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三个月,周安人倒是再没卧过床,每天都把自己打扮的干干净净的,坐到门口的大石头上,痴痴的望着围猎场的方向,一坐便是一天,直到天色尽黑,在周义仁的不断劝说下,才肯回屋来睡下。
种小巧心中虽说还是悲痛,可得知正南平安后,整个人便好了起来。
“周老爷,周夫人,我们都要好好的,既然知道了正南的平安的,也就够了,他只要平安,办完了事,总是会回来找我们的。
若那时,你们都病歪歪的,岂不是正南心中难过?”
种小巧每天都这样劝着周氏夫妇。
周义仁便是听得进去,强迫自己露出笑脸,每日哄着安人进食睡觉,有心想离开,回桃源镇也好,回凤城也好,可周安人只是不肯,他也只能作罢,在这里住下。
却又不肯白住,硬是给了张老儿一百两银票,又托张老儿在村里给他买间闲房,自和安人搬去住。
张老儿见他们有长住之意,便替他们张罗起来,现在的房子倒有,张财主家后面便有若干闲着的房子,正愁空着出息不了利钱。
一个想买,一个想卖,一促即合,当下签了买卖协议。
张老儿又找人帮忙捡了个良辰吉日,让他们搬了过去。
这周安人每日依旧坐在门口,苦等儿子回来。
有可怜的妇人,没事的时候,便过来陪她坐着,与她闲话。
开始的时候,周安人尚不肯开口,这时日一长,便也开了口,与妇人们说儿子的事。
说到正南做过的那些错事傻事,也能说笑了自己。
周义仁渐渐与村里的男人们熟悉起来,一起上山打猎,又买块地种点庄稼蔬菜,日子倒也过的去。
种小巧见诸事妥帖,正南又一直没有消息回来,便想起城里的爹娘来。
她是刚刚将爹娘搬到了城里,本想让他们跟着她享点福,却不曾想发生这样的事,一天福没享着,倒将他们撂在那人生地不熟悉的地方,堪堪就是半年没理会。
她将自己想回去的心思告诉了张老儿,张老儿听说她要回凤城看望爹娘尽孝,自也不好阻拦,只得含着泪与她收拾行李,送她回去。
她离开牛头村的那日,几乎全村的人都来与她送行。
却不为别的,只因她教会了村里的妇人这编织之术,虽说妇人们织出来的枕席炕席不如她织的精巧,可拿去镇子上卖,自也出息比当初只编筐子多几倍的利息。
又有商人看中了这东西,拿着图样子亲自来村里下定的。
种小巧自是心灵手巧,只要有样子,她便能顺着图纸编出商人满意的样品来。
这几个月下来,不光村妇们有了出息利钱的活计,好些个男劳力见这活计比打猎赚钱,也都纷纷放下猎具,学着编织。
种小巧这一走,他们自然舍不得。都恨不得说一万句好话儿将她留下。
若是再有商人拿着图样子来订货,没了她,怕是真没人能织出来。
“各位大妈大婶们,我此去凤城,也不算太远,你们有过去买卖的,只管去找我,有什么我能帮忙的,我一定会帮的。”种小巧笑着对送别的众人说道。
有心肠软的妇人早就开始哭开摸泪了。
送君千里,终须一别。
村民们将小巧送出村里两三里路,便陆陆续续的都回去了。
张老儿嘱咐张乙将小巧送回凤城,再回来。
张乙也正有此意,赶着驴车,一路辛苦自不必提。
兄妹俩风尘仆仆,只消大半天,便回了凤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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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然阔别大半年,凤城却依旧是原来的样子。
进了城,还是那些熟悉的建筑。
张乙因对小巧笑道:”妹子,我还记得老叔铺子的位置,咱们一径过去,回家吃晚饭罢。“
小巧笑着答应,心中自是雀跃,早想见着爹娘和哥哥了。
驴车转过几个街道,准准的停在了张老儿的铺子外面。
种小巧下了车,闻着熟悉的麻油味儿,眼泪一下子冒出来,抬头望去,见那黑漆漆的匾额上依旧是种氏麻油铺几个金色大字。
一位挽着髻儿的大娘手里搬个麻油坛子,脚步蹒跚的从屋里走出来,见外面来了人,眯着眼瞅两眼,迟疑的走出来,笑着招呼:”客官,买油呐?“
”娘!是我,是我回来了。“种小巧哽咽一声,扑过去。
种大娘怀里的麻油坛子”咣“一声落了地,双手揉了揉眼,紧瞅闺女几眼,”哇“一声放声大哭。
