音离听着月撷这话，点了点头，向着昭亲王离开的方向望去，发现他一人坐在位置上喝着酒，瞧上去好不孤单。
“唉，人总为情这一字所困啊！”音离装作一副了然的样子，也学着昭亲王的样子，一口饮尽杯中的茶，叹了口气说道：“苦啊！”
月撷觉得好笑，又没好气地轻轻敲了音离的小脑袋，佯装生气道：“如何？嫁给我苦了你了？”
音离一听这话，虽然知道这是月撷的玩笑话，但还是搂上了月撷的胳膊，撒娇说道：“怎么会嘛，阿撷待我如此之好，比那蜜还要甜呢！”
月撷宠溺地看着音离，揉了揉她的头，轻咳一声，抬眸扫了眼不少一直看着他们这边的人，浅笑道：“既然我如此之甜，日后便少吃那些个蜜糕什么的。”
音离“嘿嘿”笑了两声，立刻松开了月撷的胳膊，“哼”了一声，又转身回去专心吃桌上的糕点了。
月撷喝了口茶，与音离说道：“这些日子就不要进宫找阿烟了，过些天再来陪她玩玩。”
“为什么啊？”音离吞下了嘴里的一口糕点，眼睛瞟向月撷问道，可自己的手又伸向了月撷面前的糕点。
月撷没有回答音离，也没有阻止音离再拿糕点。自上次音离说牙疼之后，月撷就一直限制音离吃这些甜腻的糕点，但是今天就随她吧，反正早上出来的时候，他就让霜月在家里备好了解腻的茶水，回去喝一点就好了。
月撷从袖兜里取出一个巴掌大小、看上去瘪瘪的囊袋，递给了音离，轻声说道：“这里面是陛下给你的特别令牌，有了它，就算没有陛下的召令，你也可以随时进出宫。”
音离一手拿着糕点啃着，一手接过令牌，这囊袋看上去瘪瘪的，但是拿在手里还挺有份量。
音离颠了颠，就塞进了自己的袖兜，继续与桌上的糕点作斗争。
之后的日子里，音离有事没事就往宫里跑，变着花样的给许凌烟带去一些稀罕玩意儿啊、街上最近风靡的吃食之类。
自许凌烟进宫后，就独得皇帝恩宠，后宫的女人虽是嫉妒，但是大婚的情形、婚后一直不减的盛宠，她们都看在眼里，即使有人有歪心思，但是也都知道审时度势，还没有人敢对许凌烟动手的。
许凌烟在宫里的日子也快活的很，虽然出不了宫，但是白天有音离陪着，给她讲讲宫外最近发生的新奇事；晚上有皇帝做伴，哄她、逗她，生怕她在宫里觉得闷了。
丞相府内，月撷专门为音离置办的药园也弄好了，里面的药材都是他亲自询问了宫里的太医，挑选的一些药材。
有了药园，音离得空了也会去捣鼓些药物，有用没用的都做一些。
无忧无虑的日子直到许凌烟有了身子。
音离一得到消息，立刻去药园里娶了两大摞分配、包裹好的药材，喜滋滋地就要往宫里跑去，正好被刚从宫里回来的月撷撞见了。
“阿离。”月撷见到了一脸喜悦的音离，立刻掩去了脸上的愁容，笑着对音离说道：“这么开心地抱着那么多药，要去哪啊？”
音离看见了月撷，喜悦之情溢于言表，那笑容在冬日的暖阳里，显得更加热烈，似要将这三九天的严寒撕裂。
“阿撷！你知道了吗？阿烟有了！阿烟有孩子了！”音离激动地跑到月撷面前，与他分享自己的喜悦。
月撷的眉头不可掩饰地紧皱起来。
原先，他想着，只要许凌烟一直怀不上孩子，那么她就可以一直做那个无忧无虑的皇后，皇帝也会永远给她最多、最深的宠爱。
可是，一直担心的事情还是来了。
他看着激动的像个得到一大袋糖果的孩子，笑得那标志性的红色眼瞳都不见了，笑得那么纯真、那么烂漫。
他怎么忍心告诉她呢？
“阿离。”月撷调整了情绪，温柔地笑着，哄着音离，柔声说道：“我刚从陛下那回来，我都知道了。但是现在给他们一点相处的时间，我们过两日再进宫吧，好吗？”
月撷不知道自己说出这段话的时候，心有多痛，身子抖得有多厉害。
好在还沉浸在喜悦中的音离并没有发现月撷的不对劲。
音离想了想，觉得月撷说得有道理，许凌烟有了身子，现在最高兴的肯定是皇帝了，所以还是给他们分享喜悦的时间吧。
再说了，宫里有皇帝护着，许凌烟不会有事的，她的这些安胎滋补药，迟些日子也没事的。
这么想着，音离打消了此刻进宫的念头，跟着月撷回了屋子。
一路上，音离都在喋喋不休，说着她和许凌烟讨论过的关于孩子的话题。
