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拉斯白姆达的遭遇(1)
嘉绒云灯2019-09-25 16:595,441

  客人都走了,琼日官寨恢复了往日的秩序。

  管家拉斯白崩金到不拉古官寨处理河东寨子事宜,丹增汪青和绰斯甲色姆除不时到白利拉姆寝宫问候,就是窝在房中说话。

  下午,白利拉姆坐得无聊,不经意踱到紧邻她寝宫的房间里。

  琼日官寨东面第四层楼房为甲尔布寝宫,共有六间,白利拉姆走进的房间位于右边尽头。自绒布甲尔布死后,这房间一直紧闭着门窗,除白利拉姆外,没有人能够随意进出。

  借着外墙藏斗(木制梯形计量工具)形窗户的微弱光线,可以看到房间左右两边有十余张藏床,上面或坐或躺着十余个穿着素净藏袍,身材高大,面容俊郎的汉子。只是个个面无表情,静默无语,个个好似寺庙中的塑像。

  白利拉姆像是视察监狱牢房里的犯人一般,目光从他们身上挨个扫过,只是到了门边的最后一个,她的表情和脚步仍然没有任何变化,最后直接走出,咣地关闭了房门。她没有回寝宫,直接走下楼去。到了院坝,顺着叮当的敲击声,她来到西面上院坝左边的一个厢房里。厢房里两个银匠见白利拉姆进来,忙放下手中正在制作的银器,跪下向她问好。

  “你俩是我巴拉斯底最好的银匠,你俩做的银器不光样式独特好看,而且非常实用。上次给大少爷新房里打制的所有器具,大少奶奶是赞不绝口,说是比她们绰斯甲的工匠打得好多了,她非常喜欢。”“你们两人真为我们巴拉斯底争光了!”跪在地上的两个银匠慌忙齐声道谢:“感谢阿伊拉姆对我俩的赏识,这是我俩应该做的。”白利拉姆让他俩站起身来,走到身材高挑,浓眉大眼,面色因长期炭火炙烤而微黑红润,高挺笔直的鼻梁上沁着汗珠,褪了颜色的两只衣袖挽到了肘部,一双血脉喷张的大手不知放在何处,年不到三十的年轻匠人身边。用她白嫩光滑,佩满金银珠宝的小手,捧起那双沾满炭灰,淌着汗渍,正不知所措的大手,像是捧起了一颗价值连城的宝石,一边抚摸,一边仔细地端详着,梦呓般地说:“多强健有力的一双手啊!”年轻匠人鼻尖的汗水顺着他宽大的脸颊,滴滴淌落到地上,巴拉斯底女主人挨他太近了,一股股闷热的香气熏得他喘不过气来,他既惊慌又失措,想挣脱手臂向后退去,又怕这人面兽性的妇人责怪,只好呆立原地,仍由她拿捏着双手。

  年长的匠人从没见过如此阵仗,慌忙躬身快速退出厢房。

  白利拉姆感受着那双捏握不住的,粗糙的大手刺痛着她嫩滑的手掌的感觉,眼看着年轻匠人黑红羞涩的俊脸,宽阔凸兀的胸膛,整个身心感到一种从没有过的,无法言喻的冲动和畅快。年轻匠人手心的汗水已经让她无力拿捏住这双大手了,他俩的手像抹了米汁一样,粘粘地向下滑落。白利拉姆像是失去了自己身上的一块肉,幽怨地呢喃:“拉斯白姆达,我真的太喜欢你了!”

  叫拉斯白姆达的年轻匠人刚缓过神来,又听到白利拉姆如此说,立时又惶恐起来,更不知如何回答她的话了。白利拉姆见拉斯白姆达无语,继续说:“甲尔布的法律你是知道的,流浪汉、铁匠、屠夫等三种人,其命价值草绳一根。你若跟着我,你就再不用做匠人的活了,荣华富贵肯定不会少你的!”听到这句话,拉斯白姆达好似五雷轰顶,忽然清醒过来,心想:“好狠毒的妇人,以前三番五次纠缠于我也就算了,现在我可已经成了婚,她连我有了爱人都不放过,我该如何是好啊!”想到他家里的爱人,想到他夫妻俩的恩爱,拉斯白姆达抬起头,毅然对白利拉姆说:“巴拉斯底比我拉斯白姆达好的男人多如牛毛,请阿伊拉姆看在我已结婚的份上,看在我与色斯满夫妻恩爱的份上,请您还是让我当银匠吧,我求求您了!”说完,嗵地一声跪在白利拉姆面前。

