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原竹不知道,每次凤仪宫来了太医为许婧把脉后,她服下的那帖药原来是堕子药。
年幼的原竹,还每每暗叹,皇后娘娘竟能眼睛眨都不眨地喝下一大碗药。
现在想来,那个女人对自己都那么狠,又怎么会顾念没见过几次的侄女?
许凌烟早上醒来之后,就觉得浑身没力气,想坐起来都有些困难,尝试了几次,每次都像脱力了一般跌回床上。
腹部有些轻微的抽痛,许凌烟的手覆上扁平的腹部,感觉屁股下面的亵裤有些不对,不是以往的柔软,而是有些硬的感觉,就像是……血迹映在被子上干涸后的感觉。
许凌烟不敢忽视这不对劲,她僵直地躺着,用尽力气喊道:“来人啊!”
守在内寝外的宫人听到了许凌烟的声音,立刻走了进去。
“娘娘可是醒了?要起身了吗?”
许凌烟嘴唇哆嗦,亵裤上血迹干涸后的感觉更加强烈,她声音颤抖地说道:“叫太医,快,叫太医。”
宫人们立刻察觉了不对劲,其中一人赶紧跑出凤栖殿,往外面跑去。
守在凤栖殿外面的那两位公公,见到殿里匆匆忙忙跑出来一个宫女,两人对视一眼,暗叫:“不好。”
一人立刻追上了跑出去的宫女,另一人赶忙跑到太仪殿大殿后面,等着皇帝下朝。
留在宫里的宫女看着躺着的许凌烟脸上几乎没有血色,一个个干着急着也不敢贸然上前触碰许凌烟。
太医院的太医们守了一晚上,什么动静都没有,正准备回去几人休息,留下一人等着其余太医过来。
就在准备离开的太医们收拾好药箱的时候,那守了一夜的公公气喘吁吁地跑了进来,一口气说道:“凤栖殿,皇后娘娘,快!”
太医们本来放松的那根弦忽的立刻绷紧,都不敢耽误一刻,立刻背起刚刚放好的药箱,跟着那位公公往凤栖殿跑去。
跑在后面的宫女看到那位公公领着太医们出来了,立刻又跟着他们往回跑。
太医们到达凤栖殿的时候,焦急的守在外面的宫女们立刻将太医们迎了进去,为首的大宫女简洁地汇报皇后的情况。
“方才娘娘刚醒就唤我们进去,娘娘说身子无力,坐都坐不起来,腹部也抽痛。”
太医们记住了大宫女说的,内寝里面,守在床边的宫女听到了太医来了,小心地将许凌烟的手腕拿出了帐幔,又拿了一方帕子盖在了手腕上。
其中年纪最大、资历最老的一位太医顾不得歇息、喘口气,立刻跪在了床前的锦垫上,手搭上了许凌烟的手腕。
昨日当这位老太医听到许凌烟有了身子的消息后,他就知道了这一刻总会来的。所以昨天皇帝让太医院留人的时候,他自己留了下来。
老太医搭上许凌烟的脉搏,果然不出他所料。
“荣太医,我家娘娘如何了?”许凌烟身边的大宫女荇溪急切地问道。
老太医没说话,只是起了身,打了个手势示意自己要写方子,凤栖殿的宫人早就准备好了纸笔,铺在了桌子上。
其余的太医见老太医没说什么,也都知道老太医已诊断出了情况,也就都没有再上前。
“屋里的暖炉再添几个,这些日子门窗就尽量少开,皇后娘娘见不得风,更受不得冻。”荣太医边写方子边说道:“另外,去打些热水,给娘娘洗洗吧,照顾好娘娘的情绪,不可太过激动了,饮食按清淡的来。这药先吃五贴,一天一贴,一贴分两顿煮,早一碗,晚一碗。”
荣太医写完,将方子递给了身边的宫女,自己重新背好药箱,就要往外面走。
“请等等,荣太医。”荇溪见荣太医要走,立刻追了上去,看了眼内寝的方向,悄声问道:“荣太医,我家娘娘……如何了?”
