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pisode.1 游园惊梦
山风2019-11-05 09:1414,774

  “春色如许,不进园林,不遇你”

  01。 “雨水打湿老黄狗,不撑伞的疯姨娘”

  槐角公园的戏班子已经撤了好一会儿了,一时之间少了咿咿呀呀的唱腔,只剩隔壁开发区工地上机器的声音还在响个不停。

  听完戏的人三三两两地离开,议论声分成两拨。

  一拨是穿着校服的女高中生:“哇,唱戏的小哥哥可真好看,素颜迷死人!希望沈院戏班子七十周年的时候,小哥哥能为我单独表演一出《客途秋恨》!”

  另一拨是上午刚广场舞训练完赶来的老婆婆:“凤仙儿老哥哥可是老了,年轻的时候红得不行,现在退居幕后给徒弟拉二胡伴奏,我觉得还挺行。就是不知道老哥哥在七十周年的时候会不会开嗓唱一首《女儿情》。”

  被议论的两位哥哥坐在亭子里毫不自知。

  被叫小哥哥的沈不周顶着一脸没卸干净的妆,搞完演出兼职场务,正在收拾东西。

  而他师父沈凤仙老哥哥一身黛青色的盘扣短衫,古稀之年精神矍铄,正坐在旁边看似悠闲地喝茶。

  这二位就是“沈家戏苑”的核心人物了,一老一少年龄相差五十岁,每天你拉我唱一小时,差不多唱了五十年的一小时了。

  不过,五十年前是沈凤仙在唱,那个时候的他差不多就是现在沈不周这个年纪。当时时代好,戏曲是主流文化,沈凤仙又是沈院的台柱子,红得不行。

  后来文化发展日新月异,电视电影大IP,城市钢筋混水泥,鲜有人还听戏,听戏的也都去了中央电视台十一戏曲频道空中梨园了。

  可沈凤仙一身傲骨,偏偏不跟着时代走,找了几个志同道合的老人家每天在中心公园咿咿呀呀地唱。

  后来他们没败给时代,败给了一群跳广场舞的婆婆,婆婆嫌他们吵,影响到自己的舞蹈步伐,就硬把这群戏班子老头儿给赶到槐角公园了。

  槐角公园这边属于老城区,拆迁拆了好几年,每天乌烟瘴气的,老先生老太太们散步都不愿意来这边。

  于是,沈院戏曲一度沦为杂技表演,社会地位越来越低,听的人也就那么几个,有时候老戏迷生病了还没人来。

  不过沈凤仙从头到尾都没说过停。后来自己唱不动,就捡了个小孩儿继续唱。

  这个小孩儿就是沈不周。

  沈不周三岁的时候跟着爸妈逛公园,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跟小乞丐一样在公园待了两天了。

  第三天差点饿晕过去,沈凤仙凶得不行,说:“听我的戏还睡觉,有那么难听吗?啊?”

  沈不周话都说不出来。于是,沈凤仙给他买了个馒头,问:“你爸妈呢?”

  沈不周还是没说话。然后沈凤仙带他回了沈院,喂饱了才听他说:“我不能回去,爸爸妈妈养不起我,我回去会连累他们的。”

  沈凤仙叹了口气,把他留了下来。

  可沈凤仙都这样了,朱辞夏还老说他涉嫌拐卖儿童。说到朱辞夏,沈凤仙喝了口茶,问:“辞夏今天没来?”

  沈不周刚准备把头冠放进檀木箱子里,沈凤仙的忽然发声吓了他一跳,差点给摔了。这可是沈凤仙的宝贝,几十年了,上面的珍珠都黄了,也不见师父换,八成是有什么故事在里面。

  沈不周有点惊魂未定,说:“辞夏,昨天睡得晚,我就让她今天别来了,我待会儿去朱楼找她。”

  “七十周年就快到了,你不好好练戏,还躲在被窝里玩手机?”沈凤仙问了句。

  沈不周脸皮薄,被戳穿后脸立马就红了,不过还好妆挡了些。

  但也逃不过沈凤仙的眼睛,他无奈摇头,这小孩儿哪里都好,就是性格太软弱了,像个女孩,还是他们那个年代的女孩。说两句话就脸红,就算朱辞夏性子稍微虎一点,也免不了老被欺负。

  沈凤仙站起来,顺了顺衣服上的褶子,说:“去吧去吧不说你了,记得路上带点香……”

  “香?”沈不周没听明白,沈凤仙已经转身吩咐另外两个徒弟搬东西了。

  等把事情交代完,沈凤仙才给他解释,只是眼神飘了很远,说:“今天是辞夏奶奶的忌日。”

  沈不周这才忽然记起来,觉得自己太不长心了,在心里默默记了一遍,才说:“好的,师父。”

  接着,他又问:“不过为什么您记着……”

  话没说完沈凤仙已经走了。

  沈不周看着老人日渐佝偻的背影心疼了一下,人家老了都有老伴儿照顾,师父一生都只有戏曲陪,他可得听话点儿好好练戏,争取让师父放心。

  沈不周一边想一边准备走了,余光突然瞥见一个人影站在戏亭外的樟树下。

  可是再看过去的时候,只有阳光透过树梢洒下来,明明晃晃的光晕像是树影浑身长满了眼睛。

  他有些奇怪,但也没怎么放在心上,赶着去朱楼找辞夏。

  朱楼全名“珠满西楼”,一家只卖天然珍珠的珠宝店,辞夏是老板,不过是从她奶奶手里直接继承来的。

  她奶奶是当年玉盘镇有名的采珠人,跟以前玉盘镇的大多数人一样,以采珠为生。当其他采珠人疯狂往外面输送珍珠货源的时候,她奶奶的珠子一颗都没有卖过。

  于是积少成多,攒出了一家店,就是朱楼了。

  朱楼说起来是一家珠宝店,可辞夏觉得它更像是一座博物馆。大概是因为每一颗珍珠的定价都奇高无比,她奶奶又不准她降价瞎卖,所以来朱楼的人常年都是只看不买,然后唏嘘一下。

