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面纱之下
张李2019-10-30 16:5710,416

  “我是在星城出生的,电脑里还存着妈妈在产房抱着我的照片。你编造的这种谎言,连五流骗子都不屑拿来用!”夏月骄傲的说,就像一位经验丰富的大侦探。“我老爸是金牌律师,我还在上幼儿园的时候,他就教会了我一套识别谎言的专业技巧。通过观察你们这种人的神态举止、动作表情,找到那个最终泄密的信号。因为再高明的说谎者,都不可能做到无懈可击。”

  夏月一边说,一边慢慢在温朵娜身上搜寻着那个正在出卖她的信号。

  肌肉的牵扯、眼神变化、下巴是否伸缩、眼睑是否拉紧、嘴角和眉毛的高低位置、手指下意识的颤动……

  温朵娜却始终保持着从容的微笑,顺利通过了每一项检测。这让夏月由一开始的自信满满变得越来越恐慌起来。

  不是吧……怎么可能一丝破绽都没有!

  明明从头到脚,任何一个微小的细节都没有放过啊……难不成……她不是在说谎!?……不,不会的!这怎么可能呢!?

  “怎么样,没有找到我说谎的证据吧。”温多娜得意地说,同时也用犀利的目光在夏月身上扫描着,“可是你身上却到处都是动摇的痕迹喔,这是为什么呢?呵呵,因为我说的话,字字句句都没有半分虚假!虽然人人都指责我为了一己私欲,背叛族人,勾结妖魔,我却可以自豪的告诉你,在我存活于世的这么多年当中,从来都没有说过半句谎话。”

  夏月脸色惨白,就像旷野中一根孤零零的小草,被风吹得瑟瑟发抖。

  温朵娜毫不留情的继续说着:“金花老太婆一向标榜自己正义无私,因此在云熙出事后,她不惜牺牲亲人,也要保全自己的名誉和尊严。而云熙顾全大局,在你出生后,便立即和你父亲一同回去领罪。并效仿玄铃女神,向遥远山界供养出自己全部的生命精华和灵力,滋养万物,直到神形俱灭。而你那连自己老婆都保护不了的窝囊父亲,则当场剃度出家,发愿终生闭关忏悔。不知烦恼寺一场大火,他还有没有生还……”

  夏月脑海中霎时显现出无岸孤单的身影,还有他那飘渺如烟的声音:“我曾经犯下不可饶恕的罪过,发愿终生闭关忏悔,愿将所修之功德回馈众生。哪怕能够抵消如微尘般的罪业,也心满意足。”

  顿时,她完全呆住了。

  “看你这副样子,想必是已经和他见过面了吧,只是你并不知道他的真实身份,对不对?这么多年过去了,这男人怎么还是如此懦弱胆小,连与亲生女儿相认的勇气都没有,真是可悲之极。”

  此时此刻,夏月真希望自己能够变成一头凶暴的野兽,扑上去将这个蒙着面纱的恶毒女人撕成碎块。然而,尽管心中充满了憎恨和愤怒,可身体就像被点了穴一样,一动也不能动。

  九雷厉声喝道:“你不要再说了!”

  温朵娜却狂荡的大笑起来。而奢比年岁尚小,对仙堂这段旧事也是第一次听闻,似懂非懂。但看到夏月那几近崩溃的神情,心里又乐开了花。

  九雷的目光紧锁在夏月身上,心中又惊又悔。

  没想到自己在游山时无意中救助的迷途女孩,竟然是云熙的女儿!

  难怪啊难怪……

  想必当时就是她身上这似曾相识的气息,在冥冥中召唤了自己,成就了那段宿命般的相遇。当时若是能够回头看她一眼,说不定就能早些发现这个秘密,那或许一切就不会是现在这个样子……真是大意啊,太大意了。

  “九雷将军,我知道你现在很吃惊,很难接受这个事实。可是细细揣摩,也不是想不到。为什么云熙要在消失一个月后才回山庄领罪?毕竟仙族不同于凡人,无需经受怀胎十月的劳苦,一个月便足矣。这孩子一出生就被她爷爷抱走送到外界,云熙只怕都还没有来得及抱一抱她呢。”温朵娜轻捋长发,用惋惜的声音说道。

  “原来梦境中云熙所说的‘我没有抱过你啊……’是这个意思。”夏月悲伤的想。还有为什么桀骜的年年偏偏会被自己驯服,此时也有了答案。

  它一定曾经把耳朵贴在云熙肚子上,倾听过婴儿孕育成长的声音,听到过一颗小小心脏成功的第一声跳动。所以当自己走到它面前时,这一段记忆便蓦然苏醒了。

  夏月走到水晶棺前,把手贴在那看似冰冷,实际却带着微微暖热的棺盖上,问道:“她还会醒来吗?”

