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撷离开皇宫的时候,皇帝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早已干涸的鼻涕眼泪糊在脸上,殿里的太监端来热水,皇帝洗漱后就离开了御书房。
去哪呢?
皇帝也不知道,像一只丢了魂魄的走尸,漫无目的地飘零着。
好像走了许久,皇帝回过神后,就发现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站在了凤仪宫门口。
烫金的三个大字,高傲地屹立在这朱红的宫门上。
“陛下,进去吗?”皇帝身边的大公公见皇帝回过了神,上前试探的问道。
皇帝的喉结动了动,鼻头突然泛酸,眼眶明显的红了起来。
过了许久,皇帝才开口问道:“东西带了吗?”
大公公一时没反应过来,东西?什么东西?
“老奴斗胆,敢问陛下要什么?”
皇帝的双拳紧握,掌心被指甲印的几乎渗出血来,可这一点疼痛,怎么能抵消他心头的痛?
他是皇帝,至高无上的皇帝。
常人眼里,这世间,只要皇帝想要的,就没有得不到的。可是现在,他只是想要保护好自己心爱的妻子,却无能为力。
从没有哪个时刻,比这会儿更加无助。
因为他是皇帝,是这个国家的主人,是天、是地,独独不能是原竹,不能是许凌烟的夫君。
“许家皇后不得有子。”
他是皇帝,他不得不遵从。
自从他塌上那万人敬仰的宝座,他就注定了无法做自己想做的事,更加无法成为自己。
原竹,早就不该存在了。
深吸一口气,皇帝的眼睛里印上了满地的白雪,冰冷、无情。
“太后送来的东西,带了么?”
皇帝的声音响起,平静得犹如封闭空间里的一潭死水,毫无波澜。
自小就跟在皇帝身边的大公公也从没有见过皇帝这个样子,这声音,像是将死之人放弃了最后的抵抗,坦然面对死亡。
大公公愣了一会,随后从袖中取出太后送过来的小瓷瓶,将它捧在了皇帝的眼前。
皇帝的目光依旧空洞地看着前方,并没有给那瓷瓶施舍一丝余光。
“去为皇后熬贴安胎药吧。”皇帝扔下这句话,就抬脚进了凤仪宫,独留下大公公捧着那瓷瓶,俯着身子站在宫门旁。
虽说许凌烟是今天中午才传的太医把脉,发现了自己有喜了,但是嗜睡这一症状,已经持续许久了。
半个时辰前,凤栖殿里的小宫女就说,皇帝已经到宫门口了。许凌烟本想出去迎接皇帝,但是被殿里的宫人拦住了,说是让她好生休息,莫动了胎气,皇帝不会怪罪的。
许凌烟拗不过他们,也就躺在塌上候着了。
等着等着,一直不见皇帝进来,宫人说,莫不是皇帝太激动,现在门口冷静一会再进来,免得惊着了小皇子。
许凌烟听他们说的,笑着摇了摇头,虽说知道他们实在哄自己开心,但是心里也不免更加期待,他听说了自己有了身子之后,是什么表现。
又等了一会,许凌烟竟然撑着头,在塌上睡着了。
皇帝进去的时候,宫人们刚想叫醒许凌烟,就被皇帝立刻制止了。
下意识地制止,下意识地不想她受到打扰,这些关心都已经成为了他的习惯啊。
皇帝苦笑一声,让宫人们都下去了,偌大的宫殿里,只剩下他们两个。
皇帝坐到许凌烟旁边,看着她熟睡的容颜,小脸因为殿里多添了几个暖炉而烤得微微泛红,一绺鬓发落在了唇瓣间,随着许凌烟的呼吸微微颤动着。
“如果,你不是许家女儿,该有多好?”
皇帝看着许凌烟,伸出手想要为她拂去唇瓣间的碎发,手却停在空中,最后收了回来。
既然决定了落下这一字,就不可反悔,往后的棋子落于何处,也都只能依着那一子。
许凌烟在睡梦中,觉得有人在旁边看着她,那感觉十分熟悉,但又有些陌生。在她想要看清那人到底是谁的时候,有一片羽毛落在了她的唇上,她使劲的吹,想要将那羽毛吹走,但是那羽毛像是故意捉弄她一样,就是不走,反而扫的她唇间痒痒的,十分难耐。
“呼!”许凌烟大吹一口气,突然睁开了眼,贝齿咬着被扫的痒痒的嘴唇,一双刚睡醒的水眸懵懵地看着前方。
皇帝看着这样的许凌烟,嘴角忍不住上扬,眼神又变得温柔。
“啊,陛下!”许凌烟发现了旁边坐着的皇帝,立刻坐直了身子,看向皇帝,被烛光照的好似在发光的眼睛一瞬不瞬地看着皇帝,脸上挂着大大的笑容。
皇帝抬手为许凌烟将落在脸庞的碎发别在耳后,柔声问她:“吃过了吗?”
