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女俩个正谈心,只听外面响起一阵紧似一阵的敲门声。
种大娘趿鞋下炕,瞅闺女一眼,叹气:“你瞧,这怕是又来问信来了,你可要想好了,究竟要不要把这个家置于死地。”
种小巧沮丧的拉起线毯子蒙住脑袋,不理她。
种大娘自出去开了门,来人却不是朱蕴,而是朱蕴的老娘朱大娘。
种大娘忙满脸堆下笑容,招呼她进屋坐,又高声吩咐种小巧倒茶过来。
这朱大娘却是一脸盛怒,操着手迈进院子,也不进屋,只立在院子中央,冷眼瞥一眼种大娘,开口冷笑:“你也不用这么着,我也不久留,这种地方没的腌臜了我的人!”
种大娘闻言,落了笑,依她的脾气倒好心要回她两句,可又一想,人家现在非昔日可比,可是正经的举人老娘,得罪了她,岂不比得罪了朱蕴还要难过些?
因此,又勉强咧咧嘴角,笑道:“他朱嫂子,你这是什么意思?”
朱大娘那双眼分明翻上了天,却又一斜眼,朝地上啐一口:“哪个是你朱嫂子,老身现在是朱老太太,要称老太太!”
“好,朱老太太,你这一大早的跑到我家盛气凌人的,可是为什么?”种大娘不由也动了气,没好气的回道。
“为什么?你这话问的好,我为什么到这种地方来?我难道是吃饱了撑的没事干,到你这破地方找茬来了?”朱蕴娘怒道。
“这可没准,穷人乍富什么事干不出来。我可见的多了。“种大娘继续冷笑。
“你!你,你说谁是穷人乍富?你,你给你讲清楚!”朱蕴娘气红了脸,伸手指着种大娘,喘着粗气质问。
种大娘摊摊手,一脸嘲弄:“谁穷人乍富我说的就是谁呗,难不成是你朱老太太吗?”
”你,你这个泼妇,我,我打你我!“朱蕴娘上前一步,抡起巴掌就要括种大娘耳光。
种大娘哪容她放肆,双手只那么轻轻一推,原只想将她推远些,可不曾想这朱蕴娘因抢着过来打她,并没有站稳脚跟,这一推,倒将她推倒在地,摔了个四仰八叉。
种小巧去厨房倒了茶,正端着出来,见这情形,手一哆嗦,茶盘子掉地上,上头的茶壶茶杯摔个粉身碎骨不说,还烫了她的脚面子。
这也顾不上疼,三步并两步上前,扶起朱蕴娘来,不也问对错,只连声赔着不是。
朱蕴娘自从儿子做了举人,可曾吃过这样的亏?那脸面越发没处撂,爬起身来,不问清红皂白,翻手便朝身边的种小巧脸上抡了一巴掌。
种小巧正忙着给她拍身上的灰土,还真是没防备,这一巴掌倒打的结实,白皙的面上顿时显出五条指头印来。
种大娘哪里甘心自家闺女吃亏,上前扯住她的头发,将她薅到一边,边大声干嚎:”不得了啦,当官家的夫人进门欺负人啦,这还有不有王法啦?骂人也就算了,竟然还动手打人啦!当官家的夫人动手打人啦……“
她这一嚎,倒真有几个早起出来溜弯的闲人聚到门口瞧热闹。
种小巧边捂着脸,边上前拉扯,不让她娘与朱蕴娘厮打,可倒底是力气小,倒被她们两人一推一跟头,跌倒在地上。
门外瞧热闹的人便发出一阵啧啧的惋惜声。
种小巧心里憋着气,过去将院门关了,也不上前拉架,只倚在门上,瞧着她们俩个互相薅着头发,边转圈子你推我搡,边破口大骂着脏话。
种继祖被吵醒,揉着睡眼,出来将两人分开,两人方才住了手。
种大娘与人争吵本是平常的事,继祖原不以为意,心中以为不过是与哪个来买麻油的起了冲突。
可等将这二人拉开,一边一个时,方才瞧清楚,他老娘今儿打的竟然是举人家的老封君。
这一唬可不小,直唬的睡意全无,松了手,脸上陪着笑,作个长辑,对着朱蕴娘陪不是。
朱蕴娘吃了亏,头发也散了,衣裳也歪了,鞋子也掉了,弯腰拾起鞋子来,朝地上啐一口,朝门口走去。
种小巧忙与她开了门,她走出去,方才回头骂道:”老不死的,你等着瞧!只等着瞧!“
种大娘欲要还嘴,被继祖一张大手糊了满脸,一字未吐出来,倒退着给拖进屋去,摁她在椅子上坐了,方才松了手。
”你干啥?是不是我亲儿子?为啥向着外人?“种大娘不满的嚷道。
”我的老娘哩,你睡傻了是不?这朱蕴娘是能得罪的么?他儿子现正红火着呢,你这不是把自己往虎口里送么?你这是怎么想的!“种继祖跺跺脚,埋怨道。