  “这我不敢保证。”温朵娜回答,“但只要在她元神完全溃散之前,借助足够强大的力量,把已经散失掉的精魂和灵力重新收回来,还是很有希望的。”

  “足够强大的力量……你指的是龙隐?”

  “阿尔山居然连龙隐的事也跟你说了……也好,省得我再浪费口舌。虽然龙隐现在名义上还是巫族所有,但实际已被仙堂掌控。因此我黑岩与仙堂必有一场恶战。本来我对此还有几分顾虑,但现在有你和九雷将军相助……”

  “我可没有答应要帮你的忙。”夏月说道,又质问九雷:“你为什么要帮她?”

  九雷没有回避她直射而来的目光,坦然答道:“因为金花娘娘不会用龙隐来救云熙,而她会。”

  “你怎么能肯定她会?”

  “因为他除了相信我,已经没有别的选择了。”温朵娜得意的插话道。

  夏月更加不解:“九雷将军武艺高强,法力无边,可我什么也不会,你要我有什么用?”

  温朵娜挑了挑弯而有致的双眉:“我不是说过了吗,你才是当之无愧的主角。不过也难怪你会这么问,你对自己的身世和拥有的力量全都一无所知。你爷爷将你交给那对外界夫妇后,便马不停蹄的赶回来,成为寄居寺院的隐者,陪着你那窝囊废父亲,直到现在。”

  “他不是窝囊废!”夏月愤懑的喊道,“他是了不起的人!能够义无反顾承担起责任,这是伟大的行为。要是换成我,肯定没有勇气这么做。而像你这样自私狭隘的人,更是永远都不会明白!你最爱的只有自己,你所做的一切都为了自己,从来都没有想过别人!”

  “不许你对城主娘娘出言不逊!”奢比气得满脸通红,攥起拳头又想朝夏月冲来,却被一只白骨爪一把揪住了衣领。

  “嘘——”狂骨朝他做了一个保持安静的手势。

  温朵娜似乎并没有生气,反而用更加温和的语气说:“你说得对,我活到现在,唯一一次想到别人,就是阿尔山为了族人挡在我面前的时候。那一次,我是真的心软了,结果一切心血付之东流。所以,我再也不会为别人着想。而你之所以会这么看轻自己,只是因为你还没有认清自己的真面目,也小看了你的母亲。云熙可是个了不起的女人,当她还怀着你的时候,便已经为你的一生做好了打算。她用神力封印了你天生的仙族属性,想让你以一个普通外界人的身份,过正常而没有纷扰的生活。可是人算不如天算,你竟然自己又跑回来了。一切都会因此而改变,只是你自己蒙在鼓里。”

  说着,她将夏月推到一面鎏金双凤挂镜前。

  “看到了吗,这镜子当中的你,其实并不是真正的你。你是半人半仙之体,却屈居在这副凡人的皮囊下,真是可惜。你现在是不是和我一样好奇,你的本来面目究竟是什么样的呢?”

  “不,不要……”夏月自来到黑岩,第一次真正开始慌乱起来,可还没等她出手推拒,温朵娜就已经将一只金光华灿的魔杵抵在了她胸口,正对着心脏的位置,念诵起咒语。

  嗖嗖嗖,三个白色光芒凝聚的神秘咒符从魔杵中射出,眨眼便融入了夏月的胸膛。

  就像有三个太阳同时钻进心里,又像雷一样炸开,激得她全身热血沸腾,仿佛有无数炽烈的电流在体内到处飞蹿,前所未有的剧痛,每一根骨头都在格格作响,皮肉都快要融成油脂滴下来了。身心撕裂。

