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小巧在院子里编着芦苇条子,周正南搬个凳子坐到她身边,默默给她劈着芦苇条子。
“正南,你跟她去说,三百两银子一定给她,就是卖了我,也如数给她,只是看在都是一家人的份上,先付她二百两,其余的我们一年还完她的。”种小巧突然抬起头,笑着对正南说道。
周正南咧咧嘴,嘴角向上一弯,算是笑过,也不说好也不说不好,只管劈着芦苇条子。
“正南,我昨晚寻思了一夜,这些芦苇条子既然能编筐子帽子,必然也能编别的玩意儿。
我试着编编看,编条席子,枕头皮子什么的,这大暑天的,铺着或枕着必是凉快舒服,你只等着罢,我这主意一出,必是赚钱的。
要还她那点银子,也不过几天的工夫。”种小巧满怀信心的说着。
周正南扭过头,望着她正飞快编织着芦苇条子的双手,喃喃低语一声:“巧儿,你不必如此费心劳力,我都说了,我自有办法应付。
你瞧瞧你这两只手,被割成什么样了?”
种小巧咯咯笑一声:“反正是双干粗活的手,横竖得靠自己这双手吃饭,又没有贵妇人的命,难道你还嫌弃它粗糙不成?”
“不嫌弃,什么时候也不会嫌弃,这一生都不会嫌弃的。”正南低声道,低的自己都听不到。
种小巧整整编了一上午,编出两块细密柔然的枕席出来。
大凤拿在手里,翻来覆去的瞅,不住嘴的称赞。
“小巧,我也算编了大半辈子芦苇皮子了,怎么就没想到用它编个纳凉的玩意儿呢?
这个真是好,枕着必是舒服的,我若是拿到镇上去卖,必抢手,一张卖五个钱,也容易脱手!”
“真的,二嫂子?你不骗我?真能卖这么多钱?这却容易,我现在手生,编的慢,若是熟练了,一天少说也能编二三十条。”种小巧一脸的光辉,满意的笑道。
“正好,你二哥猎了点山货,也要拿去城里卖去,明儿让他给你一块儿捎着,我说的必没有错,必能卖个好价钱,你只擎等着在家收钱罢。”大凤笑道。
“既然这样,那我再编几张来,就让二哥费心,帮我拿去城里探探路,得了钱,咱们平分。”种小巧笑道,急急忙忙扒拉几口饭,诸事不顾,又坐在凳子上忙活开了。
周正南依旧坐在她对面,一边劈着芦苇条子,一边瞅着她,沉闷的面色,闪烁不定的眼神,不知在想些什么。
小巧只忙着手头的活计,哪有工夫去看他的面色,只望着多织几条枕席出来,若真是好卖,那她再织铺床的席子,铺桌子的桌子垫什么的,必也好卖。
转眼天便黑下来,又是一天到了头。
种小巧已经织了三对六条枕席出来,一条比一条的织工好。
最后一对,种小巧加了些不同颜色的绣花线进去,在枕席的中央织出了一对鸳鸯戏水的图案出来。
直把大凤瞧直了眼,嘴里啧啧有声,不住嘴的夸她手巧。
“这不是最好的,二嫂子这绣线也没个鲜亮颜色,要不然,还要好看。”种小巧有些遗憾的说道。
“明儿让你二哥去城里买些好的回来,两文钱买一大捆,尽着你挑鲜亮颜色的。”大凤上赶子奉承。
她虽然算是种小巧入这编织行的启蒙师傅,可架不住这姑娘心灵手巧,只学了一天,便青出于蓝而胜于蓝,直将这祖传的只能糊口的手艺做到了这喜人的份上,也真是让人拍手叫绝了。
种小巧因赶着编席子,直直累这一天,一吃过晚饭,便呵欠连天,想睡。
正南给她铺好炕,让她早早睡,挣钱这事也不能急于一时。
又劝她,不可过于着急,还不知二哥明儿去城里卖的怎么样,只等明儿二哥买卖回来,再弄也不迟。
种小巧听他说的也很有理的样子,匆匆洗漱下,上床便睡了。
正南坐在炕边上,瞅着熟睡的种小巧,面色越来越悲伤,眼中噙着泪,只是没掉下来。
他现在也算是明白了,男儿有泪不轻弹,只是未到伤心时这句话的意义了。
他本来以为自己除了父母去世,再不会轻易掉眼泪的。
可种小巧这份细蜜的情谊却让他的心疼的每时每刻都想流泪。
在桃源镇那会儿,种小巧总是与他为难,给他甩脸子,不给他好气,时不时呛他骂他讽刺他。
他的心里却总是快乐的,他不是没见识过女人。
他是万春阁的常客,虽然只是去听曲儿,可对于女人的心思,他自诩还是了解的。
那个时候,种小巧应该不是对他一点好感没有的罢?
