种疯狂怪诞的行为,上演起你死我活的拳斗,将好端端一个花好月圆夜生生变成了人间炼狱。

  没有发病的人开始四散奔逃,梅子青和钱帮豹想指挥大家一起帮忙,却没有人听他们指挥。

  这时,黑老太太走过来说:“这不是一般的发酒疯,肯定是出了什么问题。我家就在附近,你们先去那儿暂避吧。”

  梅子青便让家人先跟着黑老太太前去躲避,自己和钱帮豹则继续留下来想办法。

  就在场面完全失控的时候,夏月带着胡三太和墨百来了,开始控制现场。当然这些就是清清大婶后来听梅子青说的了。

  “黑老太太说肯定是有人在酒里做了手脚,所以喝过的人都中了毒,害起失心疯来,不过幸好她有解药,能够把大部分致命的毒从身体里逼出来。”

  “会是什么人下的毒呢?”夏月感到十分困惑。

  清清大婶摇了摇头:“这也是我们百思不得其解的啊。”

  “阿姨,你们先不要着急,眼下最要紧的是先把大家医治好,调查凶手的事可以先缓一缓。不管是谁做的,最后一定都会水落石出!”

  夏月一边宽慰清清大婶,一边见梅子青和钱帮豹将这里的大小事宜都打理得井井有条,便放下心来,对胡三太说:“我现在要去一个地方。”

  胡三太立刻便明白她说的是哪儿,便点头道:“我跟你一起去。”

  夏月便又跟句芒交代了几句,才与胡三太跨上年年,一路云光,来到齐天塔前。踌躇了好一会儿,才鼓起勇气迈进去。

  脚步轻轻悄悄,生怕惊动了里面那只最爱大惊小怪、乱喊乱叫的地缚灵。

  此时,鬼夜叉正托着腮帮,忧郁的坐在那张空荡荡的水晶床上,眼睛一眨不眨的望着即将熄灭的火塘,苦恼的嘟囔着:“墨百啊,你去参加赏月会,竟然一去就不回,我真的好想你啊……你明明知道,我最讨厌一个人待着,好无聊,好孤单……你也知道我怕黑,你不在我连觉都睡不着。虽然我只是一个幽灵,可以不用睡觉,可我真的不喜欢一个人守在这里啊!这里好大,好空,好无聊。我也好像你们一样去外面跑一跑,看一看……我知道你有心事,昨天仙堂那小子来邀请你,你一句话也没有说,我知道你是怕我一个人过中秋节太孤单。你可真是个好孩子,所以我才一定要催着你去,赶着你去,骂着你去。因为我知道你去了,见到她才会高兴。我不是讨厌你啊,我好久都没有看到你笑了,所以才会那样对你的……你刚走我就开始想你了……好孩子,你怎么还不回来……哎呦,这可怎么办才好哇!”

  夏月躲在石笋后面,一边听一边流泪。胡三太默默站在一旁,也没有说话,直到年年忍不住呜咽了一声。

  鬼夜叉听到动静,几乎是条件反射般从床上跳了起来:“墨百?白麟?是你们吗?你们终于回来了!?”

  夏月只好从石笋后面走出来:“是我……”

  “啊……哈!原来是夏月姑娘,好久不见!咦,连仙堂的小子也来了,墨百呢?”鬼夜叉东张西望着,突然板起脸来说:“你们跟我老实交代,他是不是喝醉了?做出什么丢脸的事,不敢回来见我,让你们先过来求情?”

  夏月和胡三太交换了一个复杂的眼神,谁也没有说话。

  鬼夜叉眼珠溜溜一转,心想墨百可能就躲在附近偷听,可不能吓到他。连忙又呵呵一笑,故意提高嗓门说:“没关系,没关系!不管他做了什么,我都不会生气的!”然后又低声催促夏月:“快去把他拉进来吧。那个傻小子,最怕我发脾气了。可我现在高兴,只要他回来我就高兴。我都快一天没见到他了,可想坏了!”