  长此以往,辞夏现在虽然坐拥无数价值连城的珍珠,富甲一方,可是实际上她穷得都快要去街口流浪了。

  而且朱楼还是租的,很惨了。

  海边小镇的天气,阴晴雨雪说来就来。

  沈不周刚赶到街口就下起了雨,砸在路人撑起的伞面上噼里啪啦的,像是嘴里含的跳跳糖。

  他是顺路去街口的香店买了香纸之类的东西,却没想到能碰见师父的老朋友。

  他吓了一跳,佯装镇定地跟老人打招呼,说:“周奶奶好。”

  被叫周奶奶的人似乎没看见他一样,撑起一把鲜红色的伞,朝着雨里走去。

  沈不周看着她的背影发愣,其实也不是第一次看见她了。可是不知道为什么,每次看见她都下意识地觉得发怵。

  其实周奶奶人挺好的,经常给沈院送东西,对师父也特别好,除了话很少,大概是因为老人右半边脸上有一块很深的胎记,显得有些吓人,而且还有一个不会说话的孙女。

  所以,就不怎么喜欢与人打交道吧。沈不周想。

  沈不周站在屋檐下等雨小了点才一口气跑到朱楼,辞夏大概还没起来,朱楼没开张,但是已经有人等在门口了。

  沈不周愣了一下,这个女人他见过。

  二十多岁的样子,老式的圆头皮鞋,殷红色的凤领旗袍,左耳垂上一颗圆润盈亮的珍珠格外引人注目,可是右耳垂上却什么都没有。

  她没有撑伞,细密的雨丝落在她身上,仿佛一层毛茸茸的光。而她就站在那里,微仰着下巴看着牌匾上“珠满西楼”几个字,美得像是一幅油画。

  沈不周更加确定了这就是他在槐角公园瞥见的那个站在樟树下的女人了,可是有点奇怪,为什么只有一只耳环?

  女人忽然收回视线,对上沈不周的目光,眉目间迅速凝起一丝不悦。

  沈不周一慌,赶紧移开目光,假装正在敲门,一声一声地喊着:“辞夏,起来啦。”他小心翼翼地再回过头的时候,人已经不见了。

  虽然朱楼听名字古色古香的,可实际上就是一幢四层小洋楼,一楼就是“珠满西楼”这家店,辞夏住在四楼的阁楼里,因为租不起二楼三楼豪华单身公寓。

  而辞夏这会儿还没睡醒呢。

  卖火柴的小姑娘是生活极其苦难而沉浸于美梦,这位卖珍珠的明明生活已经很苦了,做个梦被梦魇了,还醒不过来。

  辞夏拼命地想睁开眼,可是眼皮上仿佛覆盖了一层什么东西,迷迷糊糊地看见窗台上好像坐着一个人。

  红色的身影,只看得清下半身,纤长的小腿,细白的脚踝,一双黑色的高跟鞋,没有任何多余的坠饰,雨水一路顺着鞋跟滴下来,洇湿了地面。

  而地面上凝成一摊的水仿佛一面镜子,辞夏从“镜子”里看见自己奶奶了。

  老太太还是老样子,眼尾像是鱼尾,皮肤上布满了皱纹,像是干瘪的湿抹布。但眼神和骨子里依旧能看出年轻时凌厉清冷的美,脖子上一串珍珠项链,又给人平添了几分柔和。

  她坐在落日余晖的大门口,一只手拿着一杆长烟,另一只手抚摸着旁边的大狗。

  辞夏一向天不怕地不怕就怕狗,这会儿看到狗就了。她后退了几步,却莫名转换了视角,这才发现自己跟奶奶隔着一条河,河里淌着红色的河水,散发着腐烂的腥臭味,身后是另一条河,干净澄澈。

  “奶奶……”辞夏看着河对面的老人喊。旁边的大狗耷拉着头趴在地上,额头上有朱砂画的花纹,像是燃烧的火,前爪扒拉着一根骨头,嘴边的毛染了点红色。

  仔细看,那骨头是人的,还是小孩儿的腿骨。

  “……”辞夏心里发怵,不可思议地看着奶奶。

  奶奶看过来,说:“辞夏,过来。”

  她不敢过去。

  忽然,她觉得眼前有一只红色的鸟,像是虫子一样绕在眼前飞来飞去,尖利的细喙来来回回地朝着她的眼睛戳去。

  “奶奶!”

  “辞夏,辞夏……快过来……”

  ……

  “辞夏?辞夏?”

  梦与现实相交汇的一瞬间,辞夏仿佛看见自己的灵魂归位了,她猛地睁开眼,从床上坐起来。

  手还盖在胸前,一粒一粒冰凉的触感从手心蔓延开来,辞夏稍稍平静了一些。

  那是她奶奶去世前交给她的珍珠项链,和梦里奶奶戴的那串一模一样。乍一看和其他的项链并没有什么差别,要很仔细很仔细才能发现正中间四颗珠子跟其他珠子间细微的差别,那是她奶奶手工一点点磨出来的。

  “辞夏,开门啊!”