  她想尖叫、求助,可舌头也像枯萎了似的,一丝丝声也发不出来。接着,从胸中又放射出盛烈的七彩霓光,一圈接着一圈,不断往外涌。

  “你在做什么!?”九雷一个箭步冲上前抓住温朵娜,愤怒的喊道。

  温朵娜冷冷瞥了他一眼,一语不发,静静收回了魔杵,光芒这才逐渐消失。

  夏月身体的剧痛也嘎然而止,慢慢恢复到正常。

  她像个人偶似的僵立在镜前,在经历过刚才那可怖的折磨后,身体疲累到极点。就算紧闭双眼也能真真切切感受到,身体里面有一个隐藏得很深很深的地方,突然被强行撬开了。一股无法言喻的奇妙活力骤然释放,冲击着她的每一块肌肉和骨骼,每一条神经,甚至每一个细胞。

  她睁开眼睛的同时也立刻低下了头,迅速转过身去,背对着镜子。

  没有勇气去直视镜中那个陌生的自己,可是低头刹那,却看到了一双宛若新生的手。

  记忆中,没有人的手能比玉葱的更好看了,可是眼前这一双,却又比玉葱的手还要好看!而且,这双手的的确确是长在自己胳膊上的。

  疑虑像旋风在脑中回转。

  这当真不是温朵娜用法术变幻出来戏弄自己的吗?

  她将询问的目光投向九雷,从他那闪烁着磷火般的复杂眼神中慢慢看到了答案——温朵娜确实没有欺骗她。

  那个习惯了十六年的自己,竟然不是真正的自己。

  一瞬间,夏月突然明白了为什么小时候能够经常看到灰色游魂,明白了视力为什么会变得如此卓越,也明白了为什么在被吸血蝙蝠掳走时,能够凭空释放出火焰。

  封印的力量固然强大,但并非百分百完美。在偶尔不经意当中,亦或是生死攸关时刻,那个真正的“自我”就会冲破束缚,爆发出威力。

  “为什么不敢看镜子,你知道自己现在有多美吗?”温朵娜的眼神死死咬住夏月的脸不放,就像恨不得将她一口吃掉似的。“我现在终于明白,从前部落里那些女子看到我时是什么心情了……”

  夏月仍旧没有动弹,只是闭上眼睛深深吸了口气。这口气中蕴藏着多少能量和杂质,从鼻腔进入身体后如何游走运行,如何完成无数细微而不可思议的新陈代谢。一瞬之间,她全都了知得一清二楚。

  这就是半人半仙之体的神力吗?

  “权力、美貌、神通,曾经是我最至关重要的三件法宝,它们替我扫清了所有的障碍。从现在开始,只要你答应跟随我,你也可以拥有。”温朵娜的语气充满让人难以抗拒的诱惑。“刚才我以咒力暂时冲破了你体内的封印,好让你亲身感受一番脱离凡胎束缚后的神奇之力。可解铃还需系铃人,要想完全解除封印,只有你的母亲云熙能够办到。所以,现在你可以为你的未来选择正确道路了。用龙隐唤醒云熙,一家团聚,重入仙籍。金花老太婆退位后,你就是仙堂毫无争议的继承人。到时候遥远山界这块宝地就是你和我的,我们将一起永享齐天之福。”

  “为什么要这么麻烦……以你的能力,难道还不能从齐天塔轻易把龙隐抢回来吗?”

  “哈哈哈哈哈!是啊,从齐天塔把龙隐抢回来……这么简单的事,我勾勾小指就能做到。可是抢回来又有什么用,没有你的话,龙隐对我来说没有丝毫意义。”

  “我?为什么?”

  “因为——夏月,你才是这个世界上唯一能够使用它的人。”

  “我……是唯一能够使用龙隐的人?”

  “是的。十二大巫只是负责保管和守护,而真正能够开启它、使用它的,只有你!”温朵娜带着一种切齿又无可奈何的嫉妒说道。“最初拥有这个资格的,是玄铃女神的坐骑火凤凰,也就是你的老祖宗。它修炼成人身后,成为仙族的开山世祖。从此,这个资格便以血脉相承。到金花老太婆这一代,却是由她同胞妹妹银花娘娘所继承。这让性格刚烈的金花老太婆十分不爽,在妹妹面前处处争强好胜,甚至因为修炼太猛而差点走火入魔。要不是自毁一只眼睛来保持清醒的话,又怎能侥幸活到现在……面对这样强势的姐姐,银花娘娘处处谦让,赤诚相待,还扶持她成为仙堂统领,却没想到自己在与魔军的交战中捐躯,于是这资格便自然落到了女儿云熙的身上。在你出生后,云熙又将这资格转移给了你。现在,懂了么?”