  夏月还是不说话,泪水簌簌地流。

  鬼夜叉这才察觉到不对劲:“怎么了?是不是墨百……墨百出了什么事?”

  胡三太抢先开口道:“墨百他……昨晚上被噬神索魂幡摄走了神魂……”

  “什么神什么幡?你给我说清楚一点!”鬼夜叉叫了起来。

  “还是我来说吧。”夏月便将昨夜发生的事情,一五一十、详详细细说了一遍。

  鬼夜叉的眼睛和嘴巴都张得老大,手紧捂住胸口,看起来就像一尊心灵遭受重创的雕像。隔了许久,才默默走到床边坐下,像一株发蔫的植物,

  “我就知道,迟早就会有这么一天……打从你来的那一天开始,我就知道……可没想到会这么快,这么快……”他一边喃喃自语,一边用手抚摩着床上的草垫,就像抚摩墨百的脸一样。

  夏月走上前坚定地说:“你放心,我一定会把墨百赎回来的!”

  鬼夜叉摇了摇头:“牺牲一命去抵一命,就算把他赎回来,让他一辈子活在自责和痛苦中,这我可做不到。何况,不论是谁,都是活生生的生命,都有亲人朋友,怎么能说赎就去赎呢?尤其是你,快打消这念头吧,不要辜负了他这片心意。也不要自责,就算当时受到攻击的不是你,他也会毫不犹豫去挡下这一击的。墨百他……就是这么善良的孩子,从来只为别人着想……”

  夏月默默地走到已经快要熄灭的火塘边,用树枝扒拉了几下,往里面添了几块木柴。因为墨百说过火塘的火不能熄灭,不然家里的好运气也会随之消失。

  很快,火塘里的火又熊熊燃烧起来。

  鬼夜叉缓缓抬起头,望着夏月那被火光映得发亮的面,突然,他就像着了魔似的,直勾勾望着她的头顶。

  “那个发簪……是从哪儿来的?”

  “这个么?”夏月从头上拔下蔷薇簪,“上次我去花果山夜市的时候,一个不认识的姐姐送的。”

  “快,快拿给我看看!”

  夏月疑惑的把簪子交到了他手里。

  鬼夜叉抖索着双手捧起簪子,就像突然遇到了一位多年杳无音讯的朋友,心中思潮起伏。隔了许久,才又问道:“她,她长什么样?”

  “她蒙着面纱,看不清楚……不过,她的眼睛很特别,一只是绿色,一只是紫色,可漂亮了。难不成……你认识她?”

  鬼夜叉浑身一震,垂下头说:“不……不认识,就是觉得这个簪子眼熟……很像我年轻时打造过的一支。”然后他又看看夏月:“你头发乱了,我帮你梳一梳吧。”

  夏月这才想起从昨天晚上到现在,自己忙得连口水都没喝过,更别说梳头了,头发肯定已经散乱得不成样子。而且这是鬼夜叉主动提出来的,只要能让他觉得好受一些,自己做什么都愿意。

  鬼夜叉又对胡三太说:“劳烦你去寻点水和吃的来,我看她都饿坏了。”

  胡三太点点头,飞身跃上年年疾奔了出去。

  偌大的齐天塔里便只剩下夏月和鬼夜叉。

  鬼夜叉拿出一把骨梳,站到夏月身后,认认真真为她梳起头来:“好多年以前,我也是这样给她梳头的。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她还是个不懂事的小女孩,从家里跑出来迷路了,来到我们部落时已经饿得半死。我阿妈收留了她。我是家里最小的孩子,上面还有四个哥哥和两个姐姐,平时他们都要出去干活,阿妈便叫我给她梳头。我特别高兴,因为我一直都很想要一个妹妹。她在我家住了好些天,天天都缠着我给她梳头。她的头发又黑又长又密,每次梳都要花好长时间。后来,我用牛骨头做了一只蔷薇花样的发簪给她,让她把头发绾起来,这样就不会乱了。”

  “她……就是你经常提起的那个温朵娜吗?”