  终于听出来是沈不周的声音,辞夏愣了一下,原来真有人在喊她。

  她从床上跳下来,跑到窗边。沈不周站在下面,一脸妆花得跟鬼一样,估计是唱完戏没来得及卸自己又忘了。

  “你是不是被人打了?”辞夏十分无奈。

  沈不周这才意识到,抹了一把脸就能揩下一手的粉,于是赶紧低下头钻进屋檐下。

  辞夏拖着极其疲惫的步子去打开门,门缝里各种小广告掉在地上。她瞥了一眼差点没心肌梗死,催款单几个字特别显眼,她慌忙捡起来。

  她脑袋里迅速开始回忆昨晚看的那本叫《十万个赚钱的方法》的书,可是好像翻开书就睡着了。

  气死了!

  沈不周甩了甩身上的水进来,没顾得上自己,反而问辞夏:“辞夏,你没事吧,怎么脸色这么白?”

  辞夏拍了拍脸,谁被催债的时候不心慌啊。她瞥了一眼沈不周:“你脸上恨不得开染坊了,还嫌我白了。”

  沈不周不好意思道:“赶着过来就忘了,怪不得刚刚周……”

  沈不周本来想说怪不得周奶奶没认出他来,后来一想辞夏并不喜欢那个人,好像是因为她奶奶和那位周奶奶以前有过什么过节儿。沈不周赶紧打住努力转移话题,他看着辞夏手里乱七八糟的东西,随口问:“这些是什么?”

  这回轮到辞夏慌了,她赶紧把手往身后一塞,藏起来,生怕沈不周知道她欠了巨额债务给她送钱。

  而且,她编起谎话来脸不红心不跳:“情书呢!有些写得可好了,我藏起来学习学习,争取出个情书文集。”说着一转身把东西塞进抽屉里。

  “辞夏你是不是该交房租了啊?”

  辞夏被这句话问得差点夹到手指,心跳都停了。结果沈不周只是不经意瞎说,他继续说:“我刚刚来的时候看见门口站了一个人,像是来买珍珠的。”

  “真的?”辞夏眼睛都亮了。

  “嗯,我看她就戴着一只珍珠耳环,可能是另一只丢了,想来买一只。”他问,“她买了,你就有钱交房租了对不对?”

  辞夏也是这么想的,可是这么多年了,买的人哪有那么轻易就买的啊。她差不多都放弃了,说:“丢了就不会再买一只啦。”

  “嗯?”沈不周问,“为什么?”

  “嗯……因为一对儿的东西天生就该是一对,珠子也是。两颗珠子之所以会成为一对首饰,都是人精心挑好的,从光泽形状以及本身的宝气来看有相契合的气场才能组成一对耳环,而且放久了,这种藏在珠子里的宝气也相互打磨成为最适合彼此的,要丢了一半再找一半的话,跟人续弦一样,原配可得不高兴。”

  辞夏一口气说完,气都不用喘一下,完了推着沈不周上楼:“好了,你赶紧去洗澡吧,跟你说话感觉在对戏,下一句我就高歌一曲了。”

  沈不周觉得辞夏说得非常有道理,顿时豁然开朗。

  完全不知道辞夏全是瞎掰的。

  等沈不周上楼了辞夏才偷偷打开抽屉看了一眼,果然是巨额负债。

  其实,房东奶奶跟她奶奶关系挺好的,房租已经是对半砍了又砍,恨不得免费送了,但是据说房东奶奶的孙子不愿意。

  辞夏也不想让房东奶奶为难,反正是会尽自己最大努力不拖欠房租了,毕竟养这一屋子珍珠都很费力了。要保养啊,还要定期打理橱柜啊,加上好几个红外线橱柜,都是一笔不小的开销,都在天天吸她血。

  辞夏觉得自己已经十分空匮了,却从一堆催款单里抽出一封姜黄色的信封,上面工整的行书,字写得特别好看。

  “夏夏收”。

  还真有情书啊?

  辞夏顺手打开留声机放了首音乐,然后坐下来好好看信,没有听见朱楼外嘈杂的风声雨声里那一道尖锐的惨叫。

  雨水细密的阵脚像是在演奏一首沉重的哀乐。

  各商家和躲雨的行人宛如被打翻蜂巢的蜜蜂,议论纷纷地朝着街口涌去,而停在街口的那一瞬间,大人慌忙捂住小孩子的眼睛,只听见几个女人此起彼伏的惊叫和倒吸凉气的声音。

  路中间躺着一位老人,一动不动,整张右脸都是黑的,右眼处一个巨大的血洞,汩汩地往外渗着黏稠的血液,血水被雨水冲刷着淌了一地,蜿蜒着像是一条红色的河。

  而“河”的尽头是一把红色的雨伞,像是被血染出来的颜色。

  周围撑伞的人越来越多,却没有一个人敢上前,大家都宛如坟墓前默哀的哀悼者。

  救护车的声音由远及近,地上的老人凭着最后一丝力气缓缓睁开眼,腥腻的血浆覆盖着另外一只眼睛。

  而由此变得鲜红的世界里,她看见人头攒动,唯有一双双黑色的圆头皮鞋,像一幅幅老照片,不知道是在走近,还是在走远……

  她张了张嘴,再也发不出声音,紧握的手心终于失去了力气,一颗珍珠从手心滑落。

  沿着那条血河,珍珠停在一双白色的帆布鞋旁。

  穿帆布鞋的是一个女孩子,她弯腰捡起那颗珍珠,血河里走一遭,珍珠都染上了红色。她撑着伞走到老人身边,伸手盖上老人血淋淋的眼睛,她张了张嘴,不能说话,心里喊了一声,奶奶……