荣太医摇了摇头,叹了口气就走了。
荇溪的脸色忽的变得苍白,她怔怔地转身,看向内寝。
两名宫人端了热水、拿了干净的衣裳进去了,又有几人抬了两个暖炉进来,门窗都被关的严严实实。
荇溪的眼眶突然溢满了泪水。
皇帝下朝后,看到了大殿后面那一脸焦急的公公,立刻明白了。
他的心抑制不住的抽痛,他还是低估了自己,小瞧了他对许凌烟的爱,他以为……听到消息的时候,他可以平静地回声:“嗯。”
可是在他看到那公公的一瞬间,他的理智就完全被击溃了。
他连朝服都没来得及换下,疯了一样往凤栖殿跑去。
他看到将自己裹在被子里的许凌烟的时候,他还是没有控制住自己的情感,上前哄着她。
他想问,疼吗?可是他问不出口。
听着许凌烟无力的呜咽声,皇帝的心也一下一下的,像是被钉子钉着。
他想说,这个孩子没了,我们还可以再有。
可是他说不出口。
“许家皇后不得有子。”
月撷将实情告诉了音离,音离笑着问他:“阿撷,你在和我开玩笑对吗?阿撷,这一点都不好笑,我要进宫陪着阿烟,我为她准备的药还没给她呢……”
可是说着说着,音离的脸上布满了泪水,她紧紧抱着怀里的药,想要往外面跑去。月撷猜到了她会这样,紧紧地抱着她。
“阿离,皇室……管不得。”月撷咬着牙,忍着痛说出这几个字。
许凌烟,那是他从小看做亲妹妹的人啊,在音离之前,他的人生里只有这个小姑娘,在他孤独无助的时候,也只有这个小姑娘陪着他。
那是……他最亲的亲人了,比自从他进入皇宫成为伴读的时候,就弃他而去的月家人亲近百倍、千倍的亲人啊!
可是,她嫁的是皇帝,进入的,是皇室。
丞相又如何?他无能为力。
音离剧烈地反抗着,极尽嘶吼着,她想要进宫,想要守着许凌烟,守着那个最是天真的小丫头。
她对自己说过的啊,要护好许凌烟,护好那个丫头,一切都有她罩着的,她说过的啊。
音离虽然有一身武艺,可毕竟是个女子,只凭蛮力,她怎么能逃脱月撷的怀抱?
哭喊到最后,音离没了力气,无力地跌在月撷的怀里。
“为什么不让我去?为什么不阻止?为什么?”
音离的哭声听得月撷心里也更加难过,对于音离的质问,他何尝不想问自己?
如果当初没有忽视宫里的那些言传?如果当初他就去彻查,如果更早一些知道那个秘密,他又怎么会让许凌烟进宫?
他又何尝不恨自己呢?
这种无力感,多少年了,他都不曾体会过了。
音离最终哭晕了过去,月撷将她抱回了房间,小心地守着。
从小到大,音离的身边只有老爹和两位叔父,主楼里和她年纪相仿的弟子们,都在敬畏她,每个人都将她看做未来的宗母,从没有人将她当做一个小女孩对待。
内楼和外楼和她同辈的弟子们,一个个只想着如何超越她,都只是将她视为竞争对象、追赶目标。
她没有朋友。
在音离的母亲还没有过世的时候,音离就缠着母亲想要一个弟弟妹妹,可是没等来弟弟妹妹,唯一将她当做孩子疼爱的母亲也离开了。
许凌烟的出现,对音离来说是弥补了幼年的遗憾,是生活中最值得期待的存在。
在第一次见到许凌烟的时候,音离就下定了决心,一定要守护好这个姑娘。
可是现在呢?许凌烟的孩子要没了,她知道,可她无能为力,什么都做不了。
第二天月撷上朝之前,吩咐霜月和秋华,在他回来之前,不允许音离出去。
他不能让音离进宫,这个时候,他们谁都不能看望许凌烟。
皇家。
多少女子挤破了头都想进去,可是那里面涌动的暗流,谁都摸不透,稍走错一步,丢了身家性命已经是小事了,最怕的……是牵连家人。
月撷不能让音离受到一点伤害。
音离醒来后,没哭也没闹,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
起身、洗漱、用早膳。
一切都太安静了,安静的让人害怕。
霜月和秋华看到音离这样,她们心里也不好过。
昨天晚上月撷说的话,她们也都听到了,许凌烟对音离而言的特殊性,她们也都知道。可是这时候,她们但希望音离大闹一场,只是不要像现在这样,这样的音离,只让她们更加心疼,更加担心。
月撷回来后,音离还是那副样子,只是她缩在自己的药园里,躺在椅子上,盯着被白雪盖住的药莆出神。
“阿离。”月撷走到音离身边,小声唤了声,音离收回了涣散的目光,微愣地抬起头看向月撷。
月撷的心底一阵抽痛,他听霜月说了,音离醒来后就什么话都没说过,吃完了饭就躺在这。
月撷拉过音离冻的冰凉的双手,握在手心暖着。
“阿离,明日我就带你入宫,好吗?”月撷实在不忍心看到音离这样,对她承诺道。
音离在听到“入宫”后,双眼终于有了神色,她张了张嘴,可是什么都没说,只是点了点头,就又转头看向那药莆。
月撷看到音离这样,实在放心不下,可是他也没有办法,今日肯定不能入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