  “是啊,就是她。”

  “你喜欢她,她也喜欢你吗?”

  “我心里只有她,她心里也只有我。我们俩心心相印。就算后来她拥有了无数财富,却也还是天天戴着我给她的牛骨簪。”

  “那为什么你们没有在一起?”

  “因为她身份高贵,而我只是一个猎人的儿子。为了能够配得上她,我拼命努力成为了建筑师。想要亲手为她打造一座世上最宏伟富丽的宫殿,让她每天在里面无忧无虑的生活。”

  “那你成功了吗?”

  “差一点就成功了……可是,全都毁了,毁了……”

  “为什么!?”

  “因为她做错了一件事……我没有办法原谅她,于是亲手把宫殿给烧了,然后用我后半生所有的时间和心力来修造了齐天塔。”

  夏月正想把整件事情彻底问个明白,胡三太回来了,带着满满一篮成熟的鲜果,鬼夜叉也把她的头发梳好了:“这支簪子可以借我一晚吗?明天你再过来拿。”

  “当然,你想借多久都可以。”夏月忙回答道,她想鬼夜叉肯定是睹物思人了,想要借此缅怀一下自己那位逝去已久的恋人。

  可鬼夜叉却摇了摇头:“不,你明天一定要过来。”又用耳语般的声音对她说:“你一个人来……”

  告别鬼夜叉,从齐天塔出去的时候已是深夜。

  年年在漫天星光下奔驰着,飞越过一座又一座高耸的山峰。夏月突然让它停了下来,说道:“我不想回去,我今晚不想回去……”

  “那我带你去我的‘秘密基地’吧。”胡三太说着,便让年年调转方向,不多时便来到一处峭壁前,只见一棵苍劲的巨松从狭窄崖缝中凭空生长出来,就像山伸出来的一只手臂,高擎着苍穹。

  树干上挂着一顶用木板、麻绳和绢布搭建起来的三角形帐篷,远看就像一个悬空的巢。

  “还记得你遇到老辫婆的那天晚上吗?你那个叫弗洛阿德的朋友就是从这上面掉下来,正好砸在我身上的,还把这帐篷也砸穿了。后来经过一番修缮,现在倒是比从前更加舒适坚固了。”

  说着,胡三太从年年背上一跃而起,钻进了帐篷里。很快里面便亮起了鹅黄色的温暖光芒,远看就像大山提着一盏灯笼,让夏月心中莫名生出许多感动来。

  “快过来啊!”胡三太兴奋的朝她招手。

  年年便靠拢过去,停驻在空中,让夏月进到帐篷里,自己再缩小身形,也跟着钻了进去。

  帐篷里悬着一颗夜明珠,是光芒的发源。地板上铺着干爽的草叶,还有一条小毯子。走动的时候帐篷会轻微晃动,温柔而不剧烈。

  夏月把头伸出帐篷看了看,发现下面就是万丈悬崖。但一抬头,便是繁星点点的夜空。周围连绵起伏的山峦就像皮影戏的背影画面一样,是造物主精心设计的自然奇境。

  “你是怎么想到这个点子的,好棒喔!”夏月一时忘却了烦恼,这可爱小巢带来的奇趣和夜的静谧,让她紧绷的心情一点点松开了。

  胡三太看着她舒展的样子也觉得很欣慰,果然来这里是来对了。

  “偶尔想到的。本来只是一时心血来潮,没想到搭建起来以后会有这么好,能够让人沉浸在真正的安宁中。所以时不时就会过来待一待……你一天都没休息了,先睡会儿吧,明天还有各种事情要忙呢。”

  话一出口又觉得失礼,忙补充道:“放心,我会坐在这儿看着你……啊,不!是保护,我会在旁边保护你的!”

