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嬷嬷拿着银票走了。
种大娘又撒泼打滚在院子里嚎起来。
种小巧叹口气,不想去劝她。自去碾子前磨麻油。
这事怪她,她是一时鬼迷心窍,竟然相信了周正南的话。
那人,本就没实话!
种小巧心里恨着自己的大意,边重重的拉着磨碾子,她这一生,注定是跟宁奶奶一样的一生。
不过她的心比宁奶奶高,她也相信自己做的一定会比宁奶奶好!
她可以不嫁人,可她一定会把生意做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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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要我去赔礼道歉?不可能的事!”周正南听她娘说,晚上要带他一起去张府,顿时踩了他尾巴一样,满地乱转,大吼大叫。
周安人倒心定气闲起来,慢慢呷着茶,由他叫唤,并不还言,也不安慰。
周正南吼累了,坐到椅子上吐着舌头喘粗气。
周安人正要开口说话,却只见林嬷嬷走了进来。
周安人看她一眼,林嬷嬷会意的点了点头。
周安人挥手打发她出去,方又开口:“你心里不喜欢宁慧,我这个做娘的岂有不知的?并且我也知道你为什么不喜欢她。
只因她是我和你爹给你定下的亲事,所以不管对方是谁,你都不乐意,不喜欢,是也不是?”
周正南咽口口水,他娘说的也不是不对,可喜欢不喜欢一个人,好像也没什么正经理由不是?
他也知道婚姻乃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就算不是那张宁慧,也会是别人。
可他就是没来由的讨厌这张宁慧,事实也证明他讨厌她是对的呀。
她就是个小肚鸡肠的坏女人,种小巧明明没地方得罪她,她也只是怀疑他们有染,听人谣传,就使毒计要种小巧当众出丑,这种女人哪个敢娶?
若不是他一直注意着她们的举止,看见张宁慧将那镯子悄悄扔进了荷花池,这赃岂不栽的结实?
周正南肚子里编着词,打算用自己的三寸不乱之舌说服母亲。
张宁慧这种女人真的不能娶,这是没成亲,这要成了亲,他略跟家里的丫头说句话,还不得闹得家翻宅乱,不得安宁?
“娘——,张小姐这种人……”周正南正经了脸色,打算开始说教,却被他娘伸手打断。
“不是,娘,你听我说……”周正南不服,非要说。
周安人却偏偏没让他开口,那眼泪早瀑雨一样的落下,边拭着泪,边亲自过去将门关严了,喊过林嬷嬷来,让她在门口守着,不管是谁,都不准进来。
周正南见她娘这样,倒没有主意,不知要说些什么,只呆呆的瞧着,不得主意。
周安人又去窗户边,探头向外面瞧了瞧,见空无一人,方才放心的将窗户关了,过来正襟危座,一脸的伤感和沉痛。
周正南摸摸后脑勺,傻笑:“娘,不是罢?什么大事,也要这样小心?”
周安人止了泪,声音嘶哑低沉,脸上俨然没了平日的慈祥:“性命攸关的大事,自然要小心再小心?”
周正南哈哈笑起来:“娘,不就一个小小的知县么?他再能,也不敢杀我们全家啊。”
“他敢,只要他一句话,我们全家都得死!”周安人郑得的道。
周正南止了笑,歪了歪嘴,看他娘的表情不像是开玩笑,那面色便也正经起来。
一直以来,他隐隐约约的感觉到爹娘有什么事瞒着他,现在看来,果真是有重要的事一直瞒着他。
“正南,你不姓周,你爹不是你亲爹,你本姓郑,是平南王郑西归的遗腹子。”周安人一字一顿,慢慢说道。
周正南被自己的唾沫呛的大声咳起来。
“娘,你魔怔了罢?”周正南嘴角一抹傻笑,指望他娘答应一声是魔怔了。
平南王郑西归的事,他知道,不光爹爹跟他讲过,就是教书先生也时常说起。
这个郑西归乃本朝唯一的异姓王爷,科举出生,博学多才,随当今圣上南征北战,立下功劳无数,被圣上亲笔御赐为“智多星”。
可惜这个人自平定天下,被封为异姓王之后,便极尽奢侈之能事,整日花天酒地,鱼肉百姓,渐渐被圣上厌恶,十八年前,终因为私通敌国,欲卖我边境国土换取钱财挥霍而事发,被圣上下令诛了九族。
“正南,娘没有魔怔,娘说的每个字都是真真的,你听仔细了,娘本是平南王府的一个使女,那日王爷喝醉了酒,将我错认为夫人,跟我有了床弟之欢,就那一次,却有了你。
王爷他本无儿女,得知我怀有身孕后,自是欣喜若狂,对我百般呵护,盼我为郑家开枝散叶,诞下一男半女来。
可就在我怀了你五个多月的时候,王爷因在朝堂上与七皇子据理力争太子谋反的事,得罪了七皇子,七皇子从此怀恨在心,一个月后,弄出证据来,说王爷私通敌国,与太子同罪,圣下下令诛了郑家九族。
你爹本是平南王府的小厮,专跟着王爷出门。提先知道这消息,受王爷所托,将我救出王府,逃到这偏僻小镇上,生下了你。
我们与你取名正南,便是希望有朝一日,你能替我们郑家平反昭雪,还你亲爹一个清白。”
周正财打几个冷战,白着脸儿笑:“娘,你这是编故事骗我罢?我小时候,爹经常给我讲平南王的故事,可最后不都说,他是变坏了,才被皇上下旨诛了九族么?
