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上红楼为哪般(二)
朝歌暮语2019-09-26 11:043,845

  随着房门的打开又关闭,原本因李木的存在而略显嘈杂的厢房瞬间就变得安静起来,只剩下琴声在屋内飘荡,但这曲调却明显轻快了许多。

  许宣抬头看了眼依旧在用心弹奏的紫烟,又瞧着那陪坐在自己身边、双目含情的女子,以及不远处的红烛床帐,不禁感到一阵头大。

  他重重叹息了一声,反观那女子的眼角却满是溢出的笑意。

  还好刚才被强拉出去的是翠萍而不是自己,不然可就惨了,虽说那位客官吧出手阔绰,但自己又不像杜丽儿一样急需钱财赎身,所以何必作贱自己呢?瞧那人形销骨立瘦巴巴的,一看就是个经常在外面放浪形骸的主,裤裆里的事物只怕早就不行了,到时还不是得自己整晚配合着演戏?况且这种人一般都有些特殊的癖好,翠萍她俩算是有苦头要吃了。再说了,身边这位公子多俊俏啊,要是一会儿能跟他颠鸾倒凤一场……

  许宣并不知道女子心里在想些什么,但也明显感觉到了房间内的微妙气氛,于是在接过对方为自己斟满美酒的哥窑瓷盏后,他对着方才又换了首曲目弹奏的紫烟说道:

  “十里烟花春飞雀,一江月夜素鸣琴。紫烟姑娘的琴声悠扬婉转、变化有致,比之当世乐曲大家想必也是不遑多让,但弹了这么久总归是要歇息片刻的,如若姑娘不介意的话,不妨入座吃些酒菜。”

  纤细的指尖停在琴弦上,女子站起身来,先是朝许宣施了一个万福,这才缓步向前。

  身为七楼的头牌、倚红楼阁主之一,平日里紫烟是有权力决定自己见不见客的,其她阁主亦是如此,毕竟奇货可居,越是这样越能勾起男人的欲望。近些天刚来了赤龙、身体微恙原不打算出阁的她,碍于大管事的央求才隔着帘子远远看了登楼的许宣一眼,只是这一眼,却让紫烟乱了芳心,不然她怎会亲自坐在厢房里素手调琴瑟?要知道扬州城内的诸多官宦豪族,都未曾有过这种待遇。

  紫烟的脸上挂着浅浅的笑意,两个小小的梨涡为她增添了些许俏皮。那举止温文尔雅的白衣男子是当得起“公子世无双”一句的,她正愁着该如何舍了古琴前去搭话,没曾想他却主动来邀请自己了,这让紫烟怎能不心生欢喜?

  只是还没等她入座,许宣就已拎起桌上的一壶酒起身去往别处,连一句话的机会都没留给方才在心中酝酿了半天言语的紫烟。

  这让她很是羞恼。

  许宣并未察觉到紫烟的情绪,他站在窗边,伸手推开了轩窗,清风徐来,吹散了炉内燃起的香雾,也吹动着鬓角的发丝。

  一跃而起后,男人慵懒的侧倚在窗台的栏杆上,月光如水般洒在他的脸庞,散发出淡淡的光辉,宛若谪仙。

  桌边二女痴痴地望向这一幕,哪还记得先前因对方不解风情所引起的恼意。

  琥珀杯宽随远道。不知长安的你,现在可还安好?

  他闭上眼睛,心里默默想着。

  厢房内没有了琴声的回荡,一楼大厅的歌舞嘈杂便若有若无的传了进来,可以想象的到楼下热闹的光景。但不知为何,看着被月光倾洒的那半张面孔,紫烟竟是觉得四周无比的静谧。

  她不由想起那个落满余晖的午后,那个一袭青衫的儒雅男子。他也曾懒散的坐在窗边,沉默的听同窗们聊起风花雪月,面对众人的恭维也只是露出一抹腼腆的笑容。但只要一谈起家国大事,他便眉宇飞扬,立志要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说不出的意气风发。当时那个傻姑娘一直在偷偷看他,她也在偷偷看他,只不过,他不知道罢了。

  再也,不会知道了。

  她有些伤心的叹了口气。

  这声轻叹落在许宣耳中,将他从遥远的思绪里拉回。许宣转过身来,对着紫烟问道:“姑娘可是怀有心事?”

  紫烟刚想要搪塞一番,却不料被身边的女子抢先答道:“她呀,估计又是在想柳儿姐姐了吧。”

  “噢?可否请姑娘说得再具体些,倘若真有什么难处,许某是可以尽些绵薄之力的。”此时许宣已从窗边坐回屋内,询问地望向二女。

  紫烟伸出手来点了一下身旁女子的额头,微微嗔怒地瞪了她一眼:“你啊你,见人家公子长得俊气就恨不得把什么都告诉人家,亏得姐姐我平日里这般疼你。”

  不过当下她还是解释道:“其实这妮子说的倒也没错,方才奴家确实是想到了一桩故人旧事。”说到这里,她的眼角不禁黯淡下来。

  许宣注意到了女子的神情,知道对方是真有难言之隐不便说出,便打算开口岔开这个话题,未曾想紫烟却是自顾自的说了下去:

  “我跟那傻妹妹啊,是一同到这倚红楼的,当初在一众姐妹当中,也就数她最没有心机,明里暗里受了不少欺负。不过倒也算是傻人有傻福,本就姿色出众的她学什么却也都快,没几年竟成了这扬州城内的花魁。”

  “虽说现在浅浅妹子也是花魁,可论排场比起金柳来终究还是差远了。那时候的醉花荫门口啊,真真是车水马龙,不知有多少权贵子弟争着想要见金柳一面,我们姐妹们也是跟着沾了不少的光,得以见识到许许多多的大人物。可这傻丫头呢,见倒也是见了,但对谁都是客客气气的,连对那个一手将她捧起来的、没人敢招惹的徐国公嫡孙也是如此。到最后啊,居然还偏偏喜欢上了一个穷书生,许公子,你说好不好笑。”

  紫烟的脸上露出一抹不知是嘲弄还是怜悯的笑容,可无论哪种都显得那般苍白无力,她微微颔首,如葱般的手指轻轻滑过桌面,似是在出神。

  她呢喃道:“不过也是,像他这样优秀的男子,又有谁不会心动呢。就算他不是那年的扬州院试案首,她也是愿意像飞蛾一样扑过去的。”

  “可这终究不是书上的故事啊……”

  “哪有什么才子佳人,哪有什么劳什子的有情人终成眷属!她傻,为什么偏偏他也是傻的!”