  屋外变故横生,屋内老留声机里吱吱呀呀依然唱得婉转。

  “新居故里仍闻,夜夜琴声漾,天外边儿的人啊,依然在我心上……”

  辞夏很奇怪奶奶的老留声机里什么时候有了这样一首歌,她记得前段时间老听沈凤仙唱,估计是沈不周给特地刻了碟。

  外面的雨声淅淅沥沥,空气里泛着些腥味,一只小鸟扑棱着翅膀停在窗棂,甩了甩身上的水,然后跳来跳去,似在啄食。

  辞夏看完信收了起来,倒没怎么注意这只鸟。

  一直到外面响起救护车的声音她才觉得不对劲,朝着窗外望过去的同时,那只鸟也忽然抬起头,四处张望了一会儿,然后飞走了。

  辞夏心里一沉,跟着跑过去,甚至觉得有那么一刻,鸟和她的目光就这么撞上了,像人与人的对视一般。

  不是,就是人一样的目光。

  辞夏好奇地准备出去看看,却被一个人挡住了视线。她抬眼,是个穿旗袍的女人,估计是没有撑伞的缘故,全身都湿透了,可即便这样也不显狼狈,反而有种说不上来的美,和莫名的亲切感。

  很容易注意到她右边耳朵上的珍珠和左边空荡荡的耳垂。这不是沈不周刚刚说起过的女人吗?

  难不成真是来买珠子的?

  辞夏仿佛看到了金钱,于是堆起一脸亲切的笑:“你好,欢迎光临,买珍珠吗?”

  “朱辞夏?”

  “嗯?”蓦然听到陌生人喊自己名字还挺奇怪的,辞夏回过神来,问她,“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

  女人笑了一声,目光落在她脖子上的珍珠项链上:“你奶奶什么时候死的?”

  “……”有谁见面就问人奶奶什么时候死的啊!辞夏强颜欢笑,开始对陌生人保护自己的隐私,“我奶奶还好着呢,马上回来了……”

  “朱瑾。”

  “啊?”辞夏明明平时能得不行,也不知道为什么在这个女人面前语气就十分弱,“什么朱瑾,我奶奶不叫朱瑾。”

  “我叫朱瑾。”女人微扬着下巴,“你的客人。”

  “买珍珠的客人?”

  朱瑾自顾自地看了一圈朱楼,琳琅满目的珍珠色泽各异,珠光宝气。她的目光由上而下,最后落在她脖子上的那串项链上。

  “来帮你摘下这串项链的客人。”

  心跳声在耳边渐渐清晰,可是……辞夏下意识地伸手盖在锁骨间,这是她奶奶临死前交给她的,一串戴上去就摘不下来的珍珠项链。

  02。 春色如许,不进园林,不遇你

  玉盘镇很小,临海,现在是各大旅游攻略上炙手可热的地方。但是几十年以前还是一个小镇,落后、偏远,镇上的人多以捕鱼采珠为业。

  所谓采珠,便是入水取珠。古人说“夫千金之珠,必在九重之渊而骊龙颔下”,恶水才能出好珠,所以采珠都得拿命去赌。

  还有人说,珍珠“本是凡间一粒沙,却因心血放光华”。

  老蚌呕心沥血,还得经历无数的日日夜夜吸收日月的灵力才孕育出一颗好珠子。可是人却就这么夺去了,都是会遭报应的。

  海底的蚌会在月夜正圆的时候化作人形,上岸取人命。

  所以当初的采珠人,至今没有一个存活的。

  而辞夏觉得自己脖子上的这串项链,就是所有罪恶的根源,一定凝聚了不少来自深海的怨气,所以才没有办法摘下来。

  她觉得这串项链就像那些珠蚌在她身上做了个标记一样,有时间就来杀了她。

  辞夏猜得头皮发麻,刚准备问朱瑾怎么摘的时候,却听见沈不周喊她了。

  她下意识地不想让沈不周知道这件事,于是“啪”的一声关上了门,然后一副做贼心虚的样子回过头。

  这一举动反而把沈不周吓了一跳,辞夏嘿嘿笑了两声,瞎编借口:“刚看看雨还在下没有,好像已经停了。”

  “啊!”沈不周想起来,“今天是朱奶奶忌日对不对,师父还特地嘱咐我买了香,让我和你一起去。”

  “凤仙爷爷?”辞夏奇怪,“他为什么知道我奶奶忌日啊……”说着走过来,透过窗子悄悄往外看,朱瑾已经不在了,去哪儿了?

  该不是生气了,所以走了吧!那谁帮她摘项链?辞夏赶紧打开门,果然人已经不见了……

  “辞夏?”沈不周喊。

  辞夏也觉得自己的举动简直不正常,于是笑眯眯地回头:“走吧,趁着没下雨!”

  辞夏拜奶奶两手空空,沈不周才知道朱奶奶是没有墓的,只不过算个固定的地方而已,就在玉盘镇东边的禁地。辞夏喜欢坐在那里跟奶奶说话,就默认为墓地了。

  两人穿过一片幽暗潮湿的水流小树林,不知道哪里来的水常年浸泡着树根,走进去一半就让人觉得压抑和窒息。

  路的尽头有一片很小的海滩,海水泛着奇怪的蓝绿色,周围是几块巨大的礁石,经过了日久天长被海水磨成了怪异的形状,却在这个每天接待无数游客的地方圈出一小块安静的角落。

  其实是个好地方。

  至于为什么成了禁地——是因为路口石头上红色的“禁地”两个字是辞夏以前拿油漆瞎写的,却没想到这么多年还真能吓唬人。后来人云亦云,说禁地之所以是禁地,是因为里面有不干净的东西。

  干不干净,辞夏不知道,倒是非同寻常的清静。

  两人来了不拜人,就找了块石头坐下来吃冰棍。还是刚刚走在路上卖冰棍的大姐见沈不周好看免费送的。

  沈不周还挺迷信的,问:“我们这样朱奶奶不会生气吧?”

