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大概是白晓长这么大以来经历的最为严峻的时刻，发狂的施骏根本不好好听她说话，甚至是连痛苦的呼喊也不能打动这个魔鬼半分，白晓被施骏铁一般坚硬的手掌攥地万分难受，只觉得眼前发白发花，耳朵里也嗡嗡地，膝盖一阵刺痛，浑身的不痛快一齐涌上来。
到底搞什么？理智遇上魔鬼，从来只有理智输地份，她倒是巧舌如簧，只是施骏要是肯听也不至如此。
难不成她白晓真的要被这老头耗死在这里了？
白晓虚弱地白眼都要翻出来了，施骏掐着她，一股脑儿地质问。——既然要问就好好听人说话啊！她的内心在呐喊，可是无论怎么努力，嘴巴都颤抖着发不出一个音节。
其实施骏的状态也好不到哪儿去，他双眼通红，死死地拽着白晓的身体，大力地几乎要将对方从锁死的椅子上提起来，他满脑子都是验尸时女儿施云不堪入目的凄惨模样，好像有许多人在他脑子里低语，叫他疯狂叫他杀人！
王佳怡早些时候察觉到不对劲，根本不敢搭话现在的施骏，自己个儿躲到一边去，她一方面惧怕施骏手重弄死白晓不好向她爸交代，另一方面又害怕现在的施骏急红了眼也对她不利，两相衡量后便只心惊胆战地望着，她也是害怕极了，以至于顾成勋闯进来一把抢过白晓的时候，她还没反应过来。
那些警官明明是带路的，却还没顾成勋跑得快，等顾成勋把白晓抢到怀里，这些人才提着枪进到屋子里，一下子十来洞枪口对准了施骏。当先一个代表柴劲的军官模样的啪地站住脚沉下声音道：“特派员指令，施云被奸杀一案由特派员全权代理，其余人不可私下伤害证人或是嫌疑人。”
施骏显然是不敢相信，瞪大了眼睛，暴跳如雷：“怎么变成特派员了？这案件分明是我负责的！”那军官的手续行地妥当，二话不说就亮出了案权转交书，施骏却怒地更厉害了，“王署长呢？王署长指令的我负责这件事！”
那军官平和着眉眼，示意顾成勋赶紧带白晓离开，随后又淡淡道：“这件事本身就是经过王明清署长同意的。”
“这他妈开什么玩笑！怎么可能？他柴劲是个什么东西，天王老子也管不了我！老儿子今日就要这小贱蹄子死在这！”施骏一见顾成勋带走白晓，怒急，还要再挣，一道慵懒的拉长了的声音却恰到好处地响起，像是定针一样将他的身体钉在原地。
“施老……”王明清咳嗽了一声，从人堆后走出来，瞧见屋子里混乱的场景和几乎昏死过去的白晓，不自然地垂了眼，“施老，这，确实是我的意思，柴先生是南京方面来的特派员，秉公职守，相信也一定能给你一个公道，你这两天累了，丧女之痛，我懂，你好好回去休息，柴特派员有什么消息，我会派人通知你。”
顾成勋抱着白晓从他身边擦过，眼中的厌恶不掩，王明清却当没看见，也无视了施骏震惊错愕的表情，只悠哉悠哉地朝王佳怡招手，“佳怡，你过来，你叔儿今天有点激动，我待会儿叫人送他先回去，你跟着我。”
说罢，他朝身后招了招，便有几个人出列留下围着施骏，施骏还要再说什么，却被一把拦住，王明清拉过王佳怡的手，看都不看，回身就走。
王佳怡被他拉个踉跄，身后的审讯室传来狮子一样的怒吼，她瑟瑟一抖，没敢回头。王明清走地很快，拽着她的手也比平时紧几分，王佳怡知道父亲实在生气，便小心翼翼地问：“爹，那个柴特派员，为什么突然插手这件事？按理说您才是上海的警察署署长，他虽然是特派员，可也不干他的事，这不是越俎代庖吗？”
王明清冷冷地哼了一声，“那个特派员，成心和老子作对呢！这是要给我个下马威啊，新官上任，可不是三把火！”
王佳怡担忧道：“那您就这么任凭他踩着？”
方才还急急往前走的男人听闻此言突然顿住脚，他猛地扭头看了一眼王佳怡，随后又撤开，眼中流露出凌厉之意，“不过一个初出茅庐的小屁孩，太急着冒头，可是要跌大跟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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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成勋抱着白晓一路往回赶，光是催司机加油门就催了好几回。他又急又气，怀里搂的人体温渐高，浑浑噩噩不知何处的样子让他心里发慌——天知道他刚才冲进去的那一瞬间看到如此虚弱的白晓是什么想法，简直是如遭雷劈，这辈子都没这么慌过。
