种小巧与周安人沿着高围栏网又走了三四个时辰,方才看见前面隐隐露出些亭台楼阁的模样。
“种姑娘,我们到了。”周安人擦一把脸上的汗,回头瞧一眼身后的种小巧,加快脚步,朝前面走去。
种小巧忙跟上去,两人着了魔一样,飞快的走着。
这一天,直走了有七八十里的山路,竟然丝毫不觉着累。
又走过一个大上坡,方才见着那宫殿的朱漆大门。
“种姑娘,正南就在那里面。”周安人面上露出笑,兴奋的说道。
种小巧的心沉了沉,有些清醒过来,冲她咧咧嘴,扶着她,走近门口去。
守门的士兵都手持重兵,见她们走近,举起手中的长剑,齐声吆喝,让她们离开。
种小巧直被唬的心头直跳,要拉着周安人离开。
周安人不肯走,硬是要上前。
站在前面的一名守卫举着长剑走过来,怒声喝道:“皇家重地,闲杂人等退后!”
“儿子,我儿子在里面。”周安人大哭着,指着里面。
守卫也不答话,只是不耐烦的挥手赶她们走。
周安人只是不肯走,一下坐到地上,哭的张不开口。
种小巧要扶她起来,自己却也跌了一跤,摔倒在她旁边。
守卫伸手提搂起周安人,要丢出去,只见门内走出一个高大的男人来,出声喝止了他。
那守卫放下周安人,过来行礼,口呼将军。
这将军走过来,和颜悦色的问她们:“这位大嫂,你儿子叫什么名字?在行宫内做什么职位?”
“我儿子叫周……”周安人哭着开口,尚未说出名字,被种小巧接了去:“我丈夫唤作张乙,上个月打猎路过这里,不幸跌了进来。”
那将军噫一声,暗了面色,声音冷下来:“原来如此,这高网外面,处处可见不得近前的警示牌子,怕又是想进来偷猎的罢?死了却也不冤。”
“死了,我儿子真死了么?”周安人痴痴的问。
“可不是死了怎的,被猎场里的豹子撕烂了,当日便扔了出去,你们回去好好找找,尸首就该在他跳下来的那周围的山上。”
那将军说完,朝士兵们挥挥手,转身走进门,闭了朱漆大门。
周安人瘫倒在地上,眼瞅着种小巧:”种姑娘,这个人也说正南死了。正南是不是真的死了?“
种小巧的眼泪刷刷的下来。
这一个月来留存在心里的那点希望彻底的破灭,整个人便也像泄了气的皮球一样,坐在那里,一句话说不出来。
夜色慢慢下来,两人却只管痴了一般坐在地上,瞧着那朱漆大门,一动不动的石化了一样。
天色完全黑下来,不远处却亮起了星星点点的灯火。
那灯火慢慢的移近前来,正是张乙和周义仁他们举着火把找了来。
周安人见了丈夫,干嚎一声,两眼一翻,昏死过去。
”夫人!“周义仁叫一声,过来抱她起来,不由也泪流满腮。
大凤过来扶起种小巧,给她拍着身上的泥土,心疼的劝她:”巧啊,你们就是要来,说一声,让你二哥带你们过来,这却不是要唬死人么?“
”二嫂子,正南他,真的死了。“种小巧拉着大凤的手,一脸严肃的说道。
大凤一怔,将她搂到怀里,哭起来:”好妹子,你可别吓唬我,当真痴傻了不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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种小巧与周安人被众人撮弄回来,周安人便病重起来,躺在床上,昏迷不醒一直数日不见好转。
周义仁天天守在炕边伺候着,生怕她有个好歹,却也整天思儿成疾,也弄得七病八痛的,本来一对如红似玉的中年人,看上去倒像是七八岁的老人。就连那头发,都灰了一大半。
种小巧虽说没躺下,却也看着可怜,瘦的皮包骨,整天恹恹的没精神,却又不肯休息,成天价坐院子里编芦苇条子。
两天工夫便织出一条宽大的炕席来,又拿着张乙去镇上买来的各色绣线,将这炕席勾勒的花团锦簇,美不胜收。
有好事的妇人,见了这炕席,便去告诉了张财主家的管家。
那管家过来瞅了一眼,也啧啧称赞,当场丢下五百钱,带走了炕席,并且留下话,若是再织出来,只管送给他去,十条八条是要得起的。
村妇们见这炕席竟然能卖得这好价钱,个个发了疯似的回家学着编织,却都没有种小巧弄的精致漂亮。
也只能望钱兴叹,感慨自己没那挣大钱的命罢了。
说话这种小巧手里拿着这五百文钱,走进东厢房,跪倒在地中央,哭着对坐炕边给安人喂药的周义仁道:
”周老爷,正南不在了,我就是你们的闺女,以后,我会养活你们,只要你们一句话,要我做什么都成。“