  “不会。”辞夏说,“而且冰棍都快化了,不吃多浪费啊。”说着咬了一口,冰棍在嘴里咬得咯嘣作响,又问,“这什么,是不是大姐自己兑水做的?”

  沈不周也咬了一口,说:“我看是。”

  辞夏心不在焉地吃完了,一心想着朱瑾什么时候会再来。

  沈不周见她心事重重,也不明白为什么,就从石头上跳下来,然后面朝大海“扑通”一声跪下来:“朱奶奶,我是辞夏的好朋友,我叫沈不周。”完了行了个礼,“请你保佑辞夏天天快乐。”然后又行了个礼,最后也没什么要说的,就隆重地磕了个头。

  辞夏心想干吗呢这是,赶紧跟着下来,拍他:“可我想发财,我觉得发了财就自然而然地快乐了,没有钱买不到的快乐,钱本身就是快乐。”

  沈不周很无辜地看她:“那我岂不是说错了……还能改吗……”

  “没事,反正我奶奶肯定不会听见的,她估计在海里逍遥快活呢!哪有时间……”话没说完,前面云海翻涌,一阵浪扑过来,裤腿湿了一半。

  辞夏愣了一下,赶紧跪下来,哭丧着脸说:“我就……开个玩笑啊……奶奶您听见了别生气啊。您随便保佑我什么吧,我都开心。”

  远远一看,俩人跪在海边,感觉他们不是在设坛求雨就是在义结金兰,辞夏觉得自己都被沈不周带傻了。

  两人互看了一眼,站起来。

  辞夏看着远处乌黑一片的天:“我怎么觉得又要下雨了呢。”

  “我觉得也是!”沈不周忽然想起什么来,“刚刚来的时候看见外面有卖一次性伞的,要不我赶紧去买伞?”

  说着,他没等辞夏回答就跑了。

  辞夏心想为什么不一起去买伞啊,而且买伞又要等他回来,然后他们再一起走?那样的话雨不是早下完了?

  可是喊着沈不周都没把人叫回来,她只能追过去了。辞夏跑了两步,却忽然停了下来,背后有浪扑过来。

  她顿了一下,然后回过头,只见浪潮像是受惊的小兽,趁人不备伸出来的触手又慢慢缩了回去,跟玩一二三木头人一样。

  一会儿,整个沙滩都变了颜色。

  而退潮的沙滩上,多了个黑影。

  是一个人,一动不动地趴在那里,像是一根被吃剩的骨头。

  辞夏愣了两秒才反应过来,回头喊:“沈不周快回来啊!”

  沈不周早跑没影了,雨如同墨水一般泼进了海面,然后一路由远及近朝这边洒过来。

  辞夏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朝着雨来的方向冲过去了。

  估计是为了寻求刺激。暴雨天气下,海上冲浪的游客翻水了,然后被冲到这边来,毕竟海边经常会有溺水的人。

  辞夏看清人后愣了一下,是个男人。黑色的衬衣已经湿透了贴在身上,衣冠整齐的样子并不像是冲浪的,而像是去找海的女儿相亲被龙王扔出来了一样。

  辞夏没心情顾及这些了。人命关天,她立马蹲下来检查了一下,他身上并没有明显的外伤,肺部也没有积水,应该只是呼吸道被泥土海水之类的堵着了。

  她从包里拿出手机打120。

  老式按键机很防水,但是信号就不怎么好,听筒里声音嘈杂,辞夏尽可能快速地说了位置和情况。完了,她就把手机扔在一边,四处看了看,刚刚自己坐的那块礁石被海水冲出来的凹陷刚好可以挡点雨。

  辞夏虽然看起来瘦弱,力气却奇大。

  她很轻易地将人拖过去,二话没说解开他的衬衣扣子,双手叠在胸腔上做按压,手法娴熟,干脆利落,下一刻甚至毫不犹豫地俯下身来。

  温热与冰凉,心跳与呼吸。

  地上的人咳了两声,喉结滚动,薄唇微启。

  辞夏跟梦里惊醒了一样,愣了两秒之后,目光沿着下颌一路移到他紧闭的眼睛,只见沾着水珠的睫毛微颤了一下。

  那一瞬间似乎有某种灼热的温度,像是温度计里的红线,从指间开始一路飙升,最后涨红了耳根。

  辞夏“啊”了一声,一屁股坐在地上。在此之前一心想着救人,而在此之后她居然还摸着人胸口发愣——安的什么心!

  辞夏猛地缩回手,然后在心里质问自己。可是这会儿耳边全是雨水拍打海面的声音,宛如耳鸣。

  她问不出来自己安的什么心。

  “辞夏!”