  紫烟猛的抬头,死死的盯住许宣的双眸不放,仿佛透过他的这双眸子可以看到另一个人的身影。

  桌上的红烛未剪,不时便蹦出一星火花,跳动的烛光照在许宣的脸上,也将他的影子分成了两个。

  他没有表态,也没有要出声打断对方的意思,只是静静地看着身边这个似乎要把一切都宣泄出来的可怜女子。

  良久,紫烟将身前的绿蚁一饮而尽,待放下酒杯后,那双手的指尖仍在微微颤动着,她接过夏瑶儿递过来的手帕,轻轻试了试眼角,对着许宣露出了一个勉力的笑容来:

  “还请公子见谅,方才是紫烟失态了,不知怎的竟说出了一些失心疯的言语,奴家这就向公子赔罪。”

  “金柳和那名书生,后来怎么样了?”许宣突然开口问道。

  “死啦,应该是都死了吧。”她的眼睛望向窗边,目光是那样的温柔,像是在看着自己心仪的男子,只是语气中却不再有任何的情绪,让人误以为她正在讲一件与自身毫不相干的事情。

  “小公爷看上的人,哪有被别人抢走的道理,他倒也是真心喜欢金柳的,不然岂会忤逆老国公的意愿把一个青楼女子接回家当侧室?见我那傻妹妹死活都不答应,他便直接带着一群仆役到醉花荫抢人来了,结果恰好撞上那书生……”

  “要不是金柳跪下来求情,只怕书生当场就要被人给活活打死,但就算这样又如何呢,还不是给官家白白革去了秀才功名。再后来,就传来了书生上吊的消息,谁知道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反正人就这么没了。金柳也没了,她从醉花荫偷偷逃了出去,小公爷把扬州翻了个底朝天也没找到,兴许啊,是随那人去了吧。”

  许宣默然,他想起那座蓝桥的典故,当下不由得有些愠怒。

  “那小公爷如此胡作非为,置唐律于何地?听闻唐皇不是最重律法的吗?”

  紫烟听后愣了愣,夏瑶儿则是不露声色地白了他一眼。

  她倒了杯酒,缓缓推到许宣面前,说道:“公子你有所不知,老国公他中年丧子,膝下就小公爷这么一个嫡孙,平日里自然是疼爱的紧。况且自我大唐开国以来,历代徐国公就奉命镇守江南,对朝廷是忠心耿耿,所以临安那边对国公府所做的一切也都是听之任之罢了。”她顿了顿,有些苦涩道:“不过是死了个被革去功名的读书人和一个风尘女子,又算的了什么呢?唐律啊,终究只是对于普通人而言的。”

  许宣的脸色变得有些难看,就连手里的绿蚁也莫名变得苦涩起来,总觉得有什么东西郁结在胸间。

  见他这副神情,紫烟心中生出一丝了然,继而说道:“公子这般芝兰玉树的俊彦,想必定是那豪阀出身,是过惯了好日子的,不了解我们这些三教九流的腌臜事也是应该。不过容紫烟多嘴一句,公子你,还是第一次到这种地方来吧?”

  不等许宣回答,她就打趣道:“公子不必这般拘谨,自古才子多风流,有点儿韵事传出去反倒是佳话,我看那与你一同前来的李公子对此就熟稔的很呢。不过说到这李公子嘛……”

  紫烟看了身边的夏瑶儿一眼,没有继续往下说的意思,而是用纤手替许宣剥那碟中的新橙,后者自然是心领神会,不禁有些感激的回望过去。她悄悄向许宣那侧挪了挪,然后接过话来:

  “唉,刚才一直陪李公子喝酒的杜丽儿姐姐,也是个苦命人啊。公子可别因她之前的行事就断定她是那种荒诞的女子,其实她是有自己的苦衷的。说来也是孽缘,去年春上,丽儿姐姐竟也喜欢上了一个书生,喜欢到把身心都一同交给了那人。对方想来也是爱慕过丽儿姐姐的,不仅给她填了好多首曲子,还发誓日后飞黄腾达了一定要娶她回家呢!听闻他要进京赶考,丽儿姐姐便把自己多年的积蓄——那只百宝箱给了书生,用作他路上的盘缠和京城内打点的费用。”

  “自那以后啊丽儿姐姐就一直盼望着书生能风风光光的回来接她,可是书生走后她就再也收不到关于他的任何消息了,就跟出了什么意外似的。所以丽儿姐姐才会拼命的攒些银子用来给自己赎身,她知道自己配不上他,她也从未奢望能当他的妻子,她就是想再见他一面,知道他一切安好,就够了。”

  许宣听后默不作声,这次没有选择推开那具已经偷偷斜靠在他怀里的曼妙身姿。

  谁说青楼女子薄情,这些可怜的红尘女子一旦动了心,往往才是最痴情!

  他在心里这样想着。

  就在这时,楼下传来了一阵噼噼啪啪的声音,还不时有怒骂和惨叫声传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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