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白晓虽说是这么说了，也确实是这么打算，但毕竟一直不曾得到什么机会。陆洪琛因为商务，这些时日都不在府里头，大太太崔氏那儿又来了人，要请白晓一同赏花，说是这初春的景致不得辜负。
话虽说是这么说了，可白晓明白，这种事到底是急不来的。一晃正月就过了，陆洪琛又整日奔忙于商务上的要事，白晓托人问了几遍，都说乔水之一事尚未有定论，还关在里头，好吃好喝地供着，虽说如此却也不放人，不知哪一日就又定了罪，也还是十万火急的事。白晓见不着陆洪琛，但陆家两兄弟陆修文陆皓白添一个顾成勋倒是不曾再出府，白晓出去走走时常能遇见陆皓白和陆修文，笑着打些招呼也是常事，倒是顾成勋，并不经常能见着。
这一日，春花初开，大太太请几位太太小姐看花。白晓也在邀请之列，本不打算去，却临时改了主意——只因听说陆洪琛回府了。
于是梁婆子进屋的时候就瞧见自家太太百年难得一遇地坐在镜前，“太太？”
白晓回眸一笑，“妈妈，你来看看我这穿的如何？”她端坐镜前，也歪着头打量镜中的自己。底襟圆摆，齐肘中袖短衫，黑色绸裙。白晓将乌黑油亮的长发梳好，她这模样，从头到脚便是一副学生打扮。
想到此去何为，她心里泛起难过之感。
梁妈子走上前来，看着不得解，讪讪地问白晓，“七太太这是什么打扮呢！”白晓一边穿袍子一边笑，“这是我从前在上海书院读书的衣服，也不曾坏，布料也好，如今拿来穿穿也是好的。”
梁婆子嘟囔了几句，等到白晓把小黑皮鞋也套上了，这才没忍住说了出来，“院子里几位太太的模样都扮地极好，且有那靓丽颜色的料子穿，太太这是何苦？”
白晓蹬上皮鞋，在屋子里来回走了两圈，渐有些适应了带跟的小皮靴。她微笑着坐下来，眸子含笑看着梁婆子，“妈妈，你说你不曾见过几位太太穿成我这样？”
梁婆子想了片刻缓缓摇头，“别说是太太了，就是丫鬟们也不穿这样。太太这是卖的什么关子？”“这府里头，浓妆艳抹的，妈妈你可见的少了？”
白晓坐到案边捏着细勺子仔细调理着手中的透明香油，透明修圆的指甲壳恍若瓦上的琉璃，美地令人转不开眼，她笑道：“我就是要她们不一样，才抓老爷的眼呢。”她抬起手来，递到梁婆子眼前，“妈妈觉得怎么样？”
梁婆子一愣，面上漫出一丝喜气，她也知道白晓此番何为了，“太太这容貌怎么都是好看的！必然出众！”
白晓笑，“光我打扮好了自然无用，还要妈妈打听打听，今儿老爷到了什么地方。”
梁婆子应一声，忙下去了。
白晓又摸索了会儿，才唤巧儿过来陪着，主仆二人出琼园而去。
初春的时候，春花才放，也只是稀稀落落的一片。白晓这一身儿站在一众太太小姐里头显的格外扎眼，她一去便被崔氏瞧见了，崔氏招手唤她过去，“怎么倒穿这件来了？年轻女儿穿着鲜艳亮丽的倒好。”
白晓低眉走过去，站住脚，“初春景色刚好，总让我念起从前的时候，翻出来穿穿，想来也是怀旧。”三太太田芷兰站在旁边冷笑了一声，“这么个样儿，不知道的以为咱们陆府苛待人呢。”
崔氏便笑：“好是好，只是略素了些，以后可不要穿了。”
白晓躬身称是。
眼瞧着人来的差不多了，崔氏笑道：“重潇向来是不来的，咱们几个玩就是了。”她从二太太容香身边招手唤了两个姑娘来，朝白晓笑，“怕你不认得，这是二姑娘陆长清，这是三姑娘陆竹玟。”
白晓一个一个看过去，眼瞧见那二姑娘陆长清眉眼柔和，鸭蛋脸，杏目微醒，眉施青黛，站在那儿只觉得似弱柳扶风。那三姑娘陆竹玟比二姑娘小些，生地却也精致些，脸落凤眼修眉，尖小下巴，薄唇轻合。
二人皆是一样的衣服。上着鹅黄色点花短比甲，下着深色缀银马面裙，浅笑嫣嫣。
崔氏又指着白晓道：“这是你们七姨娘。”
陆长清垂着眼帘微微笑，“见过七姨娘。”
陆竹玟两颊弯出两个深陷的酒窝，甜笑道：“七姨娘好。”
白晓算起来也是他们的长辈，便只颔首一二。
互相见过了，那陆竹玟便扬着笑问崔氏，“太太，大姐姐怎么不见来？”
崔氏笑道：“她素日不喜欢这些，想也是留在院子里看书。”陆竹玟漆黑的眼珠子一转，娇俏道：“那我以后便也学了大姐姐，好好读书！”