周义仁闻言,倒是失声痛哭,服侍安人躺她,放下手中的汤碗,摸两把泪,道:”种姑娘,言重了,正南这事,跟你一点关系没有,自有我们两口子感激你的,给你添了麻烦,哪里好再麻烦你照料我们,那可不是人作的事儿。
等正南他娘略好些,我便雇个车儿,拖了正南的棺柩回家去。这些天真正是麻烦你们了。此等厚情容后徐报。”
种小巧见他如此说,哭的哽咽难禁,手里捧着那吊钱,只是不肯起身。
周义仁便过来扶她起来,爷俩正在这儿难分难解,只见张乙手里举着个信封,推门进来,奇怪地的道:“谁的信,竟然丢在咱们家院子里,却不奇怪?巧儿,你快瞧瞧,是不是给咱们的,若不是,也好给人家送过去。”
种小巧从他手中接过住,见封皮上并无字迹,又听说是在院子里捡着的,便撕开火印,掏出里面的信来。
周义仁也凑过头来看,这信上却只有几个字:一切平安,勿念,等我回来。
没有启头,也没有落款。
种小巧正疑惑,却听周义仁“嗷”一声哭出声来,从小巧手里夺过那信纸,奔到床边,展到安人眼前,哭道:
“夫人,正南没死,正南当真活着,你瞧,这可不是他的亲笔字?你快起来瞧瞧!”
周安人闻言,一骨碌爬起来,将信抓到手里,瞪大眼瞅着,眼中也流了泪,不断点头:“是正南的笔迹,一点没错,是正南的笔迹没错!”
张乙听他们这一说,面上也露出笑容:“如此说来,妹夫还活着?真是喜事,喜事,我告诉大凤去。”
说着就要出去,却被小七一把拽了回来,急道:“二哥,这事要保密,不能说出去,尤其不能让大哥他们知道。”
“明白,我都明白,我只告诉大凤,再不告诉别人。顺便让她准备些饭菜,晚上大家聚在一起好好庆贺庆贺。”张乙点头答应着。
种小巧方才放他走出去。
周安人将那张信摁到胸口,露出笑颜,本来病怏怏的面容焕发出容光,扶着丈夫的手,就要下地来。
“夫人小心,你病了这么久,还是小心为是,别起的这么急,当心头晕。”周义仁扶着她下炕来,叮嘱她。
周夫人却推开他的手,走到种小巧身边,笑道:“种姑娘,我说什么来,我家正南福大命大,自有他爹的上天之灵护佑,断不会横死。这不,给我送信来了,他还活着呐。”
种小七点头附合,心中自也欢喜,可这心智一转,又实在是不明白,为什么会有一具疑似正南的尸首从那地围猎场里抛出来。
周夫人在椅子上坐了,要了碗凉茶喝,才又开口对丈夫说道:“你知道那围猎场是谁的?”
周义仁瞧着安人,等她下文。
“是瑞阳公主的,你没见那黄旗上的字?可不是瑞阳公主的号?”周安人肯定的说道。
周义仁苦笑一声:“我哪懂哪个,你既然说是,那肯定就是。”
“若不是王爷被冤枉,正南现在早该娶了这位公主,成了驸马爷了。”周安人略有些怅然的说道。
“嗯,他们有过婚约?”周义仁好奇的问。
“虽说没有婚约,可当日皇上与咱们王爷却说过此事,皇上说,若是王爷能有儿子,必将他最宠爱的瑞阳公主嫁进王府来。”周安人说道,眉眸间满是期望。
“老爷,你说,正南是不是被公主救下了?我们的冤案是不是也该平反了?”
周义仁微微叹了口气,面色黯淡。他可不像夫人那样,做什么白日梦。
皇上就算说过这话,也是王爷最风光的时候说过。如今王府被灭,这话哪里还能当话?就算皇上真说过,他也必不承认了。
再说了,当日,这瑞阳公主不过是一个襁褓里的婴儿,又从何处得知她父皇与一个大臣说过的戏话?
“老爷,有了这个,我们再过去要人,他们必是给的罢?”周安人眼巴巴的望着丈夫,问道。
周义仁叹口气,劝她:“夫人,休说这话,正南还是朝廷通辑的罪犯,我想就算是公主救他,他也必不能说真话,说出自己是王爷的儿子来,
咱们不能去,知道他平安就狠好了,只等他来找我们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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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这一等,便是三个月,只是音信全无,周正南这个人再也不有出现在众人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