  夏月撇了撇嘴,心想反正有年年在,我才不怕呢。

  不过身心一松懈下来,就觉得奇困无比,这一天发生了太多事,实在太累,既然有这么一个现成的舒心地方,那就先什么都不想,睡一觉再说。

  这也是她从小养成的习惯。不管遇到什么烦心事,先睡一觉再说。一觉醒来,便会精神泛发,处理起事情来也更得心应手。

  于是她倒头就睡,而且几乎是立刻就睡着了。

  梦中,她见到了墨百。他站在一条宽阔大河的彼岸,与自己遥遥相望。

  她所在的这一边,是和煦日光下最美丽的风景,而在墨百身后,则是一片混沌黑暗的荒芜,死气沉沉,天与地之间没有界限,光是望上一眼,就让人感到绝望和心痛。

  夏月用力呼喊着墨百的名字,嗓子都快裂了,墨百却似乎什么也没听见。于是她毫不犹豫地跳下河,朝他奋力游去。

  河水一霎间变成了黑色,翻滚着浑浊的波浪,漫过了她的下巴……可她还是不顾一切的游啊游啊,直到精疲力竭。然而无论游多久,与墨百之间却永远都隔着一个遥不可及的距离。

  终于,她觉得自己再也游不动了,所有的力气都像被抽空了一样,甚至连睁眼睛都觉得吃力,身体不由自主的朝着河底沉去……

  胡三太张开眼睛,将醒未醒的蓝褐色瞳仁懒懒的朝左右游移了一下。

  混着金光的蓝色晨曦透过单薄的绢布飘荡在帐篷里,空气清冷干净。

  他忽然一惊,倏的坐了起来,覆盖在身上的毯子颓然滑落。咦,这不是昨晚自己盖在夏月身上的吗?可现在帐篷里除了自己,已经空无一人,夏月和年年都不知去向。

  胡三太慢慢地站起来,抬手撩开帐篷,只见对面的山峦处,薄如轻绡的云雾已被冉冉升起的朝阳染红,周围云霞焕彩,万紫千红。

  明明每天升起来的都是同一个太阳,为什么每次看都会有不一样的感觉呢?

  这么美丽的日出,真想和夏月一起观赏啊。

  阳光洒在她身上金灿灿的样子,一定很美……

  然而夏月的不告而别是有原因的。

  黎明将至时,她从梦中惊醒,便再也无法入睡,一想到墨百正在九幽遭受痛苦折磨,她就心如刀割。当下悄悄唤起年年,趁胡三太熟睡之际,再次回到了齐天塔。她觉得鬼夜叉之所以会那样叮嘱自己,一定是有什么隐秘的事情要单独对她说。

  当她走进石厅时,发现到处一片凌乱,各种翻开的古旧黄纸书和水晶石碎块撒了一地。

  “我找了一夜,终于找到了打开妖梦的办法。”鬼夜叉坐在火塘边,朝她挥了挥手里的几页黄纸古卷。

  “什么妖梦?”夏月莫名其妙。

  “妖梦是连接现世和九幽的桥梁,只有通过它,我们才能把墨百赎回来。”鬼夜叉露出一个古怪的笑容。“你看,大巫封存在水晶石里的密咒书上写得清清楚楚。”

  “那就让我去吧!我去把他赎回来!”夏月恳求道,“等他醒了,就找个什么东西把他打晕,打到他失忆!……不行,可那得多疼啊,万一打傻了怎么办……对了,可以去找金花娘娘!那么厉害的人,随便施个什么法术,抹掉我在他脑中的记忆就好了,电影里不都这么演的的吗!这样他就不会再记得我,也就不会有痛苦了!”