  白利拉姆见软的不行,马上恼羞成怒地指着拉斯白姆达,厉声说:“没有不属于部落的土地,没有不属于甲尔布的百姓。给你台阶你不上,给你荣华富贵你不要,巴拉斯底的天是我的,巴拉斯底的地也是我的,巴拉斯底的子民要杀要剐任由我,你不要梦想着你是学巴呷布(白的百姓)就高人一等,你是学巴呷布、得巴劳布(黑的百姓),还不是我说了算。”“你是知道的,巴拉斯底我看中的男人,没有一个逃得出我的手掌心,你回去好好想想,明天到我寝宫中来,到时你可千万不要再让我动怒了,不然的话,后果你是清楚的。”说着,一甩手走出厢房去了。

  拉斯白姆达颓然瘫坐在水污油黑的地上,一个恪守本分,碎铁锻银的汉子,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击垮了。他早就听闻白利拉姆的淫乱无耻,早就听闻她寝宫中时常囚禁着数十个男子供她享乐,他以为之前白利拉姆对他说的轻薄、挑逗的话,只是说说而已,却没曾想到,这个恶妇早已经盯上了他。

  拉斯白姆达像是一具没有了魂魄的行尸走肉,他不知道是怎样走出官寨,又是怎样走回了家里。

  天不知什么时候就黑了,窗外是冷清的夜空,一弯镰刀状的新月孤独无依地挂在天际。

  色斯满在一个破碗里点上松光,放到三个石头支起的锅庄边拉斯白姆达身旁,接着从热在锅庄上的铜锅里,取出几个碗豆馍馍,舀了一碗酸菜汤,都放到两张木板拼成的掌盘里,双腿并拢斜坐到拉斯白姆达身边。她取起一个碗豆馍馍递给拉斯白姆达,但拉斯白姆达却置若罔闻,浑然不觉,一直保持着盘腿、垂肩、低首、无语的姿态。她感觉拉斯白姆达今天特别的反常,往常回家,不管他多累多疲惫,他都抢着帮她做饭做家事,向她讲述一天的活路。竟至于她都成了大半个银匠了,他俩结婚虽不过五天半,但头箍的打制流程,一对耳环所需材料,一件酒壶的比例,甚至银与铜的火候、淬火时间等等,她已完全烂熟于心了。而今天,他可是怎么了?

  色斯满直起身来,用手掌贴在拉斯白姆达的额头,他的额头出奇的冰凉,全然没有了往日的温暖。他是不是病了?

  “你是那里不舒服吗?”她关切地问。“没,没有。”拉斯白姆达好似从恶梦中惊醒,仓惶地看着他的妻子,惊慌地说。

  色斯满从没看到过拉斯白姆达这种异样的神情,她更加不安起来,跪到拉斯白姆达面前,紧紧握着他的手急切地说:“到底是怎么了,你说啊!”她的声音都有些变了调。拉斯白姆达没有回答,只是无奈地摇着头。

  色斯满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她与他从小一块长大,她是最了解拉斯白姆达的,这么多年,她没有看到有什么困难能够击垮他,饱经风雨磨难,他都坚强地挺了过来。而这次,他肯定是遇到了很大很大,大得连他坚韧乐观、顽强不屈的性格也无法抵挡的困难了。

  看到他失魄的样子,色斯满伤心地痛哭起来。在甲尔布的天底下,只有他们才能谈情说爱,只有他们才能谈婚论嫁,而作为他们的百姓和娃子,只有像牲口一样地给他们劳作,只有像蝼蚁一样侥幸地过活。而对于情与爱,就像传说中的本教圣地奥摩隆仁,藏民心中的圣地拉萨,那是他们再奢侈不过的向往了。她与他的情感与爱慕,都深深地埋藏在心底,虽然没有语言和行为上的表现,但十多年来,他们的心永远是相通的。他俩是幸运的,因为“学巴呷布”的身份,他俩才有结婚的权利,才成了家,才共同生活在了一起。而这样美好的事情,对“得巴劳布”来说,是想也不能想的事情,他们只有想象着在来世,他们会轮回过上人的生活,不会坠入地狱、牲畜、饿鬼界,再经受这一生的磨难。