”我错了?这一大清早的,她进门就骂人,一句不合就动手要打,难道要我都忍着?打我也还罢了,巧儿可得罪她了?那一巴掌糊的那严实,敢她养不出闺女,不知道心疼!“种大娘高声道。
种小巧走进来,跌坐到椅子上,吸着冷气,弯腰扯开裹脚布,叫她哥端盆冷水来泡泡脚。
继祖见那通红的脚面子,也自有些慌,忙去外面端水。
种大娘更又儿一声肉一声的哭起来,走过来蹲下身瞧着闺女那只脚嘘着气,千骂万骂那朱老婆子不是人。
”闭嘴罢,惹的祸倒还不够?刚才还劝我不要把这个家置于死地,你倒好,你这么一闹,不死也死了。“种小巧扶她娘起来,叹口气:
”我都瞧见了,朱大娘生的单薄,哪经得住你那一推,明明是她不对的事,这么一弄,我们没理似的,看起来倒像你们一家子欺负人家一个老妇人。“
种大娘被闺女这一说,倒也发起怔来。
朱蕴没发达那会儿,她也曾与这朱蕴娘口角,每回都是朱蕴娘自知理亏,先自收声罢了。
这一回,原是自己鲁莽,本来也想着人家儿子今不同昔,该让着点儿,可见她对闺女动了手,便像是动了她的心肝一般,哪来压得住这火气?
继祖将冷水端了来,种小巧泡着脚,脚面上依旧红彤彤一片,并不褪下去。
王大力走进来,瞧两眼,摇头,又往外去:“这不行,这要是破了皮,更难治,你等着,我管街口的郎中讨些獾油来你擦,那玩意儿对付烫伤最好。”
种小巧听他这一说,不知怎的,眼泪便到了眼眶边,想忍也忍不住,哗哗的流下来。
谁对她最好,她心里自然清楚,可是……
那个丢了翡翠花生的富家公子是她的心头刺,若不是因为他看了她的身子,,她是真想过要嫁给大力的。
若是那事让大力知道了,大力也会嫌弃她是个不正经的女人罢?
大力出去没回来,院子里倒是又闯进几个气势汹汹的人来。
种继祖本就是个打架的积年,见闯进来的这几个男人面色不善,嘴里乱骂,早是心头火起,撸起袖子大步走出来,嚷:“干什么?想打架么?老子奉陪。”
“继祖兄弟,在下并不是打架来的。”朱蕴从这几个人身后走出来,心平气和的说道。
种继祖见人家和颜悦色,自己也不好意思再动粗,便上前作个辑,打声招呼。
种老爹忙走出来,殷勤的招呼他屋里坐。
种大娘见他来了,也急忙走出来,嘴里不住的解释打架的事儿。
朱蕴没开口,倒是他身边一位身量长大的男人先自开了口,不悦的嚷道:”我家老太太不过来讨个信儿,为何将老人家打的口吐鲜血?亏得我家老爷如此照佛你们!”
“什么?口吐鲜血?!”种小巧闻言,一下子站起来,却忘了脚底下是洗脚盆,这脚下一滑,身子倒向后仰去,要不是种老爹手疾眼快拉住她,竟摔个结实。
“家母回去后,确实身体不适,吐了血,唬的学生几乎掉了魂,请郎中回去诊过才入下心来,不过是个跌打损伤,开了山羊峒血丸服下,方才安稳些。”朱蕴淡淡的说道。
“你说这事闹的,实是我不对,我就那么轻轻推了你娘一下,谁曾想就这样呢,朱老爷,老身给你赔不是了。”种大娘施礼与朱蕴连连赔着不是。
正不可开交,只见几个衙门的衙役恶狠狠的走进来,见了院子里的朱蕴,却又露出谄媚的笑来,过去拱手问好。
“你们怎么来了?”朱蕴有些不悦的问道。
其中一个便陪着笑回道:“回朱老爷,皆因您府上的丫头子秀珠去衙门报案说,朱老太太被顽徒所伤,要我们将凶手辑拿归案,所以我们这才过来的。”
“不过是小事一桩,各位费心了,都是秀珠那丫头子多事,各位还是请回罢,改日朱某请兄弟们过府上喝酒。”朱蕴和气的拱手说道。
领头的那个却一脸正色摇头道:“朱老爷,既然府上报了案,老太太受了欺负,这事我们衙门就不能不管,朱老爷念旧情不肯将凶手交出也情有可原,可王法就是王法,哪能叫凶徒逍遥法外?还请朱老爷见谅。”
说完,便朝种大娘这边走来,换一付凶恶的嘴脸,厉声喝道:“才刚是哪个打的人?还不站出来?否则全部带回去治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