  鬼夜叉摇摇头,把手按在胸口:“如果高深的法力真的能够将最重要的人从这里抹去的话,我又怎么还会被困在这里呢?时间可以让人淡忘一切,也可以让思念日久弥深。夏月,你放心,墨百一定能够被救出来,而且不需要任何人的牺牲。”

  “真的?”夏月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鬼夜叉认真地点点头:“嗯,相信我。”

  说着,便领着她走到石厅中央那十一根人首蛇身的图腾柱前,跪倒在地,虔诚祷告:“为救护我巫族乾荒部落首领最后一脉,我祈求你们,至高无上的大巫师!伟大的族裔守护者!请想起你们坚不可摧的誓言,把神奇的灵力暂时借予我使用吧!”

  接着,他便开始猛烈地念诵起黄纸古卷上记载的密咒,声音如骤雨般密集,洒向石厅的每一个角落。

  念着念着,整座石厅像地震一样颤抖起来。

  萦绕在十一根图腾柱上的碧色光辉开始急速翻涌、流转,放射出一道道辉耀的金光,并迅速汇聚到夏月和鬼夜叉的头顶,形成一个流光溢彩的透明金钟罩形状,从上方沉沉的扣下来,将他们笼罩在里面。

  “结界已布好,现在我要开始召唤夜游神,请他打开通往九幽的通道。一会儿不管你看到什么,都要紧紧闭住嘴巴,不要出声,也不要害怕。”鬼夜叉郑重的叮嘱夏月说,然后更加猛力地念诵咒文,同时双手不断变化出各种玄奇深奥的手印。

  随后,他又将黄纸古卷捧到胸前,呼的吹出一口气,手心立刻生起一团蓝色火焰,瞬间便将黄纸古卷烧成了灰烬。燃烧产生的烟雾像月光一样明亮皎洁,久久不散,最后竟充满了整个金钟罩,散发出扬烈的香气。

  鬼夜叉捡起一块尖锐的石头,划破夏月的小拇指,用滴落的鲜血和手中的余烬搅在一起,在她眉心画了一个神秘的符印,然后将剩余部分涂满双手,握在一起,朝着空中平直伸了出去。那些月光般的烟雾立刻被吸引了过来,在他手中幻化成一堆五颜六色、光华夺目的砂砾。

  鬼夜叉小心翼翼的捧着砂砾,从手掌并拢处开出一条小缝,让砂砾从这小缝中漏下,在地上勾勒出一个由日月星辰、各种符印和古文字所组成的神秘阵图。然后他站在这阵图中间,用招魂一样的声音吟唱起一首奇妙的歌谣。

  夏月完全听不懂他在唱什么,也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玄秘的仪式,只觉得心就像被蒙在被子里的小鸟,在胸口突突直撞。空中弥漫的奇妙香气和歌咏声像催眠一样,让她昏沉欲睡,也让她生起了一种不好的预感。她拼命咬住嘴唇,用疼痛的刺激来驱赶睡意,眼睛一眨不眨注视着鬼夜叉的一举一动。

  突然,没有任何预兆的眼前骤然一黑,就像黑夜坠落,一下子周围伸手不见五指,吓得她差点喊出声来,忙用手把嘴紧紧捂住。

  一时间,安静得连呼吸都显得那样刺耳。

  片刻后,有蜂鸣般的轻音从远处升起,然后迅速洇开,整个空间都充满了嗡嗡之声。倏尔又有一小蓬烟火如游鱼般钻了进来,左右游弋一番后,停留在遽然放出灿烈光彩的阵图上方,变幻成为一个巨大的五色光球。

  光球中逐渐显现出一头兽勾线般的轮廓。渐渐地,越来越清晰。只见它浑身黄黑色,乍看像熊,却又长着大象鼻子、犀牛眼睛、野牛尾巴和老虎四足,闪耀着朦胧的清辉,叫声温和婉转。

  夏月紧张得都快要窒息了。

  她想问鬼夜叉,但又谨记着无论如何不能说话的叮嘱,只好拼命忍耐着。可是在听到这只兽所发出的叫声后,她就像三天三夜没睡觉一样困倦,身体不由自主的躺倒在地。拼命支撑起来的眼睛所看到的最后一幕,是鬼夜叉在光芒中变成了一个高挑健硕,五官犹如雕刻出来一般的俊美男子。他走到夏月面前,俯下身子,在她耳边轻轻说了几句话,便头也不回的走进那个光球中,和兽站在一起。