  但无论遇到天大的困难,他们必竟相爱过,他们必竟相守了,虽然只有五天半,就是马上死去,她也非常满足了。

  她擦去眼泪,望着眼前她心爱的人,是了,只要他们在一起,就是下了地狱,也没有什么困难能难住他们,他们一样地相亲相爱。

  冷月落山了,饭冷了,锅庄里的火熄了。

  拉斯白姆达有了主意。

  他无奈而又深情地对色斯满说:“巴拉斯底甲尔布不让我们活下去,我们走,我们走到一个没有甲尔布的地方去。”“都是我不好,没有让你过上一天的好日子,还让你跟我担惊受怕!”“走,我们现在就走!”

  色斯满望着拉斯白姆达坚定的眼神,看了看一目了然的两间破屋,家里除了还有一顿他俩结婚时亲人们送的玉米面,以及将近一斗的碗豆面外,再没有什么能带走的东西了。

  她把玉米面和碗豆面倒在一个小布袋里,拉斯白姆达接过揣在怀里,她再想带几节松光,但拉斯白姆达摆手示意她不要带,最后她把几个没有吃完的碗豆馍馍揣在怀里,两人一起喝完酸菜汤,掩上几根树枝编成的房门,头也不回地往漆黑如墨的夜里走去。

  琼日的所有道路,甚至于巴拉斯底甲尔布所属的十六个寨子的所有道路,就像自己身上的根根肋骨,拉斯白姆达闭着眼睛也能摸到,每一条道路都是用他脚底层层的疤痕磨出来的,每一条道路都浸润着他一滴滴滚热的汗水,哪一条道路的哪个地方有一个休息台,哪段路的哪棵树枝能助他一臂之力,他都再清楚不过了,有几段凶险路上的石块还浸着他的血肉,险些就要了他的命。

  漆黑如墨的夜,拉斯白姆达牵着色斯满的手,两人凭着大脑中的记忆与感觉,一前一后匆匆而行。色斯满知道拉斯白姆达牵着她在往哪里走,她紧紧地拽着他爱人的手,没有一丝一毫地顾虑,就像新婚夜把自己的整个身体都交给了他一样,今天她又义无反顾地把自己的道路,把自己的一切都交给了他,任由他牵着前行。

  漆黑如墨的夜,他俩分明看到眼前有一条宽阔的道路,那不是巴拉斯底甲尔布敲骨吸髓的通往黑暗的血路,那是一条光明的、铺满了鲜花的、充满了欢乐的,通往圣地奥摩隆仁的大道。他俩深信,菩萨是怜悯他们这些受苦受难的人的,菩萨是要解脱众生,利益众生的,在他们走投无路的时候,上天会让他们脱离苦海,过上幸福的生活。

  长了这么大,他俩没有伤害过任何人,没有过分地对待过他俩所遇见的任何牛马猪狗,任何一个有生命的蝼蚁虫蝇,甚至于一花一木一石,他俩都视为有灵之物,常与它们诉说苦难,诉说他俩的美好愿望。本布说,万物有灵,人只有融入万物,与天地草木和谐共处,才能像运转不息的日月星辰,如亘古不变的雪山江河,获得无上的永恒之境。格鲁巴(藏传佛教五大教派之一)说,在这一生、这一世你积善行德,下一世你就会轮回至极乐天界,你这一世的苦难会换来下一世的安乐。他俩不求永恒极乐,只求能够像人一样的生活,只要有一块人生活的地方,他俩就满足了。

  他俩绕过琼日官寨左右和前面的大道,向上直走到隆斯库寨子的松林里,才向前方出琼日官寨的官道前行,走到山梁后,他俩顺山梁向下。

  只有一个斜坡就到官道了,他俩既高兴又害怕,手心都沁出汗来,心里如擂鼓一般咚咚直跳。翻过山梁,顺官道向下,不过一个时辰就可到大金川河谷,向上是绰斯甲和曲青的土地。向下,过巴旺到章谷,可以到交拉和赞拉甲尔布的土地,一直通往汉地去。