  “权力、美丽、神通,你不是都已经拥有了吗,为什么还要龙隐?如果我现在发誓,此生绝不使用龙隐偏袒仙堂或黑岩任何一方,你是否可以……”

  “没有是否。”温朵娜冷冰冰的截断夏月的话,眼中射出寒芒。“我想要的不是遥远山界一半的统治权,而是全部!”她举起手来慢慢收握成拳,仿佛已将整个遥远山界掌控在手中。“我才不要跟那个臭老太婆平起平坐呢!她那滑稽的品味,无聊的规则,目空一切的傲慢和虚伪,通通都见鬼去吧!我要得到最至高的权利、最强大的神通和永恒的……青春美貌!”说着,一下子揭下了面纱。被阿尔山至死念念不忘的绝色容颜,终于显露出了真容。

  然而只此一眼,夏月便捂住嘴发出了一声悚惧的惊叫。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难怪她拼尽所有都要得到龙隐的力量。

  一个曾经颠倒众生的美丽女子,为了守护自己的容颜能够努力到什么程度,温朵娜真是一个史无前例的榜样。

  无论夏月之前有多么憎恶她,讨厌她,在看到这张脸之后,瞬间都减消了一大半,甚至还生出一些真心实意的同情来。

  可面对大家的震惊和疑问,温朵娜只是报以淡淡一笑,随即又重新拉上面纱,异色双眸中有依稀荡漾的悲戚一闪而过。

  “你不是已经得到永生不死的力量了吗?怎么会……”夏月终于忍不住问。

  “不老不死,脱离轮回,对凡人来说本来就是逆天之行。虽然我得到了妖族的秘术,但要维持住这个身体仍需要不断消耗巨大的灵力。依靠我的自身修为和黑石城顶上那颗灵球的供给,也只能保持住这一半脸的青春。而一半,就只能再借助外力了。”

  “城主娘娘要是能恢复以前的样子,肯定比你漂亮一万倍!”奢比扑过来紧紧抱住温多娜,一边又扭头怨恨的冲夏月喊道。

  温朵娜爱怜的抚摸着奢比的头,眼神就像初融的春水。

  与此同时,玄铃山庄镇魔殿上,众仙卿正俯首恭送金花娘娘,直到这位怒气冲冲的大统领在白泽陪同下消失在长廊尽头,方才陆续松了一口大气。接着,又呼啦全围拢到胡三太身边,你一言我一语的出谋划策。人人都想助他一臂之力,可金花娘娘已经说得明明白白,任何人不许插手,所以说来说去最后都是纸上谈兵,爱莫能助。但有一点却是毋庸置疑的,那就是要彻查此事,非得亲自往黑岩跑一趟不可。

  众所周知黑岩设有特殊的结界,一旦有仙族越过两界河,还没望见黑石城的影子,就会被莫名其妙袭来的天雷攻击,不死也要脱层皮。

  正在发愁之际,从人群外围冒出一个瓮声瓮气的声音:“我知道一条直接通往海岚川的密道!”

  大家齐刷刷抬起头来,东张西望了一番,却并没有发现说话之人的身影。

  “这里啦,往下看!”这个声音又发出极为不满的嘟囔声。

  原来是土地公公和土地婆婆打扮的老岩精,众人不禁失笑。

  川游顽皮的蹦跶到他们面前,蹲下身,一手托着腮帮子,一手伸出去揪土地公公的胡子,嬉笑着说道:“岩精老爷子,上一次见还是十年前吧。您老这是动了什么凡心,想找老婆我可以帮你介绍啊,何必要把自己硬生生劈成两半呢!”

  老岩精二话不说,照着川游脑袋就是一板子,气呼呼地骂道:“没大没小!咱家岁数比你十八代祖宗的祖宗还大,竟敢在咱家面前放肆,哼!”

  川游还想争辩,被胡秀姑一把搡开,满脸堆笑的凑过来赔礼:“岩精老祖宗,大人不记小人过,别跟小孩子一般见识。还请看在夏月的面子上,务必详细告知我们密道的情况。这救人如救火,可耽搁不得啊!”