  沈不周的声音断断续续传过来。

  辞夏赶紧转过头去找人,只见沈不周跑了过来,随之而来的还有救护车的声音。

  她努力呼吸着,却没有注意到地上的人手指微动,眼睛睁开一条缝。

  他眨了眨眼,迷蒙的水汽里,有位姑娘湿答答地坐在地上,像是一只落水的小狗,又蒙又呆。水珠顺着耳边的一缕头发落在她细白的脖子上,被一串珍珠项链挡住了去路。

  而水光里的珍珠,一颗一颗宛如柔软的白月光。

  救护车没有办法开进林子,几个医生护士抬着担架急急地过来。

  辞夏手忙脚乱地站起来,让开位置方便护士们抬人。

  其中一个护士叫计绯然,是辞夏的邻居。计绯然见辞夏狼狈得不成样子,赶紧过来问了一句:“没事吧?”

  辞夏摇头。

  计绯然看了旁边的沈不周一眼:“赶紧回去吧,别她傻了你也傻了,二傻明天成二病秧子。”说完加入了抬人队伍。

  辞夏不知道计绯然说谁是傻子,她一直悄悄盯着担架上的人,一路看着他们将人抬起来离开,视线却冷不防撞进一道冰冷的目光里。

  这人盯她半天了,她认识,一位有钱有故事的男医生,叫祝安。

  救人命的紧急时刻居然还撑着伞,一副不愿意让雨水沾湿自己高贵白大褂的清冷样子,看着辞夏的眼神又嫌弃又不屑。

  “看什么看,医生生病了会耽误多少生命你一定不知道吧?医生并不仅仅需要救死扶伤,还需要保护自己的健康你也不知道吧?”

  辞夏今天不屑跟他吵,还是计绯然说了一句:“医生可闭嘴吧。”

  走的时候,祝安还是忍不住,特地绕到辞夏跟前,还装作跟恰好路过一样,调侃了一句:“第七次了,你是不是改行海上搜救了?”

  什么第七次?辞夏莫名其妙,可祝安已经酷酷地转身离开了。

  沈不周站在旁边,见辞夏今天不吵架差点吓死,虽然不知道这两人关系,可平时辞夏跟这位医生绝对是能吵翻天的。

  沈不周担心死了,叫醒辞夏:“辞夏,醒醒!”

  “醒着呢。”辞夏把手盖在心口,刚刚觉得自己没心跳了,这会儿又觉得心脏恨不得跳出来。

  她偏着头,眨了眨眼,像是为了证明自己还是清醒一般,说:“你伞坏了。”

  沈不周看了一眼,一次性的伞还真是一次性,估计刚刚跑过来的时候风大,骨架被吹断了。

  沈不周索性收了起来,关心地问道:“那你没坏吧……”

  辞夏深呼几口气,从头到脚感知了一遍,好像就是觉得唇上有点异样的感觉,说:“没事,有事我就躺担架上一起被抬走了。”

  “可是你脸怎么这么红,是不是发烧了?”

  辞夏忽然不说话了,盯着沈不周看了半天。

  沈不周被看得头皮都紧了:“辞夏你别这样看,你再看的话我脸也红了。”

  辞夏一本正经:“因为我淋雨上脸。”

  “啊?”

  “你只知道我喝酒上脸吧,沾酒脸就红,其实我淋雨也上脸。据说是因为基因原因。”

  沈不周压根儿不知道辞夏在胡言乱语什么,可又不忍心再多问,只好道:“那我们快回去吧,别让基因受委屈了。”

  辞夏松了一口气,拍拍自己的脸,朝着救护车离开的方向看了一眼。

  辞夏忽然跑起来,沈不周在后面追,两人像两只撒欢的小狗。

  可谁也不知道,刚刚救人的时候,辞夏居然碰上那个人的唇了。

  估计是刚吃完冰棍的原因。

  很凉,很咸,还有,很要命。

  03、不是有缘人,不进朱楼门

  辞夏和沈不周两人跟放水里涮过一样,走到朱楼口的时候,辞夏忽然停了下来:“不周,你先回沈院去吧。”

  “嗯?”

  辞夏抬眼:“我家又没有你能穿的衣服,你淋成这样去我家,难不成让我给你拿块布现缝啊?”

  沈不周一想也是,于是犹犹豫豫地还是被辞夏赶走了。

  辞夏看着地面,尽管雨下了半天,可还是能看见地上一条淡淡的红色痕迹,逆着水流的方向,从街口一直流到了朱楼门口,一整条街都弥漫着血的味道。

  辞夏一步一步走回去,眼前不断地闪过一些奇怪的画面:红色的尖喙的鸟,被头发挡住了半张脸的人。

  辞夏停下来,看着那群一出事就会来朱楼闹事的人。

  唉!就知道会这样,要不怎么会把沈不周给赶走了呢。

  不知道谁先看到辞夏的,高声喊了一句:“哟,回来了啊,做什么坏事去了?”

  于是所有人都转过头来,三五成群,窃窃私语:

  “怎么这么不要脸?”

  “别真是他们家害的人吧。”

  “玄乎,周家那老人就走在路上忽然倒在了地上,眼睛都没了,玄不玄?这么玄只有这朱楼做得出来。”

  “是是是,你看有人死了都不甘心,那么点血,硬是流到这边来了,估计是冤魂散不了。等着吧,冤魂越积越多,迟早报应到她头上。”

  辞夏笑了一声,声音盖过那些窃窃私语:“聊啥呢,家庭聚会吗?正好刚拜完我奶奶,顺便喊她回家吃个饭,估计这会儿正跟在我后面呢。要不我请客,大家一起来朱楼吃人肉包子吧。”

  这话一说散了好几个,他们跟踩着什么东西一样露出格外嫌弃的表情,可是还有几个分明就是要闹事:“呵,正好问问你奶奶,死了都要害人,究竟快不快活。”

