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蕴正八经的朝种大娘作个长辑。
种大娘见了那两个大礼盒,又见他这举止,心中已经猜得七八分,只不好说出口,只尴尬的笑着推辞:“哎哟,朱老爷,老婆子可受不起举人老爷行这大礼,快进屋罢,进屋说话儿。”
朱蕴答应着,昂首阔步走进来。见这屋子人,倒又皱了眉毛,面上露出些失望的神色来。
众人忙都起身打招呼。
这朱蕴倒也不拿大,一一还礼后,方才坐下。
种老爹亲自奉上茶来,因问到来意。
朱蕴呷口茶,顿上一顿,却笑道:“饭后闲来无事,过来瞧瞧二老及继祖兄弟,每每念及桃源镇旧情,蕴便有感于心,当日多得你们照拂,蕴就是常来瞧瞧也不过逾,二老及继祖兄弟不会嫌弃蕴罢?”
“朱老爷这是什么话,您老光临寒舍,那是咱们的福气,怎会嫌弃。”种老爹闻言,忙笑道,也同他掉书袋,学些文邹邹的话出来,这一说,倒将一边的种小巧给逗乐了,掩着嘴笑起来。
朱蕴的眼神移到她身上,老脸微微一红,却是笑道:“种姑娘便是越发出条漂亮了。”
种小巧这还是自他做了官,头一次见面,见他竟然能说出这种打趣的话来,不由咯咯笑道:“朱老爷倒底是见过大世面的人儿,这说起话来可比原先那阵儿溜多了。”
朱蕴听着这话有些嘲弄的意思,只得付之一笑,因见周义仁在座,便与他说起了正南的事,他本不知正南尚在人世的消息,只是劝周义仁节哀顺便,好好生活。
因先前,这朱蕴救过他们父子的性命,这周义仁自是对他感激不尽,当下将周安人从里屋叫出来,二人一齐跪下叩谢救命恩人。
朱蕴忙又扶他们起来,倒又心怀愧疚的向他们道歉,皆因自己无能,无法救得正南性命。
他们这一来一往,你推我辞的一说便是一个时辰,待安静下来,只说几句闲话,做了一天活计的种继祖便不知趣的打起呵欠来。
朱蕴见状,便起身告辞。
种老爹将他关出门外,瞧着他走远,方才闭了门转回来。
种大娘却已经将他拿来的那两个大礼盒打了开来,众人正望着那里面的物件儿啧舌惊叹。
种老爹探头过去观看,见一个盒子里放满了金珠玉串,各色首饰。另一个盒子却是一色的细丝银锭,足有二三百两之巨。
“为何送此厚礼?”种老爹大惊失色,失声叫道。
“我说这世人为何个个想破头的要做官,你瞧瞧这个,不过一个举人,候补道台,尚未有正式的官职,也只做了短短几个月时间,竟然有如此实力,也勿怪乎世人们都想不开了。”种小巧没有回答他爹的问话,却兀自叹道。
“扯犊子,我是问你们,他为何下如此重礼?难道有什么难事求着我们不成?”种老爹闷闷不乐的喝他闺女一声,跌坐到椅子上,纳闷:“咱们这样的,也帮不上他什么有用的哇。”
种大娘鄙夷的斜瞥他一眼,哼道:“你这榆木疙瘩想不通,老娘我可是门儿清,前些日子,你那好闺女不是将上门说媒的媒人给骂跑了么?
这朱老爷大约是觉得面上无光,自己看上个麻油娘,都没办法弄回家,实在是件没面子的事,怕是在家生了这几日闷气,故此今儿走了来,亲自提亲来了,只因咱们人多,又没办法开口,方才离开。”
“牛不喝水,难道强摁头?我明明已经说清楚了,为何还要上门纠缠?我觉得朱蕴不是这样的人!”种小巧摇头说道,只是不信。
种大娘便冷笑道:“好,好,你说的好,你说的有道理,那你便是告诉你,他突然自己走来,下这重礼,却是为何?”