  这道山梁是他俩的生死界,是他俩从黑暗走向光明之门,是他俩从苦难向安乐跨越的一道坎。这之前,已经有无数的,像他俩一样无法活下去的“白头”和“黑头”,无数次地走向这里。走向这里的人们,十有八九都被白利拉姆的狗腿子抓回,不是在行刑柱上活活打死,就被关在生不如死的地牢里。就是侥幸走脱了的,也没有能够走出其它甲尔布的地界,照样被捆绑回来,照样地被打死或在黑暗的地牢受罪。

  这是生与死之界,黑暗与光明之门,苦难与安乐的路坎。拉斯白姆达与色斯满紧紧地拥抱在一起,泪水无声地滚落脸颊。

  山风呜咽,黑夜叹息。

  走过山梁,他俩的心都要跳出胸腔了,欣喜的脚步一下子加快。刚走了几步,脚下一松,他俩没有了依附,快速向下坠落,向下不是通往永恒和极乐之道,也不是人过活的去处,他俩牵着手,直坠入黑暗冰冷的地狱。

  色斯满醒来时,感觉自己的皮肉好像不在骨架上了,太阳光无遮无拦地射进她的身体里,全身上下火烧火燎般疼痛,她低垂的头已无力抬起,若不是紧紧地捆绑在柱子上,她已是无法支撑起自己的身体了。她看到自己的血,正一滴一滴地掉在积满尘土的,乌红的地上,与无数的人的血,混合到了一起。

  她使出所有的劲向左右看了看,除了恶鬼似满脸狰狞的白利拉姆的狗腿子的脸,看不见她心爱的拉斯白姆达,她的头颓然垂落,一片虚空。

  拉斯白姆达发觉脚底松动下坠的时候,就知道一切都完了,除了坠入地狱,这段路上没有什么能使他俩下坠的,四周满是阴森的黑暗,满是令人毛骨悚然的寒气,满是冤魂鬼魅游荡嗥哭的影音,满是瞪着血红眼球的得意至极的狰狞。

  眼前红光闪动,像是油锅底腾起的烈焰,十来个长着异形的小鬼的脸上,闪动着蓝幽幽夺人魂魄的光。他眼睁睁地看着他的爱人,被四五个恶鬼一阵棍棒打得皮开肉绽,立时晕厥过去,倒拖着回官寨去了。

  他欲哭无泪。

  他被直接带到了白利拉姆的寝宫里,炙烈的炭火舔噬着他的血肉,白利拉姆晃动着世间最毒的,喜玛拉雅白头蛇的魅影,幽绿的舌头粘满粘稠的毒液,逼迫得他几乎窒息。

  白利拉姆变幻着娇媚的、惧厉的脸,像一幕幕急剧变化的戏,在拉斯白姆达眼前飘浮,红与黑的色彩占据着整个舞台,他看见戏台上,血肉模糊的爱人色斯满,用一双哀怨的眼神,直直地盯着他。

  “你要想你的色斯满活着,你就得听我的话,不然,我会让你眼见着她生不如死。”“色斯满,我的爱人她现在怎样了?”拉斯白姆达听到色斯满,他爱人的名字,突然抬起头来,急切地问道。“她现在很好,她今后的好与不好,完全由你决定。”白利拉姆继续说:“我早就给你说了,巴拉斯底天上飞的,地上跑的哪样不是我的,你与色斯满难道不是,谁要跟我白利拉姆过不去,那他只有死路一条。你俩不是跑了吗,跑得脱吗?我白利拉姆在巴拉斯底这么多年,还记不起谁从我手里跑脱过。”

  拉斯白姆达像是突然断了气,颓然跌坐在地上。不屈从他俩都得死,而屈从呢,他将生不如死。但,只要,只要色斯满能够活着,我又有什么呢。我不能给心爱的人幸福,但我决不能因我而害了她啊!

  “你放了她吧。”拉斯白姆达无奈地,使劲地从嘴里挤出这句话来。说完,像结束了世间的一切,安然地合上了双眼。

继续阅读:6、拉斯白姆达的遭遇(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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