她不表露出来,不过是因为她的自卑,觉得周正南这样的财主家的儿子根本不会娶她做正室。
所以便假装用坚实的外壳将自己裹紧,不让别人知道她真实的内心。
也好在别人拒绝他之前,先拒绝了别人,让自己的心不至于做受伤。
周正南一直是这么想的,并且在逃难之前,一直想方设法想推掉自己身上的婚约,将来娶种小巧为妻。
他不说,是因为在没有十足的把握之前,他不想给种小巧不切实的承诺,只在空中来一张并不知道能不能兑现的大饼,让种小巧的心悬空。
周正南原以为来日方长,他可以与父母耗上三年五年甚至更长的时间,让他们不得不同意他与种小巧的婚事。
可这突如其来的身世之说,彻底打乱了他的计划,将他陷入了一种不可救赎的两难的境地之中。
种小巧对他的好,在他的意料之中,没有让他本来就痛苦不堪的心更加的绝望。
不知道为什么,从他落难的那一刻起,他心中就一直对自己的想法坚认不悔。
种小巧会想办法救他的。种小巧一定会站出来帮他的,种小巧肯定不会在这种时候离开他,尽管他与她吵过,甚至为了一个梁明栓,跟她闹翻过……
周正南心中一直怀着这样的信念,才让自己这么顽强的坚持了下来,不至于被这从天而降的祸事击垮而站不起来。
“小巧,我的心你从来是知道的,只是现实太残酷,我却没办法与你在一起,就算没有我,你也一定要幸福啊,一定要幸福……”
周正南轻轻抚摸着种小巧伤痕累累的手,眼泪一滴一滴的落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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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如白驹过隙,飞快的流走,种小巧觉得自己刚刚闭上眼,却听见雄鸡打鸣,院子里传来略嘈杂的人声。
她伸个懒腰,打个长长的呵欠,起身,穿好衣裳,揉着惺忪的睡眼,推开门走进院子。
却被眼前的光景唬了一跳,瞬间一点睡意也无。
院子里堆着高高的一垛劈好的芦苇皮子!
周正南坐在凳子上,正专心致志的编着东西,连她走出来,都没查觉。
“周正南,你疯啦?昨晚上一夜未睡么?你劈这么些皮子出来,是要累死我是不是?”种小巧双手叉腰,一脸明晃晃的让人一眼就看穿的假装的恼意。
周正南抬头看了她一眼,又低头编了一会子,方才起身,走过来,将手中的东西递给她。
却是个芦苇皮子编出来的小狐狸,活灵活现的,连两只眼睛都画上了,煞是可爱。
种小巧放在手掌心里,护到自己胸口,冲他咯咯笑起来:“周正南,真是没想到,你这手,比我还巧呐,那咱们这双巧合壁,赚起钱来岂不飞快?还有什么可愁的?”
“你喜欢就好。“周正南笑着回道,眉头间是浓不化不开的纠结和绝望。
种小巧看出来了,可她不想说,说了也不用,她唯一能帮他的,就是拼命的赚钱,堵住庆嫂的嘴。
这件事做不到,说什么也没用。
她早已经将包袱收拾好,今晚上再劝劝他,还是趁天黑逃了去才是上策,庆嫂那种人必贪得无厌,现在只是要三百两,只怕以后这胃口会越来越大,要的越来越多。
他们难道这一直受她的威胁,没个安生日子过么?
“小巧,陪我去山上走走罢。”周正南说道。
种小巧答应着,跑回屋,梳了头,搽了点胭脂,略打扮了下,才又出来,两眼亮晶晶的问着周正南:
“我好看不好看?”
“好看。”周正南犹豫都没犹豫,直盯着她,回答。
种小巧一时红了脸,垂下头,从他身边跑过去,径跑出门,朝山上跑去。
今儿也不知是怎么了,竟然突然发起浪来,不光发浪,还发骚,直接问出这样的话来,真正是厚脸皮了。
种小巧心里嗔着自己的轻浮,脚下却越走越快。
直到周正南在后面气喘嘘嘘的喊着她,要她等等他,她方放慢了脚步,等他追上来。
周正南追上来,猛的从身后抱住她,将头撂在她的肩膀上,热乎乎的气息喷在她的脖领子里,让她的心一阵燥动,说话的气力都不有了,只轻哼一声,欲拒还迎的挣扎几下:
“正南,有人呢,你这是干什么,快放开我。”
周正南没听她的话,没放开她,只是将她抱的更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