种小巧过去开了门,跟前一张似曾熟悉的俏生生的脸,在哪儿见过,却又一时记不起来。
“你,找谁?有什么事?”种小巧笑着问道。
那张脸生出些轻蔑来,冷笑道:“果然是生意做大了,不认人了,我是张大人府上的,叫小翠,我们小姐今儿生辰,要用二斤麻油,麻烦种大小姐亲自送过去总行罢?”
她这一说,种小巧猛的跌起来,可不是知县大人府上的丫头,跟着知县小姐的丫头!
“哎,小翠姐,您今儿倒是贵脚踏贱地,真的让这小院四壁生辉,快请进来坐会罢,我倒茶你来喝?”种小巧赶忙往家里招呼。
小翠冷笑一声,撩撩手中的帕子,扭身离开:“行啦,坐不起,话我是带到了,你自己掂量着办,记住了,要亲自送去,小姐怕那些人不干净,污了那麻油倒不能吃。”
“记下我,我一定亲自给大小姐送过去。,翠姐儿,您慢走。“种小巧在她身后笑道。
小翠也不答话,一径走远。
种大娘欢喜的走出来,弄眼咋舌:”巧儿,都说因祸得福,你说这事兴许它就是好事,县太爷都开始用咱的麻油,这麻油以后能不好买?“
种小巧落了脸色,往院子里来,她不傻,瞧这丫头那气势,断不像是诚心来买麻油的,倒像是来找茬的。
可她又实在想不出来,倒底哪里得罪了这尊神,知县家小姐除了在集市上见过那么一两回,也只是远远的望着,并没什么交集,按理说也得罪不了她的。
种小巧落落的叹口气,心中沮丧,这人要是走背运,总是一连串,一个晦气没送走,另一个就找上门。
她抬起眼,正望见周正南从里屋探出头来,往外边望。
猛不丁的回过神来,指着他骂道:”老娘明白了,这怕是你这祖宗惹的祸,那张小姐可是你未过门的妻子。“
周正南摸着脑袋从屋里出来,咧咧嘴,一脸苦像:”你别去送,只给我,我带过去就行,反正我是脱不了,今儿要过去奉承。“
”德行!“种小巧白他一眼骂道:”这张小姐也是命苦,与你这种人结亲,没得玷污了人家的美色,知县大老爷家的小姐,要美貌有美貌,要嫁妆有嫁妆,你倒不知道珍惜,当心天打五雷劈!“
周正南却不与她分辨,咧咧嘴,露出一抹无可奈何的笑,软下语气又求她一遍,让他把麻油带过去就成。
种小巧不肯,才刚小翠说的清楚,要她亲自送去。
她若不去,岂不更是缺理?让人家挑不是?
再说了,若让周正南带过去,可算什么事,外面正传她是周家小爷养的外室。
想想这事,种小巧的眉头便又皱紧了些。
她与这周家小爷自是清清白白,一点假不掺,可别人不这么想。
本来她还觉得只要自己行的正,坐的端,嘴长在别人身上,爱咋说咋说。
可她好似忘了,不是所有人都她这样想,难保没有把这事当真的。
看刚才小翠那样子,怕不是知县家的小姐听到了风声,以为自己跟周家小爷有瓜葛不成?
越想下去,种小巧这头上越往外冒虚汗,这误会可大了,正好,她去跑一趟也好,若真是因为这件事让知县家小姐,趁机解释清楚也是最好的。
周正南还在她耳朵边唠唠叨叨,不让她去。被种小巧喝两声,缩着头跑去门口。
这周正南也明白种小巧本是头劝不醒的倔驴,只要她认准的事,是非要做不可的。这半天也劝不来,自己又少不得要回家换衣裳,去知县府上坐席。也只得怏怏的一步三回头的走了。
种大娘在一边听了她们的谈话,走近来,摇头:”周少爷说的也在理,如果那张小姐真的嫉妒以为你是周少爷的外室,那这一趟可是鸿门宴,你去不得。“
种小巧叹了口气,越是这样,倒越是要去,身正不怕影子歪,她跟周正南清清白白,不信解释不清楚。
种大娘忧心忡忡的瞅着闺女的背影消失在门口巷子尽头,怅然的叹口气,转回家来。
在她心目中,当周家小爷的外室可有什么不好?镇上的人这样传谣言,她倒不觉得有什么好丢人的,倒有一份喜悦在心头,想这谣言若传着传着成了真,那该有多好。
——————————
种小巧提着两斤油来到张府。
张府门前车水马龙,煞是热闹,人来人往,花团锦簇的,想都是来给这张小姐祝寿的。
种小巧的心缩了缩,她的生辰与这张小姐只差了三天,没人记得她的生辰罢?