  雨天路上的游客少了许多,但还是有些不知情的人停下来看热闹,于是那些人就更嚣张了,拔高声音嚷嚷着:“都过来看看啊,这可是害人精,害人世家,学了一些不干净的东西,害人可厉害了。”

  辞夏站那儿不动,刚准备说什么,朱楼的门却被推开了。

  “吵死了。”朱瑾迈着款款的步子走出来,往那儿一站,便是十足凌人的气势,可是声音却婉约轻盈,“有多少话,来,跟我说说,我来回答你。”

  “朱瑾!”辞夏惦记半天的人原来没走啊,她心里开心死了。而那群人估计也没想到辞夏今天叫帮手了,还气场这么迫人,一时间愣在那里。

  朱瑾的气质确实有一种让人不寒而栗的感觉,几个本就是欺善怕恶的主儿,自然是咬牙切齿地离开了。

  等人都走光了朱瑾才进门,辞夏心情大好地跟在后面,一肚子问题都不知道从哪个开始问了,于是瞎问道:“你没走啊?那你刚刚一直在哪里啊?不对你怎么进朱楼的,我不是锁门了吗?”

  朱瑾白了她一眼:“平时都是这么被欺负的?”

  “啊?”辞夏觉得朱瑾是不是耳朵不好,从来都听不见她的问题,但她不敢反驳,只好乖乖回答,“也没有,他们顶多就敢动动嘴上功夫,真下手的没几个。而且虽然老辱骂我奶奶,但也很怕她的,每次把我奶奶搬出来,他们怕死,生怕我奶奶真的会爬出来吃掉他们一样。”

  朱瑾不屑:“你奶奶会帮你?”

  “肯定啊,天天保佑我呢。”

  “个屁!”

  朱辞夏愣了一下,从朱瑾这么优雅大方的人嘴里说出这两个字可真稀奇。可是朱瑾却完全不在意,目光落在她脖子上的珍珠项链上。

  辞夏心里有点虚,问:“怎么了?”

  朱瑾却没再说话。

  辞夏下意识地瞥了眼旁边玻璃里倒映的自己,狼狈可怜。明明是透明而苍白的倒影,可脖子上的那串项链却真实得仿佛玻璃后面真的也有一串。

  莹润通透,绕着淡淡柔软的白光,正中间的那颗珠子竟然在某个瞬间闪现了一丝红光。

  辞夏心里一惊,看了眼朱瑾,有些犹豫地捏着锁骨间的那颗珍珠。

  那里温暖,甚至是灼热,然后眼前便出现了那些画面:倒在地上的老人,半边窟窿的脸,还有撑伞的女孩……

  是早上街口的场景重现。

  辞夏想拿开手指,却仿佛被粘在上面了,颤抖着始终放不下来。

  朱瑾皱眉,却见辞夏仿佛早就习以为常似的,生生给扯了下来,两根指尖掉了一层皮,血淋淋的,而珍珠上却什么也没有。

  “这颗珍珠……是不是又杀人了?”辞夏眼神闪烁了一下,问。

  朱瑾环着手,算是默认了:“你好像很习惯了?”

  “不然呢……”辞夏声音有点哑,失神也就一秒钟的事情,“已经不是第一次了啊,就算是一开始怕得不行疼得想自杀也没有人来替我扛,后来一想也没什么,死不了就活着,习惯了就好。”

  是人都会这样吧,不管好的坏的,反反复复之后都会变成习惯,成为生活的一部分。那些恐惧和不安也是一样的,久了就成了日常,情绪会变得麻木。

  “很好。”朱瑾笑了笑,“虽然你一点用都没有,但是比我想的要坚强,至少不会躲在被窝里苟活。”

  辞夏有点听不出来朱瑾这是在表扬她还是在辱骂她,不过倒是有点心虚,不会躲在被窝里是因为就算躲在被窝里他们也会钻进来。

  无论如何都躲不开的,面对或许更能找到出路。就像小时候听谁讲过的,森林里发大火的时候,风吹大火席卷而来,所有小动物都被火追着往前跑,可是只有朝着火跑的才活了下来。

  她给朱瑾倒了杯水,说:“你说吧,我都准备好了。”

  朱瑾语气缓缓,娓娓道来——

  “这串珍珠项链里,有另外一个世界,叫‘珠界’。那里什么都没有,只有一颗一颗的珍珠,就像是飘浮在宇宙间的荒星。

  “每一颗珍珠里面同时住着珠灵和恶魂,珠灵为善,恶魂作恶,相互约束,以制平衡,同时又镇守珍珠界一方。

  “但很久以前,大概是几百年前吧。由于天灾,项链里的恶魂全部被放了出来,他们寄附在人类身上,利用人类的贪嗔痴处处为恶。也就是你看到的那些。所以就出现了守珠人,和珠灵一起封印恶魂,遏制他们继续下去。”

  辞夏听得不清不楚,指着自己,问:“守珠人……是在说我?”

  “不只是你。”朱瑾接着说,“戴上这串项链的人就是守珠人。项链一共四十八颗珍珠,每个守珠人大概能封印四颗珍珠。”

  “还是传承的啊……”辞夏嘟哝了一句,却被朱瑾白了一眼,只得老实闭嘴,听她继续说。

  “你脖子上最中间的四颗就是最后四颗。所以,你应该是最后一个守珠人了。”

  辞夏的目光跟着朱瑾一起落在自己的锁骨间,要很仔细才能看见正中间的四颗珍珠有略微的不同颜色,而现在正中间的,散发着柔软淡红色的光。

  她还以为是自己奶奶精心磨制的,原来只是出现了动荡的珍珠而已。

  “这是朱雀珠。”朱瑾说,“等朱雀珠的封印结束,下一颗珍珠的恶魂才会苏醒过来。珠灵也会来找你,所以你不用担心应付不来。”

  “哦,那好贴心哦。”辞夏偷偷暗讽,趁朱瑾没发现赶紧问,“这么说你是珠灵?”