  她知道老岩精和夏月素来关系不错,才故意这么说的。

  果然一提到夏月,老岩精的脸色就缓和下来,咳嗽两声清清嗓,接着说道:“这条密道极其狭小黑暗,进去的人只能少,不能多。而且不能多作停留,一定要速去速回。”

  胡三太道:“就我一个人去,哪里会多。”

  “你一个人去太危险了,我不放心。”胡秀姑蹙起眉头。

  “没关系,还有我呢!我和三太哥哥一起去!”小闹双手叉腰,大摇大摆走上前来,“我人小力大,钻洞绝对没问题。”

  “小闹,都什么时候了,你就别胡闹了!”小乐在一旁瞪着他说。“刚金花娘娘都说了,仙卿不得插手。”

  小闹一脸不在乎的回答:“论修为我在山庄的排名是倒数第一,连半个仙卿都算不上,为什么不能去呀!”

  大家闻言都拍掌大笑:“有道理,有道理!”

  “我们也去!”门口又传来一男一女的声音——竟是墨百和句芒!

  巫族小子要去并不奇怪,可句芒提出要去就让好些人感到意外了。

  句芒赶紧解释道:“九雷将军和我情同兄妹,我……我无论如何不能置之度外,袖手旁观!”

  这殿上绝大多数人都不知道句芒的真正心意,但见她说得十分在理,便频频点头。而少数几个知晓内情的人,却都在无奈的摇头。

  句芒自幼跟随饮光大仙修习医术,大仙见她温婉可人,却又天生柔弱忧郁,便时常借送药之名,遣她到玄铃山庄去。希望她能多结交几个知心朋友,变得明朗一些。

  当时山庄与她年纪相仿又极谈得来的,便是云熙。云熙见句芒虽有医者仁心,却无缚鸡之力,便特意请九雷来教她内功心法和武艺。

  论年龄,九雷比她俩大不了多少,却已是凭借惊人天赋和渊深修为名震仙堂的少年将军了。

  两人初见之时,是春日的一个午后。

  云熙和句芒在满树繁花的杏树下荡秋千。春风一吹,花瓣如缤纷的白雪到处飞扬。九雷头戴玉冠,一身碧色锦袍,踏着落英疾步而来。明皎皎一双星目让周围一切都黯淡失色。

  句芒的心就忽然像秋千一样,悠悠飘荡起来。

  从此,这个俊爽英勇的身影便深深在她心里扎根了。

  然而没多久她便发现,九雷心中只有云熙一人,这让她感到万分失落。她努力过,也挣扎过,想要把他从心里赶出去。可是已经来不及了,她早已陷入一个名叫“情”的无底深潭,而且心甘情愿沦陷其中。

  从此,她总是站得远远的注视他,默默为他祝福,假装一切风平浪静。然而,后来发生的一切竟是那样始料未及。云熙消失了,九雷也消失了,只留下她,表面不露声色,内心却激流翻涌。可除了日与夜的刻骨相思,不断祈祷他们平安无事,能够再次相逢,又能做些什么呢?九雷这个名字,是别人唯恐避之不及的忌讳,却是她心中的至爱。就在刚才,他归降黑岩的消息传来,对她真是当头棒喝,晴天霹雳。所以无论如何她都要去见他一面,当场问个明白。不管他有什么难言之隐,就算天塌下来,也有她一起扛着。他不是一个人。而且她和墨百都不是山庄的人,因此和胡三太同行并不算违背金花娘娘的意愿。

  于是最后定下来参与行动的人一共四位,老岩精对这个人数基本表示满意。一边捋着胡须一边说:“事不宜迟,你们现在就随我去小碗底吧,因为密道就藏在那位黑老太太的家里!”

  月光平静的投射在白皑皑的宿雪上,将深夜照耀得如同黎明,却仍不能挽回逝去的白昼。

  夏月站在窗前,呆呆望着外面,心如同浸在寒冷的冰水中。

  远处隆起的山包就像被严寒引发的冻疮。

  屋里安静得只有火盆中燃烧的兽炭在噼啪作响。

  这一天的大起大落真是太刺激了,让她到现在都不敢相信自己真真实实经历过那一切。

  那么多回旋卷绕的情节,像一团纠缠不清的毛线,怎么都捋不顺。

  而且至始至终她也没有去照过镜子,端详过改头换面的自己。

  此时,她忽然想起星城曾经热播过一档综艺节目,专门为长相丑陋的女生提供免费回炉重造的机会。手术期间,她们被禁止通过任何方式观察自己的改变,直到最后亮相的那一天,她们身着盛装,化着精致妆容,站到一个闪闪发光的舞台上。舞台上立着一面巨大的镜子。在无数双眼睛的见证下,她们一个个掀开盖在镜子上的绸布,突然一眼看到镜中那个全新的自己。在久久错愕和惊疑之后,终于掩面喜极而泣,语无伦次表达着内心潮水般的喜悦和对今后生活的期许。

