种小巧跟着两个小伙计来到那爿店。
果不然,店还是那个店,镏金大匾高高的挂在门楣上,远远望去,闪闪发亮,晃的人眼睛疼。
“积香居“种小巧一字一顿的念着匾额上的字,嘴边绽开笑容。
她喜欢这个名号,比那个周小爷起的什么南巧北巧的好,看来这梁老板是下了本钱请高明的先生起的。
种小巧认定这是梁老板留下的生意,况秀才也跟她分析过,可能是梁老板怕被官府收了全部家财,才将这铺子记到了她的名下。
因怕暴露了自己,才不让伙计们说出东家的名字。
种小巧望着铺子那敞亮的两扇朱红大门,吐了口气,握握拳,她一定不会辜负梁老板的美意,一定会把这铺子做好。
“种姑娘,你移步过来,瞧瞧这家伙怎么摆放才好?”冯小乙在屋子里招呼她。
种小巧迈步进去,里面的陈设还是上次她看到的那样子,基本上没变,只有该摆放调料的地方,都已经放上了满满的各色调料,南面最好的一处却是空着。
徐大路见种小巧朝那些空着的大高柜台走过去,殷勤的跑过去,拿下肩膀上的毛巾扫几个,笑道:“种姑娘,这是专门给你放麻油的柜台,咱们这铺子,主要卖您的麻油和辣酱,所以这两处最好的柜台都留出来摆放它们。
雇的车子一会儿便将东西运了过来,怎么摆放,还得您费心。”
种小巧笑着答应,说了几句谦虚话儿,怎么摆放货物这事,她也不是太在行,毕竟家里那麻油铺子只卖一样麻油,根本不用操心怎么放,随便堆哪里都成。
种小巧坐在椅子上,瞧着那两处,费上了脑筋。只是拿不定主意,便去问冯小乙他们俩。
哪知他们俩因为意见不一竟然吵了起来,你一嘴我一嘴,好像都很有道理的样子。
这倒让本来就没有主意的种小巧更没了主意。
他们俩还在争吵,种小巧喝住他们,问道:“要不,咱们去梁老板的老铺子看看?他生意做的好,摆的东西自然也讲究。”
两人竟然同时摇起头。
徐大路便说道:“种姑娘,你还不知道罢,自那梁老板被捉进大牢,夫人上吊而亡,闺女又不知所踪,这家算是败完了,铺子里的掌柜的把能卷走的东西都卷了走,剩下卷不走的却都被官府霸了,说是要充公的,不去也罢,如今也没个大铺子的样貌了,封条封了门,有官兵守着呢。”
这话将种小巧又说的伤感起来。
好好的一个家,这才几天,就都这么散了。
也不知这梁明栓能跑到什么地方,有没有人肯收留她。
“你说这梁家小姐能去什么地方呢?”种小巧喃喃自语,这人生地不熟的,她实在是怵,自己出去都转向,别提再没头苍蝇一样找人,也只有等秀才那同窗能不能有消息了。
她们这正商量着,麻油和辣酱已经运了过来。徐大路他俩死活不让种小巧动手搬,种小巧却硬是要与他们一起搬。
她本就不是什么身娇体贵的人,哪有不干活的道理。
三个人一气将东西搬进铺子里,争争吵吵的,总算是全都安置妥帖了。
瞧着那一溜溜整齐的麻油大桶,种小巧累的那满头大汗仿佛也闻出了甜丝丝的味道。
徐大路他们自也累的东倒西歪,恨不得躺下去就能睡。种小巧忙差他们有没有落脚的地方,若是有,自回去休息,若是没有,睡到铺子后面的仓库里也可以。
两人听说能睡到后面的仓库,都欢呼雀跃起来。本来住的地方是要租的,要好大一笔费用,他们正舍不得,种姑娘却这般慷慨大方的让他们住在铺子里。
两人摇头晃脑又是作辑又是唱诺的道着谢。
“我却不是让你们白住的,这铺子卖的都是些香喷喷的东西,最爱招老鼠什么的,你们须把这些货看好了,别让老鼠糟蹋了货才是。”种小巧笑着对他们说。
两人忙不迭的点头称是,保证看好,绝不敢有一点怠慢。
外面的天色黑下来,种小巧便与他们告辞一声,自走出铺子来,让他们能自由歇息。
两人便也下了门板,自去后头睡觉去了。
种小巧立在铺子门口,又盯了那镏金匾额好一阵子,方才心满意足的回客栈去。
转到一个街口,走进一条略偏僻的小径,却没有才刚那知繁华大街那般灯火透明,只两边的住家透出些昏黄的烛火来,街边的老树随向摇着枝条,影影绰绰的古怪的影子便拖在地上。
胆子本来就不大的种小巧只觉得后脊梁冒凉气,低着头快步疾走,只求快点转过这小径,走上大街去,心中却自后悔,该拖着秀才一起来。
眼见走到这小径的出口,种小巧望着前面亮堂堂的大街,正准备松口气,跑过去时,只听身后传来弱弱的嘶哑的一句问:“种姑娘,你还记得我么?”