却是捞起身边的长柄勺子,一勺子砸到种小巧脑袋上,哭着骂道:”你这该死的小蹄子,你还知道回来,你怎么不死在外面!“
”娘,我错了,我回来了,再也不走了。“种小巧扑到她娘怀里,搂着她的脖子哭道。
种大娘又捶了她几下,方才甘心,却又抱着她,哭了半天,心中方才痛快起来。
抬起衣襟擦擦泪,过来招呼张乙屋里坐着说话儿,却又不让小巧歇着,要她去做饭招待客人。
说着话的工夫,种老爹和继祖从外面送油也回来,见小巧回来,又是一顿喜笑怒骂。
种大娘便跟女儿自去厨房里忙活,留下他们男人在屋里吃茶说话儿。
种大娘因问着小巧这半年多的事儿。
种小巧流着泪讲给她娘听,听的她娘也跟着摸眼泪,感叹道:”这么说,咱们帮是帮了,倒是什么也没帮成,现如今这周少爷还是生死未知呐。“
”娘,正南活着,只是在找机会帮他们家平反冤案,都告诉你多少回了,他有写信回来,是他的笔迹,真真的,周老爷和安人都反复看过,确认过的。“种小巧正儿八经的又跟她娘说一遍。
种大娘瞅她一眼,叹口气:”好,活着,你说活着就活着,这样总行了罢?“
种小巧听这话,却又急了,瞪着眼睛分辨道:”怎么叫我说活着就活着,他明明就是活着!“
”你说你这孩子,怎么钻牛角尖呐?”种大娘不满的道。
正要再说,却见一个精蛮的大汉,拿条毛巾擦着汗,走进院来。
“哎哟,大力啊,累了罢,快坐着歇歇,你瞧,谁回来了?”种大娘上前招呼。
王大力刚想拿起水瓢喝水,听见种大娘这一声喊,往厨房那边一瞧,顿时满面生花,一步蹦了过来,趴在厨房的门上望着种小巧傻笑。
“大力,你瘦了不少。”种小巧望着他黢黑的脸,心疼的说了一句。
“哪能不瘦,他那老娘上个月去世了,这孩子一向孝顺,哪禁得住这打击,眼看着就要活不过来,要不是你哥回桃源镇送麻油,将他救回来,死在你王婶坟前呢。”种大娘叹道。
“大娘,我现在好了,虽然还想我娘,可也不想去死了,我娘昨晚还托梦给我,要我好好活着,早早娶房媳妇带给她瞧瞧呢。”王大力摸着后脑勺憨憨的笑道。
种大娘闻言,却立起眉,发了怒,操起扫帚,赶他出去:“打你个得寸进尺的玩意儿,收留你吃白食当个儿子养就不错了,还惦记着我闺女呐?做你的春秋大梦去,啥时候攒够了一百两金子,再来说这话。”
张大力瞅着种小巧,只顾傻乐,眼见那扫帚要敲到头上,也不知躲上一躲。
种小巧忙过去推他一把,笑着嗔他:“傻子,还不快跑,等着挨打呐。”
王大力方才抱着脑袋笑呵呵的跑走。
“娘,大力他,是个好人。”种小巧道。
种大娘放下手时的扫帚,坐到小凳子上剥葱,哧的笑一声:“好人倒是个好人,就是太穷了些,除了这个人,别无长物,我又不是没儿子,要上门女婿做甚?却不是多余?”
小巧见她娘扯到自己身上,红了红脸,不再说下去,默默的摘菜,做饭。
这顿晚饭可是丰盛,种大娘使出了浑身解数,做了十几个拿手好菜。
却还嫌不足,又让继祖出去买了些凤城有名的吃食回来,乌压压的摆了满满一桌子。
大家都吃的心满意足,才收拾了坐在院子里闲聊消食儿。
因见一位俊俏的小丫头提着盏明瓦灯,手里提着个篮子走进院里来。
种小巧正疑惑是哪家的小娘子生的如此标致。
却见种大娘起身迎了过去,笑道:“苗儿呀,这么晚过来可有什么事?快进来坐着,大娘拿果子你吃。”
这苗儿姑娘却也不坐,只将手里的篮子递给种大娘,笑道:“大娘,我家老爷说,这是京城同窗才捎来的新鲜面食果子,让你们也尝一尝,都是大铺子有名儿的,好吃的狠。”
“哎哟哟,你说这,这,苗儿呀,回去好好谢谢你家老夫人和大老爷,你说这,这怎么好意思,天天吃你们的东西,却没啥好的给你们送去。”种大娘感激零涕的拱手阿弥托佛的不断念着佛。
这苗儿只是笑嘻嘻听着也不管她,一双俏眼却只管盯着一边坐着的种小巧看,边问着种大娘:“大娘,这俊俏的小娘子又是哪个?别是你家姑娘回来了罢?”
种大娘拍手笑道:“可不正是我家姑娘回来了,傍晚刚回来的,这不才吃完了饭在院子里歇着呐。”
苗儿掩嘴笑两声,下死眼打量种小巧两眼,咯咯笑道:“好个美人,也怪不得我家老爷念在嘴里,想在心上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