  在这个时代,整容术已经发达到一个令人惊叹的水平,夏月学校里也有很多同学会利用假期去做一些简单“修饰”,可她却从来没有动过这样的念头。一来觉得自己还算天生丽质;二来怕疼;三来也没有打算将来去从事靠脸吃饭的工作——那何必要在脸上白刀子进红刀子出呢。

  然而今天说变脸就变了脸,她却完全无法说服自己去面对现实。

  与其说是在以此和温朵娜抗争、赌气,更多还是对自己的不自信。

  天下哪有不爱美的女孩,自己也不例外。

  一个刚满十六的少女,原始的童稚好奇心还远远没有褪去,对人生深刻的观照几乎空白。万一照了镜子以后,把持不住怎么办?温朵娜就是抓住了这个女孩们共通的弱点,才会放出这样的大招来诱惑自己的。

  夏月,坚持住,绝对不能上当喔!

  因此虽然对自己现在的样貌好奇到极点,但她还是极力控制着自己的行为。为了分神,她不断想起温朵娜面纱下那衰朽到可以用惊心动魄来形容的半张脸。

  这么多年,也真是难为她了。

  可惜,这不是整整容就能解决的问题。如果她的身份不是野心勃勃的黑岩统领,而是普通女子温朵娜,自己或许是愿意用龙隐来帮助她的。

  想到这儿,夏月叹了口气。

  空气清寒,闻起来没有一丝味道,更别说熟悉的草木香了。渐渐的,她的眼眶潮红起来,鼻子酸溜溜的。

  从来没有这么想念过远在星城的爸爸妈妈,尤其现在还知道他们并不是自己的亲生父母之后,这种思念竟变得愈加强烈而真挚,充满了感恩。

  他们绝对是这世界上最好的父母,毫无保留的给予了自己十六年无私的真爱,用宽宏大度包容她所有的任性和无理。因为情书指责自己也是出于担心,而自己竟然会因此离家出走,真是太不像话了,太伤他们的心了!

  现在他们是不是正没日没夜的疯狂找寻自己呢?自己的照片是不是已经贴满了星城的大街小巷,出现在门户网站头条和中央广场的巨大屏幕上呢?出镜率可能都超过当红偶像了吧。以往在街头擦肩而过的陌生人都开始对她了如指掌,纷纷谈论着:“那个可怜的小姑娘啊,现在到底在哪儿呢……”

  肯定没想到她不但活得好好的,还正在经历一场不可思议的冒险。

  按照这一类型电影的标准套路,自己会在经历一番激烈的心灵挣扎后,毅然决然接受这个命运。然后带着这张无与伦比的脸,激活身体里面的神奇力量来一场轰轰烈烈的大反转,将温朵娜这个最终大BOSS消灭,将剧情推向最高潮——自己不就常常在电影院为这种老套情节而心跳加速,甚至激动得一晚上都睡不着觉吗。

  然而当这么神奇的事情真的发生时,怎么又如此不知所措呢。

  就像突然送给一个农夫千军万马,他却不知道该如何指挥他们去打仗一样。

  唉,真是烦死人!

  夏月觉得自己再胡思乱想下去,就要离发神经不远了。

  算了算了,不想了,先睡一觉再说!