在他的焦急与祈祷中，汽车七拐八拐地终于进了陆公馆，把白晓交到早已等候在旁的陆宛若和一干医生护士手里的时候，他还在发抖，要不是陆修文眼疾手快赶紧抱住，他大概就又会扑上去了。
等待的时间是那么长，煎熬烤地顾成勋的心脏一片焦黑，他看上去脸色大概不是很好，至少来往的佣人或是熟人看他皆面露担心。
“你放心，应当不会有什么事。”陆修文这小子，自己声音发抖还在安慰他，顾成勋故作轻松地这样想，他想去抖抖自己的外衣口袋看看有什么东西可以转移注意力，可是他失败了——口袋里空空如也。
陆宛若终于从房间里出来，顾成勋蹭地一声站起来，想问却突然发现自己几乎什么都说不出口了。耗子啊陆宛若一向体谅，赶忙接道：“暂且没什么事，受了寒又被掐地狠了，体热偏高，得打些点滴。”
像是一粒救心丸一样，顾成勋那颗怦怦直跳不安分的心才慢慢落回肚里。
陆修文也舒出口气，他拍了拍顾成勋的肩膀，摇摇晃晃地把一旁的梁沐秋拉走了——柴劲虽然愿意接受这件事，但很大程度上也只是起一个帮忙的作用，关键证据可还是得他们呈出，换句话说，他们要做的还多的很。
至于顾成勋，他深深地望一眼在陆宛若的指引下一步三挪走进房间的背影，就留他些时候陪陪美人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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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修文回到办公室的时候，办公桌上正撂了一沓下人们从四处搜寻来的相关证据，他霎时觉得脑壳发疼，坐下叹了口气后，熟练地将那一沓文件分了一半推到梁沐秋面前。
梁沐秋霎时面露苦色，“这么多！就没人再分担分担？”
此言深得陆修文的心思，可眼下再去哪里找可靠的人？且不说乔水之这个人他放心不下——当然也多多少少有顾成勋的缘由在里面，最为重要的是，自从得知柴劲要来上海，他怕双方碰上不好收场，就将这两人暂且安排出去了，并且再三叮嘱不可生出事端，否则就是他也保不住他们！
如今上海各界还在闹罢，时隔那么多天，不仅没有一丝淡退的意思，反而愈演愈烈，只要出去就随处可见上街游行的人们，就是警察署那边的武力镇压也不是十分奏效，逼地狠了只会引发更大的民愤。这么大的事，那两人便是主策划，要他二人安分守己显然是不太可能，陆修文虽然并不放心，但此刻也别无他法，只能心存侥幸。
也因此，很多重担一下子全落在了他的肩头，商界的是暂且由陈梁打理，他虽然如今主打负责白晓的事，却也还是常常忙地焦头烂额。
什么时候能够解决好就好了。
陆修文这么想着，随手翻开一份文件，粗略地扫了几眼，却忽然如临大敌起来，他不得不从头到尾一个字一个字地琢磨过去，读完更是收不住心中的震惊，一拍桌子站起来。
梁沐秋被他吓地不轻，正要问怎么了，陆修文却贴心地把手里的文件丢给他，“你看看，若情况属实，这一回，可不得了了。”
梁沐秋半信半疑，然只不过片刻的功夫也愣在原处，说话都打结，“那个小混混，之、之前被人、目目睹在酒楼见了个日本人？”陆修文点点头，梁沐秋的声音便提高了一个度，“那是不是说这件事和日本人有关系？或者干脆就是日本人策划的？”
陆修文沉下声道：“有极大可能性。白晓商界口碑一向不错，树敌极少，联系之前在扬州的事，她若真的会得罪人，也就只会得罪日本人了。王明清虽然是个贪腐之徒，可也不见得会拿跟了自己几十年的老人的女儿性命为筹码，如今事出，突然冒出许多所谓‘证人’信誓旦旦地把脏水泼在白晓身上，很有可能，就是日本人的挑拨离间！”
“这样一来，似乎这个小混混平白无故去见日本人的事，就说的通了，是日本人在背后捣鬼！”
陆修文微微颔首，“我猜测，大概日本人对白晓怀恨在心，想借王家手削弱或是除掉这个眼中刺肉中钉，或者，更大的目标，有可能是想要双方互相残杀，同时削弱双方的力量……”
梁沐秋不禁叹道：“若真是这样，就正应了一句话，鹬蚌相争，渔翁得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