  光球轻轻漂浮起来,朝着似乎永无尽头的黑暗隧道飞去,越来越远,越来越渺小,男子微笑着,朝她挥手告别……

  “别走……鬼夜叉,不要走……”夏月用力撑起身体,想要大声呼喊,然而却只发出了极其微弱的声音。最后,她倒在冰冷的地面,倒在那一堆色彩缤纷的砂砾中,沉沉昏睡了过去……

  话说胡三太返回玄铃山庄,刚跨进大门就遇到了小乐小闹,得知夏月并没有如他所猜想的那样回来,便立刻又掉转身朝齐天塔而去。小乐小闹担心夏月,便也跟着一起来了。

  一进石厅便发现气氛诡异,空中弥漫着一股残余的强大灵力,夏月躺在地上一堆彩色砂砾中昏迷不醒,鬼夜叉也不见了踪影,便知道一定是发生了不得了的事。

  胡三太连忙将夏月抱到水晶床上,小乐跑到水池边将手帕浸湿,轻轻擦拭她脸上的污渍。在冷水刺激下,夏月悠悠醒转过来,眼中一片迷茫。

  待意识渐渐恢复,目光环顾四周,一下看到了那支被插在砂砾中的蔷薇骨簪。这是鬼夜叉离去时,留给她的最后纪念。夏月悲从心起,哇的一声倒在胡三太怀里痛哭起来:“鬼夜叉……他,他用自己去把墨百……赎回来了!”

  原来,听夏月说出赎魂的方法后,鬼夜叉便毅然决然打定主意,要用自己去赎回墨百。为了让夏月不阻拦自己,他决定撒一个谎——从某种角度来说,又不算是撒谎——毕竟他本身就是一只幽灵,所以在这场交易中,确实不用牺牲到任何人。

  只是如此一来,自己未了的那个心愿,注定是无法由自己来完成了。

  就如同冥冥中自有天意一样,让他看到了夏月头上的那支发簪,顿时万分惊喜,也万分痛苦。那个让自己魂牵梦萦到无法超生的人,果然还好好活在这世上。如果没有发生这件事,或许还真有希望能够再见她一面,得偿所愿。然后,就可以安心升入祖灵所在的天堂了吧。

  鬼夜叉苦笑起来,或许,这就是自己和那个人注定无法逃脱的宿命。

  真是残酷啊……

  现在唯一的希望就只有夏月了,但愿她能够帮助自己达成心愿吧。这样,即便身在炼狱般的九幽,自己也再无遗憾了。

  于是借助大巫们留下的灵力,他褪去了“鬼夜叉”这个丑陋虚幻的躯壳,以从前活在人世间时最真实的样子进入“妖梦”,在夜游神的引领下去到了九幽,将墨百赎了回来。

  夏月,你便是这场告别仪式的见证人。

  墨百、白麟……我最亲爱的孩子,我会在那个暗无天日的世界为你们祈祷,祝你们永远快乐康宁……

  就这样,鬼夜叉消失了,而几乎被宣判了死刑的墨百却神奇的醒转过来,被大家轻描淡写的告知,自己帮夏月挡了一击后,连续昏迷了好几天,所幸伤势不重,继续休养一段就会痊愈。而鬼夜叉已经被一尘法师所超度,现在应该已经升入了巫族祖灵的天堂。