崔氏拍拍她的手，笑，“你学她？女儿家读那么多书做什么？”
陆竹玟似懂非懂地点点头，“知道了。”
陆长清站在旁边不言语。
白晓将一切都看在眼里，都说陆家三姑娘说话灵巧，凡事挑拣好的说，最是讨人喜欢，反观那同为一母所生的二姑娘陆长清，则逊色地多，为人木讷不说，就是姿容都比不上她三妹。
陆长清的安静，是在理的。
白晓对这个时节开的花并不怎么喜欢，初春的花都开的艳丽，全然没有冬日里梅开百花之先独领一冬之景的气质。所以对着这些花，白晓也实在是提不起多大的兴致，也就是草草看两眼，走马观花一般了。
前头几位太太倒是扶着丫鬟婆子都心情甚好，就连一向嘴不饶人的三太太芷兰也说说笑笑的。白晓融不进去，悄悄支了巧儿去替她取东西来，便选了好时候独自闯进万花里，隐在一条僻静的小路上。女眷的嬉笑声渐远，得了空闲的白晓慢悠悠地趟在小路上，兴许是性子带来的癖性，白晓只觉得则寂静处更显得心静。
本想绕过假山，却忽地听见有人声。
白晓不禁放满了步伐，只听见一人道：“你何日回军校？”另一人声响起，“想没几个月是回不去的，况且我此次回来，还是有事要做。”她听了一段，自觉此行不慎，便要退去，不料却被夺声，其中一道声音惊道：“谁！”随后便响起乱乱的脚步声，不大一会儿，假山后便绕出来两个人，却是陆修文和顾成勋。
白晓本也没想着躲，当下款款道：“原来是大少爷和顾少爷。”
陆修文的眉眼弯起，“原来是七姨太。”
顾成勋的面色依旧不好看，看见白晓便皱了眉，似是不悦。他冷声道：“是你？你在这里做什么？”
白晓不慌不忙道：“春景艳丽，白晓出来赏花，不想遇到两位少爷。”她唇角的弧线扬着，愣是叫陆修文也无缘无故地笑了起来，他道：“听说几位太太确实是今日相邀赏花，只是不知七太太怎么就走到这偏僻地方了？”
微风拂来，带来爽骨的清凉和沁人心脾的花香。白晓忍不住抬首嗅了一下她弯着眉，道：“大少爷岂不知僻静深处见春色？”
陆修文拍手笑道：“好一个僻静深处见春色，我今日和成勋来此闲逛，也觉得此处景色甚好，成勋，你觉得如何？”
顾成勋站在旁边不说话，也不知是个什么意思，白晓不知自己是哪里说的不对惹这位不愿意了，想来也是自己偷听话短在先，她此刻也不好再说下去，一时气氛有些僵住。
白晓正踌躇不知如何退场，后头响起一叠声的脚步子，梁婆子从树后头转出来，边走边道：“太太可找着你了，太太你要的……”梁婆子话话说到一半，瞧见眼前站着的陆修文和顾成勋，生生咽了要说的后半句，垂首道：“老婆子我见过大少爷和顾少爷。”
陆修文和顾成勋点头见过的空挡里，白晓笑道：“妈妈来寻我想必另有要事，就不多陪了。”梁婆子这来的刚好，白晓正巧脱身，她从口袋里摸出一方手帕捏在手里笑道：“走了。”
说罢，和梁婆子对一眼，二人离去。
等绕过几重树几座假山，白晓心下才舒一口气，回首望着走的差不多远了，这才问梁婆子，“可是探听到了？”
梁婆子点点头：“老婆子我亲眼儿瞧见老爷进了后院，往五太太院子里去了，我赶忙过来找太太了，想这会儿还不曾过梅园呢。”
白晓点头，“随我去梅园。”
主仆二人便紧步快走。
白晓走了有一会儿了，顾成勋凝着的眉才松开来，他的目光落到地上，凝聚到一物上门，陆修文先他一步将那物什拾起来，“这是什么？”
两人定睛一看，却是上海一家书店的借书券，赫然写着鸿基书店四个字，又留有白晓的亲笔签名。
顾成勋看着那字很是眼熟，可毕竟这上头的字迹是钢笔字，与那灯上的草书不可一同比较，于是眼熟，也仅仅是眼熟而已。
陆修文道：“必然是她方才拿帕子的时候丢下的，我还了去！”他一边说一边脱了外套交给顾成勋准备跑过去。
顾成勋看出陆修文的意思，虽有不满，但还是替陆修文把好了衣物。哪知这边陆修文刚要走，却被一个妈子拦着，口声声说大太太崔氏寻过去有要事。
陆修文无法，只得去了，于是书券便落在顾成勋手里。顾成勋犹豫片刻，还是抬脚往白晓离开的方向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