这突兀其来的声音着实唬了种小巧一大跳,“嗷”的尖叫一声,脚下一个绊子,差点摔个狗啃屎。
她赶紧扶住了身边的石墙,方才立住了脚,手心却被石墙的利角搓的生疼。
她白着脸儿,回头瞧一眼,只见一个披头散发的黑影正躬户缩背的跟在她身后。
“你,敢是个鬼?我却没有惹你,为什么跟着我?”种小巧向后退一步,颤颤的声音问道。
“种姑娘,我是梁明栓呀。”那只黑影里的“鬼”嘶哑的开口说道,开始轻轻抽泣起来。
‘梁小姐?“种小巧闻言,半信半疑的朝她走过去一步,却又惶惶的退回去,朝那边亮堂堂的大街瞅了一眼,咬咬唇,又走过去。
种小巧眯着眼,借着微弱的光,总算是瞧清分明了,那些乱发下的脸正是前些日子自己看到过的那张梁小姐的脸。
种小巧上前去,伸手拔拉开她脸上的乱发,展袖子与她擦着脸,心疼的道:”你这是跑到哪里去了,竟然弄成这样,快先跟我去客栈洗洗,必是没有吃饭的,过去吃点饭换了衣裳再说别的事。“
梁明栓抱住她,伏在她的肩膀上,呜呜咽咽的哭起来,哭的种小巧也跟着伤心起来,陪着她一起哭。
种小巧原打算她哭完了,带她回客栈,可她却不敢走大街,怕被那个门子发现,杀了她。
她爹被抓以后,那门子的同伙曾经威胁过她,若是敢去知府喊冤,就杀了她。
所以她才从家里逃了出来,东躲西藏,她不是怕死,她只是想留着这条命,好替爹爹申冤。
种小巧听她说的有理,对方是朝廷的人,权势大的厉害,就这样走大街确实不妥。
想了想,便让梁明栓原地等她,她跑回铺子,敲开门,硬是将徐大路的外衣扒了下来,又拿了冯小忆条头巾和一条洇湿的毛巾,跑了回来。
种小巧让梁明栓换上了徐大路的衣裳,又将她的头发拢好,束上头巾,又拿毛巾与她细细的擦了脸,却唯独留着腮上的旧灰。
一切打点齐整,再瞅上去,便不是个女人,倒像是个两腮黢黑的乡下来的小伙计。
”这下好了,想没人让出你来了,先跟我回客栈。“种小巧舒了口气,露出笑容来。
梁明栓红着脸,由她拉着手,走过大街,回到平安客栈。
朱蕴见她带回一个不相识的小伙计来,便笑道:”种姑娘,这是又雇了一位伙计呐?“
种小巧拉他进了屋,关严门户,严肃着面色,跟他说了在路上遇着梁明栓的事。
梁明栓在陌生男人面前倒有些放不开,忸忸怩怩的施个礼,便坐到床上,面朝里,再不肯说话。
朱秀才倒变的大方展样起来,上前作个辑,道:“梁姑娘,事已至此,还请节哀顺便,令堂仙逝,固是可惜,可逝者自登极乐,非我辈再能仰望,还是以活人之事为上罢。”
梁明栓听他的话,却又哭了起来。
“你这酸秀才好不会讲话,好好的,又将我明栓妹妹弄哭了不是。”种小巧过去给梁明栓擦眼泪,却嗔着秀才。
朱蕴摇摇头,心中有些小失望。看来这小姐自来是娇生惯养的,想让她去拦路告状,却不件易事,她怕没那胆魄。
“明栓,莫哭,梁老板虽然已经下了大牢,可他早有准备,留了家大铺子给你,待问明了这冤案,咱们姊妹好好做生意,就是你死去的娘,也能闭上眼。”种小巧安慰着她。
这话却又气了秀才个后仰,那铺子的东家是谁尚未有准数,不过是他自己的猜测,这傻子倒当了真,真跟这苦主说起来。
“种姑娘,我……”梁明栓哭着开口:“我只想给我爹爹申冤。”
“梁小姐可有主意如何替父申冤?”朱秀才问道。
“你们能不能帮我找找我的未婚夫许文龙?他或有办法帮我家申冤。”梁明栓道。
朱秀才心中叹口气,微微摇了摇头,这姑娘太单纯,连他这个不闻世事,一心只读圣贤书的呆秀才都想得明白的事,这姑娘却只是想不明白,却也真是可怜的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