  编造出这个善意谎言的是夏月,也是鬼夜叉在她耳边留下的最后请求。

  既然能够活下来,那就让墨百快快乐乐、自由自在的生活吧,否则这个巨大的牺牲就没有意义了。

  这个突如其来的消息让墨百一时很伤感,但也为鬼夜叉能够得到解脱而高兴。在大家的悉心照料下,他的身体很快恢复到了原来的样子,心情也一天天好起来。

  这天,夏月在丹霞殿走廊转角处,遇到了一位稀客。

  自打她回到玄铃山庄,相熟的朋友每天都会来探望,唯独只有这位客人,从来没有露过面,因此这突如其来的相遇让她有些无措。

  “玉,玉葱,你……找我有事吗?”夏月结结巴巴地问。

  玉葱小心翼翼的朝周围看了看,表情有些奇怪。然后,她凑到夏月耳边说了一句话。

  “什么?你知道是谁下的毒!?”

  “嘘——”玉葱连忙将手指放在唇边,示意夏月小声。又把她拉到一个僻静处,继续说道:“我也是无意中听一个小岩精说起的。中秋节那天,它曾经路过堆放酒坛的地方,看到几只红蜘蛛正在上面爬来爬去。我猜想,它们很有可能是黑岩四大金刚当中飞缘红魔的手下。因为这个妖怪最擅长下毒,他施放的毒会让人神志昏聩,并慢慢腐蚀神经,让人无比痛苦的死去。”

  “可是,黑老太太已经用解药帮大家把毒逼出来了呀!”

  “普通解药治标不治本。表面看起来毒像是被逼出来了,其实最厉害的毒却早已侵入骨髓。”

  夏月急得一把抓住玉葱的手:“那我们现在就去禀告金花娘娘,求她派人去黑岩要解药!”

  玉葱却一动也不动,还将她的手从自己手上拨开,冷冷地说:“金花娘娘日理万机,让她烦心的事情本来就够多了,何必要为这点区区小事去惊扰她老人家。”

  “这可不是小事,这关系到小碗底那么多人的生死啊!”夏月有些忿忿。

  “放心吧,我自有办法。”玉葱胸有成竹的回答。

  “什么办法?”

  “偷。”

  “偷?怎么偷,难道你知道解药放在哪儿?”

  玉葱认真地点点头:“我知道。”

  “你,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从小就是在黑岩长大的。”

  夏月惊讶的看着她,眼睛里装满了叹号和问号。

  “我母亲是妖族,原本是服侍鬼车夫人的女官。而我父亲,是一个道行浅薄的小仙。他们无意中在两界河畔相遇相识,一见钟情。父亲为了母亲,不惜背叛仙堂,投靠了黑岩……”

  说这些话的时候,玉葱竟是一脸的嫌恶和怨恨,为自己的身世感到十分羞耻。

  “那你又是怎么来到玄铃山庄的呢?”

  “这个以后再跟你说。现在时间紧迫,我只问你,你可愿意跟我去黑岩偷解药?”

  夏月迟疑了一下,点头说道:“我当然愿意。可我只是一个凡人,什么法术也不会,很可能会连累到你,不如我们再多找几个人一起去吧?”

  玉葱摇摇头:“人越少越好。正因为你是凡人,我才来找你的。黑岩的结界里面有天雷,对仙家有极大伤害,但是对凡人却没有什么大碍。而我身上有妖族血统,要进入结界也是轻而易举的事。”

  见夏月还是有些犹豫,便又补充道:“你放心,我虽然不如三太哥哥他们有本事,但也不差的。而且黑岩的地形我熟悉,偷个药而已,绰绰有余。”

  “可以带年年吗?”夏月终于下定了决心。

  “不能。神兽太显眼了,而且不好控制,容易惹来麻烦。”

  夏月想起年年和白麟在齐天塔打架的事,不由得赞同的点点头:“对,确实不能带它,那我没有脚力怎么过去呢?”

  “这好办。”玉葱便捻起口诀,朝夏月打了个弹指。夏月立刻缩小成一个拇指姑娘。玉葱又摇身一变,化为一只翠蓝横斑的鸟儿,背起夏月,扑扇起翅膀飞向蓝天。

继续阅读:28、黑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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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月的龙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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