  虽然模样变了,可遇到烦心事就想睡觉的习惯一点儿也没有变。

  于是在很快就到来的睡梦中,她与云熙又不期而遇。

  但这次的场景不是翡翠湖,而换成了海岚川。

  “我现在该怎么办?怎么办……”夏月万分伤心万分委屈的冲云熙喊道。

  她希望她能走过来,给自己一个包容一切的温暖拥抱,并告诉自己解决所有问题的答案。

  可云熙并没有这样做,只是站在原地向她微笑,笑中似乎蕴涵着千言万语。然而片刻后,她只轻轻开口说了一句话……

  驾驾驾,驾驾驾。

  谨慎中带着迟疑的敲门声惊醒了夏月,她一骨碌从床上爬起来。

  原来是被派来服侍她洗漱更衣的女官,带着两名小侍女,已在门口等候多时。洗脸水凉了又换,换了又凉,实在忍不住才敲门的。

  夏月让她们进来,任由她们给自己梳洗,却还是不肯照镜子。

  小侍女一边做着手中的活计,一边不断偷瞄她。

  “你们老是看我干嘛?”夏月终于忍不住问。

  “姑娘生得真好看,我看了一眼就想再看第二眼、第三眼……看啊看啊,怎么也看不够似的。”小侍女一派天真烂漫,吃吃笑着老实回答道。让夏月实在难以想象她们也是妖族这个事实。

  倒是那位女官,从进门开始就用一种从容淡漠的语气指挥着小侍女做这做那,自己却像雕像一样站在旁边,一动也不动,至始至终没有和夏月说过一个字。

  从凡人的眼光来看,她大约三十岁出头年纪,眉目如画,带着一种资深而沉稳的仪态。

  等小侍女将工作全都完成后,她便让她们先行退下,自己则转过身,一步步走到夏月面前,目光中流露出深深的歉疚。突然,她低下头,朝夏月深深施了一礼,说道:“我是玉葱的母亲,来代替她向你赔罪……”

  夏月大吃一惊,这才发现她的五官轮廓确实和玉葱有许多神似之处,忙站起来上前相扶。不管怎么说人家也是长辈,自己受不起这样的大礼,可又实在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玉葱已经把事情的经过都告诉我了,你……现在一定很不好受吧?不过,请不要责怪她,不要记恨她,所有的错都在我。若不是鬼车夫人拿我和她爹的性命要挟,她断然是不会做出这种卑鄙事情来的!”玉葱母亲的嘴角翕动着,眼中涌出泪水。“自己养育的孩子是什么心性,做娘的最清楚不过。就算相隔了十六年未曾相见,可昨日我一看到她便知道,除了稚气已脱,模样大了不少,其他方面和十六年前并没有什么改变。我保证,她是个心地善良的孩子,确实是逼不得已才……请你一定要相信我!”

  夏月的双手被她一再紧握,真切感受到一位母亲为女儿申辩时那急切而慌乱的心情。

  “阿姨,您不要哭,我明白的。要是换作是我,应该也会这么做。所以我不会怪玉葱,您就放心吧。”

  “谢谢,谢谢!谢谢你,好姑娘!”玉葱母亲又高兴又感动,几乎语不成声。

  “玉葱跟我说过,她爸爸原是一位仙家,那为什么您不跟随他去仙堂?那边不会有人这样威胁你们的。”

  玉葱母亲苦笑了一下,黯然说道:“仙妖两族自上古以来便势不两立。仙堂那位大统领金花娘娘,更是恨不得将我们这帮妖孽统统斩之而后快,所以那边是绝对留不得的。而黑岩这位城主娘娘,既非仙也非妖,没有这些门户之见。加上我服侍鬼车夫人多年,她在城主娘娘面前为我说几句好话,我丈夫便可以留在黑岩。只是我万没有想到,鬼车夫人当初为我们夫妇说情时,心里便早已打好了算盘,只待我生下孩子,便可以借用她的半仙之体,潜入仙堂去做个眼线。为了保全我夫妇二人的性命,玉葱小小年纪便接受了这样严酷的考验,没想到还真得到了那位金花娘娘的信任,这反倒让我们更加忧心。十六年来,没有一刻不担心她的安危,真是痛苦的煎熬啊。直到昨天,她把你带了回来……”

  “把我带回来,她的任务是不是就完成了?”

  玉葱母亲点点头:“是的。而且她的身份很快就会暴露,所以仙堂那边断然是回不去了。”

  “既然这样,你们有没有办法帮我逃回去?当然,必须在保证你们自身安全的前提下……”

  这时,又响起了彬彬有礼的敲门声。

  两人皆是一惊,对视一眼后,玉葱母亲用极快的语速低声道:“我会想办法的。你随机应变,务必要先保全自己。”

  这时,门被推开了,狂骨走进来,说领城主之命,带夏月前去用早点。

  夏月走到门口时,又回头望了一眼。玉葱母亲还站在原地,面容又恢复了之前的庄严和静穆,眼神中却充满决绝的果敢。

继续阅读:31、永刑地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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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月的龙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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