“阿撷，我和阿烟说过，对方的孩子生下来，都要认另一人为干娘的，我要做干娘了，阿撷！”
“如果是个男孩，我就教他武功，保证任何坏人都近不了他的身！如果是个女孩，就再生一个男孩，我教他武功，保证任何坏人都伤害不了小公主！”
“霜月和秋华那两个丫头女红真的是一绝，等会我就让她们教我女红，为我的干儿子或者干女儿做些小衣裳！”
“……”
音离说了一路，脸上的神采飞扬。
音离越说，月撷的心中就更加疼痛、悔恨、自责。
如果他一早就知道了那个秘密，如果他当初没有私自带着皇帝出宫，没有遇到许凌烟，那么……是不是一切都不会像现在这样了？
以许家的能力，许凌烟肯定不会被送进宫，无论是嫁了个士吏，还是嫁入商贾人家，是不是都不会遭这劫难了？
可是……
一切都没有如果……
“阿撷？阿撷！”月撷满面愁容，音离叫了好几声，他才反应过来，有些木讷地看向音离。
音离也是个心思玲珑的，她看着月撷的表情，直觉不对。
从她看到月撷的时候，他的兴致就一直不高，现在想想，刚刚她告诉月撷许凌烟怀了孩子的时候，他就没什么高兴的表情。
那时音离只当月撷在宫里知道了这个消息，再听到消息也就没那么高兴了。
可是，“没那么高兴”，却不是有心思。
从音离看到月撷到现在，月撷的脸上都写着“有心事”，而且一路上都默不作声，刚刚还一脸愁容地陷入沉思。
音离不是一个喜欢瞎猜测的人，只是月撷今日那么多的反常，都在告诉她，有什么不对。
按照月撷对许凌烟的宠爱，听到许凌烟有孩子的消息，他不应当这么的忧愁才对。
“阿撷，你是不是有什么心事？”音离不敢瞎猜，也不想瞎猜，她想要的是事实，不是一切凭空的猜测。
月撷刚想继续糊弄过去，但是看到音离严肃的小脸，他的一切伪装都被击溃。
一方面，他眼前的女子，可不是一般女子，她的心思之通透，有的时候，月撷都自愧不如。
另一方面，他眼前的女子——音离——他最信任的人，也是他心底最柔软的存在，面对她，他有一种想要放弃一切筑起的高墙，以最真实的自己面对她的冲动。
他刚从皇帝那回来，公公传来许凌烟怀孕的消息的时候，皇帝的欣喜不比音离少，那一刻，月撷还在妄想着，也许原竹会留下许凌烟和他的孩子。
以原竹的身份。
可是当门外太监通报，“太后娘娘驾到”的时候，月撷的心突然抽痛，整个人仿佛掉入了万丈深渊，那深渊下面，是无数吃人的怪物，挥舞着利爪，大张着满是腥臭獠牙的嘴，等着他。
常年不出宁安宫的太后，此时来了。
皇帝以为她是为了许凌烟的孩子来的，为了祝福他和许凌烟的孩子。
太后是为了许凌烟的孩子来的，可是，却不是祝福。
当皇帝亲耳听到那句“许家皇后不得有子”从太后嘴里出来时，他还和月撷一样，渴望那不是真的，是太后在戏耍他，和他开玩笑。
他颤抖地走向太后，紧紧抓住太后的手腕，问道：“太后，您在和我开玩笑对吗？你说是，没事！朕今日高兴！朕不怪罪您！您快说啊！快说啊……”
皇帝的声音抖得他自己都不知道，最后，他像个无助的孩子一般，跌坐在地上，眼神空洞，仿佛坐在那的只是一块木头。
只是嘴里一直喃喃说着：“既然这样，你们为什么将她送进宫？为什么不早些告诉我这是真的？”
没有人回应他。
和太后一起来的，还有一帖药，一帖取走他和许凌烟孩子的命的药。
皇帝在地上坐了许久，太后早就走了，除了那帖药，什么话都没留下。
宫人不敢上前将皇帝从地上拉起来，天气严寒，他们又怕皇帝着了凉，又添了几个暖炉。
月撷站在一旁，什么都没说。
不知过了多久，皇帝嘶哑的声音响起。
“你知道吗？”
月撷抬起沉重的眼皮，他的眼里也满是伤痛、担忧，但是没有一点生怕自己犯了欺君之罪的担忧。
“知道。”过了一会，月撷回道，和皇帝一样，他的声音也变得嘶哑难听。
皇帝没有回话，他坐在地上，看着远处高大肃穆的朱红色殿门，沉重、压抑，仿佛一块数千斤的巨石，狠狠的压在他的心底，痛的他呼不出一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