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在轩的意外中风,竟使周淑慎的生活前所未有地充实起来。她嫁入安家后,跟丈夫独处的时光她掰起手指头都能数清。而此刻,她的丈夫像个听话的婴儿般静静地躺在那里,一动也不动。她再也不用担心,会有别的女人来跟她争丈夫了。也只有在这个时候,这个桀骜不驯的男人才完全属于她自已。
任何人,包括自已的父母和女儿都无法理解她这种近乎疯狂的想法,但她不在意。早在十几年前,她就将自已的全部毫无保留地奉献给了这个男人。哪怕这个男人视她如草芥,她埋怨的也只是四姨太那个狐狸精。命运多舛,直到今天,她才能完全拥有他。
她无怨无悔地伺候着这个毫无生气的男人,虽然辛苦,脸色竟意外地红润起来。安灵儿提议请个专人来做护理,被她严词拒绝了。她固执地不想让别的女人来触碰自已男人的身体。
她以前一直少言寡语,现在却可以坐在床边,对着自已心心念念的男人,絮絮叨叨地说上一整天。仿佛这一生的话,都积聚到这些天来了。说到情深处,还会忍不住地掉下泪来,看得安灵儿和竹菊唏嘘不已。劝了几次之后,两个女孩子都放弃了最后的努力,由得她了。
吴竣熙走进玉清院的时候,不提防一条凶猛异常的大狗竟无声无息地出现在他眼前,顿时吓了一跳。
竹菊正在院子里收拾,赶紧过来把多多叫住,“多多,这是吴老爷,不许没礼貌。”
那条叫多多的狗仿佛听懂了竹菊的话,居然摇着尾巴乖乖地走开了。
吴竣熙笑道:“这多多就是传说中救大小姐的灵犬吧,原来它不光神勇,还能听懂人话。”
竹菊骄傲地昂起了头,“那还用说,普天之下,再也找不到比多多更聪明更忠诚的狗了。”她突然不好意思起来,“吴老爷,光顾着跟你聊天,你是不是有什么事啊?”
吴竣熙知道这丫头是安灵儿的心腹,不敢轻慢,忙说道:“你家大小姐在吗,我找她有点事情。”
竹菊笑道:“吴老爷来得不巧,大小姐上工地去,有什么事你尽管告诉我,等大小姐回来,我替你转告。”
不想周淑慎在里屋听见有人说话,已经迎了出来,“原来是吴老爷到了,快请屋里坐吧。”
吴竣熙来之前已经了解到,安在轩现住在玉清院。见了周淑慎,忙拱手说道:“安太太,安老爷现在可好些了。”
周淑慎脸上露出一丝苦笑,“谢吴老爷关心,只是拙夫患得是中风之症,纵然是华佗再世,也无法治好起来了。”
吴竣熙听周淑慎称安在轩为拙夫,不禁叹道:“百闻不如一见,早听人说安太太仁义,今日一见,确实是名不虚传。安老爷能得此贤妻,也算是不枉此生了。”
吴竣熙不动声色地送出去一顶高帽子,周淑慎这种单纯的深闺妇人哪里懂得这些套路,立即就视吴竣熙为知已。在她的身边,每一个人都告诉她,她只是在做无谓的牺牲,既不值得,也没必要。她一直是顶着巨大的压力在做这件神圣的事情。难得吴竣熙能给她如此崇高的评价,她的话立即就多了起来。
“吴老爷过誉了,拙夫一生为安氏操劳,而今病入膏荒,我是他的结发妻子,自然要尽力护他周全。”
说到这里,她话锋一转,温言说道:“吴老爷事务繁重,这个时候光临寒舍,恐怕不是来跟我聊家常这么简单吧。”
吴竣熙又送上一顶高帽子,“安太太果然善解人意。早知安老爷病了,只是一直没抽出时来前来探望,今天恰好在此路过,就顺便进来看一下安老爷”
安在轩病后,安在轩昔日的亲朋好友,包括二姨太和三姨太都没来看过一次,现在吴竣熙主动前来探病,周淑慎十分感动,“如此,我就替拙夫多谢吴老爷厚意了。吴老爷,请吧。”
吴竣熙进屋后,周淑慎走到床前,见安在轩睁着眼睛,忙对吴竣熙说道:“吴老爷,拙夫现在已经失聪,口不能言,但他心里什么都明白,你让他看你一眼吧。”
吴竣熙连忙凑到安在轩眼前,一看,果然见安在轩眼角的泪水像断了线的珍珠似的,大颗大颗地往下掉。心里不禁一阵伤感。
他转身对着周淑慎说道:“安太太,安老爷能捡回一条性命,也算是不幸之中的大幸,安太太也不必太过难过。”
周淑慎的喉咙像是被一块石头堵住了,竟哽咽着说不出话来。却听吴竣熙话锋一转,竟诉起苦来。
“安老爷,你我也算是难兄难弟,想当初,你生意周转困难,我二话不说,就借给你十万大洋。你现在病成这样,我这十万大洋可怎么办呐。”
周淑慎收拾心情,轻声说道:“这事吴老爷不必多虑,拙夫病前曾说过,欠你十万块大洋。放心吧,现在是我女儿当家,她不会昧了你这十万大洋的。”
吴竣熙一听,高兴得声音都颤抖起来,“安太太此话当真?”