她娘说,小孩子不能过生辰,难养,若是过了,就把福气过没了,所以自打她记事起,就没过过生日。
有时候生日过了才想起来,今年的生日已经过了。
若不是今儿张小姐过生日这茬,她倒也记不起来自己三天后就过生日来。
种小巧越想越觉得憋屈,眼见到了张府门前台阶下,也只得收拾心情,露出笑脸来,走上台阶,跟守门的打招呼。
这守门的家丁刚送进去一个有脸面的乡绅出来,见种大姑娘立在大门口与他打招呼,脸上堆着笑应着,眼神却色迷迷的直往种小巧胸前瞄。
“种大姑娘,你也认识咱们家小姐?这是祝寿来的?”家丁凑上前,使劲嗅下鼻子,笑嘻嘻的问。
种小巧厌恶的后退一步,提起手中的麻油,正经道:“你家小姐让我送麻油来的。二斤麻油,高高的秤,再不诳人,要半分银子,一手交钱一手交货。”
“哎,原来做生意来的,种大姑娘,这半分银子半分银子的赚,多难,陪大爷一晚上,大爷给你一锭大银,啊,哈哈哈……”家丁嬉笑着,上前要扯她的手。
种小巧抡起巴掌,一巴掌结结实实糊到他头上,大口啐道:“老娘做的是正经生意,你瞪大眼睛瞧仔细了,想找粉头,万春阁里找去,休打老娘的主意!”
这家丁被她抢白一顿,正想恼,却见小翠走了来,骂他:“万福,真是越老越没正经,她是小姐请来的客人,你倒先没规矩起来,好不好,告诉老爷,打一顿撵出去,再跟你说别的。”
这被唤作万福的家丁收了笑,正经了面皮,点头哈腰有赔着不是。
正好有客人来,万福便自过去招呼别的客人去。
小翠斜眼瞥她一眼,操着双手,冷淡的道:“跟我来罢,小姐等着你呐。”
种小巧随着小翠走进张府穿过前庭走去后院张小姐的绣楼。
小翠走的快,种小巧也来不及细瞧那些光鲜的亭台楼阁,只觉得眼前繁花绵簇,富贵非凡,与周正南家里不同。
周家虽然大富,可周义仁却是个简单省事的,只一挺简单的四合院,方方正正了院落,并无修饰太多。
种小巧见过的富丽人家也只有周家,哪里比得上这有钱有权的官家样貌。
以后,生意做的大,有了钱,我也修一座这样的院子,住在里面心情也舒畅不是。
种小巧落落的想着,紧跟着小翠来到张小姐的绣楼上。
张小姐正与一群打扮的花枝招展的小姐们玩打双陆,见小翠引着她进来,停下手里的动作,笑坎坎的走过来,接过她手中的麻油,交给小翠,将她推到小姐们跟前。
这些大小姐们,虽说种小巧一个也不认得,可就冲能跟知县家小姐一起玩,脚趾头也能想明白,必都是本地一些大乡绅地主家的千金了。
种小巧弯腰下个礼,与诸位打招呼。
这张绮霞张大小姐却提袖半掩面,吃吃的笑开了。
”果然俊俏,你瞧那双眼,准准的一双招蝶眼。”
”苍蝇不盯无缝的蛋,她能有这名号,指定是经常见男人,可见不是什么正经人。“
”就是,良家妇女哪有这么招蜂引蝶,抛头露面的,可不就是指着自己这张面皮,讨男人的欢心,哄男人花钱的么?“
……
小姐们悄悄议论着,心中不忿,为何这么穷酸的一个穿短衫的女子,竟然有这样不俗的容貌。
所以一定不是个好个,一定是个浪货。正如张绮霞说的那样,专会勾引男人,连有婚约的也不放过。
“这就是咱们西盛街最有名的麻油西施种小巧种大姑娘,你们不是一直嚷嚷着想见么,本小姐便给你们请了来。”张绮霞推着种小巧向前,边笑道。
”果然是个西施,百闻不如一见。“其中一个挽着双髻的面色黢黑的小姐冷笑道。
”屋里人多闷的慌,我们花园里赏花去罢。“张绮霞朝众人眨眼。
众人点头应着,却有两个上前撮弄着种小巧一起去。
种小巧只得陪笑道:”诸位小姐们,小巧不比小姐们清闲,回家还有好些活计要做,恕不能奉陪,这就告辞了。“
”别呀,今儿是本小姐的生日,可不许惹本小姐生气,本小姐让你陪我逛花园子,就得陪我逛花园子,否则,我必告诉我爹,你欺负我,把你们全家关进大牢里。“张绮霞大声道。
”就是呀,种大姑娘,大家今儿见了,也都是缘分,一起玩玩,你有什么活计,我们只算了钱赔于你可好?还是别惹怒了绮霞,一年好容易就这么一个生日不是么?“众人劝道,边扯着她的袖子,将她往绣楼下拽去。
种小巧知道她们不怀好意,可她实在也不敢就这样休袖而去,她惹不起她们,她们一根头发,都比她的腰粗,要将她关进大牢,分分钟的事。
我也不是那么好欺负的。我做我的生意,凭自己的双手吃饭,有什么好被人瞧不起的。
种小巧心中给自己打着气,被一干的推推掇掇的拥到花园里来。
花园子里的人多,打扮贵气的妇人,摇着扇子谈笑的老爷,远远的还有些交头接耳说话的小爷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