许凌烟点了点头,说道:“进来总是觉得饿,陛下来之前就吃过了。”
皇帝满眼柔情地看着许凌烟,点了点头,没有说什么。
许凌烟被皇帝的眼神看的小脸通红,不禁低下头去,俨然一副小女子的娇羞模样。
“陛下。”许凌烟被皇帝看的实在难为情,赶紧找了个话题说道:“方才宫人说您早就到了凤仪宫门口,怎么过了那许久才进来?刚下过雪,天天越来越冷了,莫要受凉了。”
皇帝听到许凌烟问道他在宫门口做什么,鼻头又一酸,以防被许凌烟看出不对,皇帝一把将许凌烟抱进了怀里,紧紧地抱着,深深地吸着她身上的香味。
“陛下?”被突然拥入怀的许凌烟还没反应过来,就觉得皇帝搂的实在太用力了,她都有些喘不过气了。
皇帝像是没有听到许凌烟的叫唤一样,依旧紧紧抱着她。
“陛下。”就在许凌烟刚想开口说话的时候,殿门外传来了大公公的声音。
听到大公公的声音,皇帝一个激灵,立刻睁开了眼睛,他的手有些微微颤抖,几个呼吸之后,皇帝放开了许凌烟。
他的脸上挂着笑,对着门外说了句:“进来吧。”
大公公端着一碗药进了殿里。
皇帝笑着对许凌烟说:“朕让人给你熬了安胎药,快些喝下吧。”
许凌烟看着皇帝的笑,明明和以前没什么不同,可是今天的皇帝就是给许凌烟一种不一样的感觉。
不过许凌烟没有细想,大公公将药端给了许凌烟,许凌烟开心的接过了药碗。
从厨房一路走过来,这药也不是那么烫了,闻着也不是很苦,为了肚子里的孩子,许凌烟一口气直接喝完了碗里的药,只留下碗底的一些药渣。
皇帝看着许凌烟喝完了碗里的药,眉头不禁紧蹙,心底一阵抽痛。但是当许凌烟看向皇帝的时候,他的神情又一切如初了。
皇帝又留下陪着许凌烟说了一会话,许凌烟不住的打哈欠,皇帝揉了揉许凌烟的头,温柔地说道:“今日就早些休息吧,御书房还有一些折子没处理好,今晚我就在御书房睡了。”
“那陛下也不要忙的太晚了。”许凌烟看着皇帝,虽然有些难过,毕竟她刚刚知道自己有了孩子,还是更希望皇帝能陪在她身边的,只是她的男人可是皇帝,是天下的,她不能独占。
皇帝点了点头,起身就走了。
许凌烟看着走掉的皇帝,心里总觉得有些不安。
往日里,就是早晨上早朝要离开时,皇帝都是一副依依不舍的样子,有的时候还会像个孩子一样,要许凌烟抱抱才肯走,怎么今日走得这般……利索?
不过许凌烟实在是太困了,没多想就上床睡下了。
一路不停,径直出了凤仪宫,皇帝才停了下来。
他抬头看着没有一颗星星的夜空,任由寒风吹打着他的脸。
“留下两人守在凤栖殿外面,有任何动静立刻通知朕,另外,让太医院多留几位太医值守。”
皇帝看着头顶黑压压的天空,对身后的大公公吩咐完,就往御书房方向走去了。
一整夜,皇帝盯着桌子上的一大堆奏折出神,谁叫也不应,宫人端来的茶水、宵夜,都是一口没动,只是时不时地问问:“皇后那可有动静?”
一整夜,太医院人心惶惶,皇帝突然让多留几人值守,一个个战战兢兢,生怕这宫里真的出了什么事。
一整夜,凤栖殿外面的两个小公公眼睛闭都不敢闭,除了每隔半个时辰有人为他们送来热乎的手炉外,他们的眼睛死死地盯着凤栖殿。
一整夜,许凌烟睡得十分安稳。
辰时,大公公告诉皇帝该上朝了,皇帝看向大公公,声音嘶哑地问道:“凤栖殿可有什么动静?”
大公公摇了摇头,回道:“陛下,皇后毕竟是太后娘娘的亲侄女,想来那药也不会多么烈。”
皇帝冷笑一声,没有作答,起身让宫人更衣,便准备上朝了。
侄女?呵,如果真的顾及亲情,太后当初就不会答应让许凌烟入宫为后;如果真的顾念姑侄情谊,昨日太后就不会踏出宁安宫。
那个女人,是真的狠。
原竹作为二皇子,自小养在当初还是皇后的许靖膝下。
那个女人向来不与后宫任何女人争宠,在外人看来,她性子寡淡,昨日之前,原竹也是这么认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