我怎么会是他儿子?不能够的事,我是我爹的儿子对不对?你听听外面人怎么说,都说我长的像极了我爹。没人说长的不像的。”
“正南,这张小姐你必须娶,不光要娶,还要供起来哄着她,因为他父亲知道你的身世,娘不知道他从哪里得知的,可他那日来家里提亲,说的明明白白,他是知道你的身世的。
所以,这门亲事,咱们再不想结,也得结,你再不喜欢这张宁慧,也要装出万分喜欢来哄着。
就算你不为给你父王报仇,也要为你爹想想,他养了你这许多年,难道你想亲手将他送上法场不成?”周安人哭道。
周正南的手抓着盯桌子上的茶杯盖,青筋毕露,眼睛飞快的闪着,眸中尽是不明白的光。
他的身子便也如寒风中的枯叶般,抖了起来。
她娘没说,这张家为什么要跟一个逃犯结亲。可周正南却想的明白。
平南王妃乐硕公主是当今太子的亲姐姐,与太子乃一母同胞,他们的母亲死的早,这太子夏严洛自小与姐姐的感情甚好。视长姐如母。
如果正如娘所说,平南王是被诬陷的,怕也与此有关。七皇子不过是借太子被囚禁之际,打压太子一党的气焰。
那平南王这个太子的亲姐夫,自然成了首当其冲该诛的头一个人。
而这些年,太子一党的势力又逐渐抬头,渐渐与七皇子的势力抗衡,在朝堂上几乎平分秋色。
七皇子有逐渐没落之势,随着大夏与敌国关系缓和,怕是连太子联络敌国谋反这条罪状也会弄得水落石出。、
圣上大概也开始反省当年这件案子,就在前两年,还亲自去囚禁太子的莫河大狱视查过,民间都传说,皇上与太子抱头痛苦,尽诉天伦,并说太子不日便会重返朝堂。
周正南记的清楚,也就是那年,他与这张小姐定的亲。
这张伯良张知县真是个聪明人,想的真美,无非想脚中踏两条船,若太子得以重返朝堂,他便是平南王的亲家。
若七皇子得势,他举报了郑家,倒霉的是郑家,而他大义灭亲之举,也必博得七皇子的青睐,高官厚禄自是少不了的。
“正南,你爹一直不让我告诉你,怕郑家的血案永无出头之日,怕你受不了这打击,郁郁寡欢。
他养了十八年,从你一下生就一直瞧着你长大,你就是他的亲生儿子,为了你,他什么都愿意去做。
可为娘的心里不好受啊,总不能因为你的任性,毁掉这个家,我们娘俩自是那该死的人,可你爹爹他,他是个好人,怎么能让他与我们娘俩陪死啊!”周安人呜呜咽咽的哭着。
周正南觉的头疼的要命,一个头好似八个大,脖子好似都擎不上。
他忽然就想来小时候,他摇头晃脑的读书,爹爹却黑着脸夺过他手里的书撕了个稀烂,说他笨,不是个读书的人。
他不服,一天背了半本论语出来,兴高采烈的去找爹爹。
可爹爹却更加恼怒,大骂他是个废物,只会死读书,又不学做生意,他们是生意人,可读书干什么。
可他真要学做生意,爹爹却又说他连爹爹的脚趾头都赶不上,这辈子别指望能做个大生意出来。
他从此心灰意冷,只做得个花天酒地,不务正事的大少爷。
现在想来,爹爹打他骂他的时候,心里一定比他还疼还难过。
他本该是个死人,郑家不平反,他的亲爹郑西归就是个罪人,他就该诛!
他得活得像条蝼蚁,隐藏好自己的行踪,才能得活。他就是读书,也不能科举,他就是做生意,也不敢做到京城!
如果太子爷不能够得回朝堂,他这辈子,就得窝在这小镇上不得出头!
也不对,如果太子爷不得出头,那张伯良就会告发他们。到时候,怕是窝在这小镇上也成了梦,有的只是死路一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