一直坐在一边闷声不语的王大力却突然开口道:”巧儿,他要纳妾你自是不允,难道他要娶你为妻,你也不允不成?“
他这话音未落,众人倒都听愣了。
种大娘先反应过来,露出一脸的喜洋洋,伸出手小心翼翼的摸了摸盒子里的银锭,笑道:”大力说的有道理,若是只纳个妾,用下这样的礼?这些东西,就是娶妻下聘也尽够了。”
种老爹把眼瞧着闺女,问道:”若这朱老爷真有此意,难道你也不答应他?“
种小巧咬着嘴唇,愣半晌,一扭身,跑回自己屋子,将门”咣“一声关上。
”瞧瞧,害羞了。“种大娘指着那紧闭的房门,冲周安人笑道。
周安人便也点头笑道:”这孩子心底善良,是个有福之人,也怪不得有举人老爷看上她,种大娘和老爹等着跟闺女享福罢。“
”我看妹子她倒未必答应,她心里恋着正南少爷呢。“种继祖摸着后脑勺,重重的来一句,把种大娘噎个白眼,老半天透不过气来。
”我家正南哪有这福气,还是嫁与举人老爷的好,嫁与举人老爷的好哇。“周义仁见气氛有些尴尬,忙笑着说道。
可这种继祖偏偏不知火侯,又缀一句:”周老爷,这可不是有福没福的事,他俩自看对了眼,只要你们不嫌弃,可不就成了?“
”你刚刚不是打呵欠想睡了么?这会儿又这么多话,快去睡罢。“王大力上前拖他起来,将他推出门去,自己也跟着走了出去。
种老爹便问着周义仁他们:”周老板,咱们也歇息了罢?“
周义仁与夫人却自松了口气,拱手作别,自去客房歇息。
话说周安人回了房,也不更衣卸钗,只管坐在榻边出神,出一会儿神,却又落起泪来。
周义仁洗漱完了,进门一瞧,安人这又哭上了,不由川紧眉心,长叹一声,面露凄楚之色。
”老爷,若得儿子回来,哪怕真娶了这麻油娘,我也自认了,就算一辈子不出息,只在我身边做个闲散懒人,吃咱们一辈子,我也认了。“周安人抽抽噎噎的说道。
“休说此话,你先不要灰心,我想了这些天,也实在是不解,这孩子为什么会不认咱们,他不是那样的人啊,这里边一定有隐情,待打听打听再说。只要知道他平安,你们这头心思就小了不少,至于认不认咱们,却不成了小事一桩?”周义仁劝慰着夫人。
周安人勉强点点头,那眼泪却只是流个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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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这两盒礼物,这种大娘与种老爹却也是一夜未眠,翻来复去的在炕上烙烧饼。
种老爹嫌种大娘折腾个没够,种大娘却又嫌种老爹折腾。
两人你一句我一句,说够了有些犯起困来,这天儿却也亮了。
种大娘披衣起身,骂着他:“老不死东西,真正是一点好处也无,好好养个闺女出来,也只随了你那倔驴子脾气,这个不嫁,那个不给,也不知她倒底打的什么主意,这一来二去也大了,难道真要放着好好的脸蛋儿模样,却偏要老死在家里做一辈子麻油娘不成?”
“废话少说,你只过去问问她,究竟怎么想的?再说了,虽然朱老爷亲自送了礼过来,也并没说就是要娶她为妻,若不是娶妻,只是纳妾,那指定还是个不答应,趁早将东西给人家送回去。”种老爹闷声道。
种大娘起身出了门,也不洗漱,便过来敲闺女的门。
种小巧飞快的开了门,让她娘进来。
种大娘瞧着她那身已经穿的整整齐齐的衣裳,噫一声,骂道:”死蹄子,你这一宿未睡不成?“
”可不是没合眼?衣裳都未脱,在椅子上坐了一宿。“种小巧歪到炕上,无精打彩的说道。
种大娘心疼的拧拧眉,却是瞅她一眼,喝道:”赶紧睡会儿吧,模竖也没什么大要紧的事,我一会儿再来找你。“
”睡不着,想事儿呢,娘你倒是说,若这朱蕴当真是来下聘娶我的,我可要怎么回绝他才好?“种小巧头撂在枕头上,含混不清的说道。
”放你娘的狗屁!为什么要回绝,你答应下来不就好了?“种大娘一听她这话,便来了气,恨恨的骂道。
”可我不想嫁给他,我有相好的,人家给了我翡翠花生当定情物,我总不能不等他来,就先自嫁人吧?这等没诚信的事,我做不出来!“种小巧说道。
种大娘朝地上啐一口,狠命拍下自己的大腿,一屁股歪到炕上,压低声音,厉声问:”你这小蹄子,只老实告诉你娘,你这清白身子是不是给了那花生少爷了?否则为什么要与他守节?若真是那样,我管送你去祠堂,让族里长辈们将你沉了塘喂王八鳖去!“
种小巧白她一眼,撅起嘴冷笑:“有你后面这一句,我就是做了那等事,可不敢说出来?”
“既然没有,何来没诚信?要说这没诚信,也是他没诚信,他不是说咱这铺子一个月出息一两银子他便回来娶你么?他人倒在哪里?你倒是说出个子戍寅卯来,也好堵了我的嘴。”种大娘喝道。
种小巧将头埋进被子里,不讲话。
“我可告诉你,朱蕴他亲自上门,又送了这般重礼来,看这意思,是志在必得,你若是驳了回,可真是要把他得罪了,他倒是能轻饶了你?咱们在这凤城便也再混不下去了,你不会临了临了,让你爹娘为了你,弄得连个真八经的家也没有,只能四处逃难过活罢?”种大娘晓之以理,动情的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