周淑慎肯定地说道:“君子无戏言,父债子还,天经地义,我家灵儿不是不守信用之人。”
吴竣熙忙道:“安太太,我给安老爷大洋的时候,他只打了一个收据,既然你知道这事,就麻烦你打一个借据吧。”
“这有何难,我打给你就是。”
竹菊在屋外听见周淑慎要给吴竣熙打借据,慌忙冲进来说道:“太太,这个借据万万不能打。”
吴竣熙不高兴了,“你这丫头懂什么,太太既早听安老爷说过此事,打个借据有什么关系,为什么不能打?”
竹菊不理会吴竣熙,只问周淑慎,“太太,你收到过吴老爷的大洋吗?”
周淑慎不明白她是何意,怔忡不安地摇了摇头,“没有。”
“你既然没收到过吴老爷的大洋,又为何要打这个借据?十万块大洋不是小数目,这事还是等大小姐回来再处理吧。”
当着吴竣熙的面被竹菊一个丫头驳了面子,周淑慎顿时拉长了脸。
“竹菊,我发现你现在是越来越过份了,这钱是老爷以前借的,没打借条,现在补上一个有什么关系。”
竹菊被周淑慎责备,顿时满脸通红,“太太,大小姐待我如亲姐妹一般,这事我不知道便罢了,既然让我知道,我自然不能让大小姐平白背上这十万块大洋的债务。吴老爷说我们家老爷拿了他十万块大洋没打借条,这只是他的一面之词,天知道真实情况是怎么回事。”
吴竣熙听了,赶紧诅咒发誓起来,“安太太,刚才我说的每一个字都是真的,如有半句假话,天打雷劈。”
周淑慎坚持要写,竹菊坚决不许,局面便僵持起来。就在这此,竹菊听见多多在外面发出呜呜咽咽的声音,忙道:“大小姐回来了,咱们就别再争了,请大小姐来定夺吧。”
吴竣熙从里屋出来,跟安灵儿碰了个正着。
安灵儿一怔,迅即就笑道:“难得吴老爷有心,特意来探望父亲,灵儿在这里谢过了。”
吴竣熙笑道:“我今天来,除了探望安老爷外,也是为贵府四小姐和我家渊儿的婚事来的。”
“那就请安老爷去客厅里坐吧。”
宾主坐定,竹菊奉上茶水,安灵儿接过吴竣熙递过来的婚贴,略瞧了下就放在茶几上,这才客气地说道:“吴老爷把婚期定在二月初二,我倒想听听,吴老爷是何用意。”
“令父安老爷骤遇不幸,诺大的安家就交到你一个弱女子手里,我看着也是不忍。因此,我想早日把四小姐娶过门去,也算是为大小姐尽绵薄之力。”
“吴老爷思虑周全,灵儿在此谢过。只是安家现在再不堪,也不缺澜妹妹一口吃的。”
“大小姐请勿多心,我没有贬低安家的意思。安在爷患病前,我们曾经商议过,尽快把四小姐和渊儿的婚事给办了,我现在是在履行对安老爷的承诺。”
”嗯,这个理由比较充分。“
“考虑到老太太过世不久,你们还在热孝,此刻要是大张旗鼓地操办起婚事,恐怕会惹人闲话。因此,我的意思是,非常时刻,婚礼一切从简。到时候雇一顶花轿把四小姐抬过府,这事就算了了。二月初二是个好日子,时间刚刚好。”
安灵儿冷笑一声,“安老爷,澜妹妹嫁给吴家三少爷,是正妻,并非妾室,一顶花轿抬过府就是,这也太过简慢了吧。我正琢磨,咱们安家这些日子一直不顺,想借澜妹妹的婚事冲冲喜呢。”
吴竣熙压低了声音,“大小姐何必如此,你们家的情况我都知道,那四小姐跟你没有一点血缘关系,我这样做,也是不想让你为难。”
“安老爷此言差矣,安澜乃我同父异母的亲妹妹,谁说跟我没有血缘关系。虽然我父亲病重不能理事,我作为安家的嫡长女,也不能让我妹妹受此轻慢吧。”
吴竣熙原以为在四小姐的事情上,安灵儿会跟他达成共识,没想到安灵儿竟一口就将他的意见全部否决了。脸上顿时有些挂不住,“那大小姐的意思是……”
“你们吴家择婚期,只给我们大半个月的时间,我对吴老爷的诚意感到怀疑。吴老爷要是真有意娶我家妹子,还是宽限些时日吧,怎么说,也得给我两三个月的准备时间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