  朱瑾大概是默认了,接着说:“珠灵和恶魂其实就是珍珠里面分离出来的两个魂体,有兽形。只不过珠灵可化人形,而恶魂只能寄附在人的身上。”

  说到这里,朱瑾停了一下,其实珠灵原本也是没有人形的,和恶魂一样。而有人形的珠灵是因为原本的珠灵死掉了,有人愿意舍弃自己的姓名和身份变成珠灵,所以才有人形。

  她便是舍弃了自己的姓名和记忆的人,“朱瑾”不过是随口取的名字而已,她忘记了自己原本是谁。

  “朱瑾?”辞夏不知道朱瑾在想什么,喊她。

  朱瑾回过神来,揉搓着自己耳垂上的那一颗珍珠,继续说:“我这颗叫‘珠灵珠’,所以恶魂也有恶魂珠。对于我们来说如同心脏之于人类,同时也是打开珠界大门的钥匙。只要守珠人同时拿到这两颗珍珠,便能打开珍珠界的大门,将恶魂封印起来。”

  辞夏看着朱瑾耳垂上的那一颗珍珠,大概明白了就是妖怪的灵丹一样的东西。

  “那恶魂的话,也是戴着这样一颗珍珠首饰的人吧?”

  “差不多是。”

  “那是不是只要封印完四颗珍珠就能摘下项链了?”

  “是。”朱瑾只说了一个字,剩下的半句话没有说。可辞夏已经有些按捺不住心里的窃喜了,如果那样的话还来不来得及过上平凡的生活呢?

  朱瑾似乎看穿了辞夏的想法,当头浇下一盆冷水:“不过也别高兴得太早了,恶魂没那么容易封印。”

  “可总是有点希望的不是?”辞夏天生乐天派,稍微给一点点阳光就会灿烂很久的那种,“总不至于再像以前那样浑浑噩噩只会躲起来了,至少知道该怎么办。”

  她忽然笑起来,明明这么凶险的事,任谁都应该难以接受和消化的。

  朱瑾皱了皱眉,早上街口的事件,很明显是恶魂所为。因为有那么一刻,她感觉到了恶魂的珠气,可是转瞬即逝。

  毕竟对于珠灵来说,只有在恶魂显出本体珍珠的时候,她才能感应到恶魂的存在。如果它重新寄附到人类身上,珠气就会消失,珠灵就没办法感应到了。

  所以那个时候,恶魂应该是抛弃那具年迈的身体找到了下家。可是当时街口围了那么多人,谁拿到恶魂珠都有可能。

  朱瑾跟辞夏提了一下,辞夏显然有些意外:“你说……周奶奶是拿着恶魂珠的人?”

  “有什么不对吗?”

  辞夏不笑了:“她和我奶奶年轻的时候好像有过什么过节儿,具体是什么我不清楚,总不过恩怨情仇。所以她死的时候,我还以为是我奶奶的冤魂不散,回来找她了。”

  辞夏喃喃着:“而且,那个时候我好像也确实感觉到奶奶的气息了……”

  “不会是你奶奶。”朱瑾看着窗外,“应该是恶魂本身杀掉了自己的宿主,大概是嫌身体太苍老了。”

  “恶魂还能杀掉自己的宿主啊……”辞夏咂舌。

  “寄附久了,恶魂和人的意志差不多已经混在一起了,如果贸然脱离的话就像猛然抽掉人的神志一样,自然活不下去。”

  “那恶魂现在会在哪儿?”

  “不知道。”朱瑾看起来似乎是有点说累了,直起身子来,“你不用急,珍珠项链对于恶魂和珠灵来说就像是母体一样,是提供能量的存在,没法离你太远,更何况恶魂对守珠人天生有杀意。”

  辞夏吓了一跳:“原来守珠人就是个活诱饵啊!”

  “算是。”

  辞夏半天无话可说,很久又问:“那守珠人是谁选出来的?”

  “没有谁来选,上一代守珠人死后,离谁最近就选谁了,磨合一段时间之后就能继续上一代没有封完的任务。”朱瑾回答得漫不经心,“你奶奶死的时候就只有你在身边吧。”

  就这样?辞夏难以置信地瞪着眼睛,就因为这样,所以她就要被迫承受这样的一生?沉默了半天,辞夏最终无力地眨了眨眼:“那我奶奶怎么死的……”

  “我也……不知道。”朱瑾皱了皱眉。她确实不知道。

  辞夏叹了口气,仔细消化了一会儿这段对话,发现自己问题好多,人也很惨。

  见辞夏没有别的要问了,朱瑾最后扫了一眼她脖子上的珍珠项链,然后环着手走开了。珠灵为善,所以哪怕她看起来再怎么冷漠傲娇不近人情,也会有恻隐之心。

  正常情况下,失去恶魂的珍珠会显示出颜色,朱雀为红,玄武为黑,而辞夏脖子上剩下的两颗为什么会是暗下去的灰色,朱瑾也不知道,不过,一定不是什么好事。

  所以朱瑾没有说完的半句话是,从几百年前到现在,没有一个守珠人,活着摘下了这串项链。

继续阅读:Episode.2夏落秋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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珍珠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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