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撷眉头微皱,月青时这些日子的举动,不就是想要他离开吗?他现在已经没有什么名声了,还能在朝堂站着,完全是因为皇帝知道他的苦衷。月青时不想要他离开,那想做什么?
“那她想做什么?”
黎羽双手环胸,缓缓踱至门口,他一把拉开禁闭的门,面朝外面略微刺眼的阳光,大声说道:“将军想要什么,丞相大人到时不就知道了?”
黎羽走了出去,头也没回,只是扔下一句:“还望丞相大人不要忘了和我家将军的约定啊!”
月撷看着黎羽离去的背影,目光变得深邃,在想什么,只有他自己知道。
黎羽大摇大摆地从丞相府大门走了出去,一路“招摇过市”的模样回到了将军府。
现在不少盯着丞相府的眼睛,没见着进去、只瞧见出来的黎羽,自然被多少探子注意了去,尤其在黎羽进了将军府之后,不少人都开始按耐不住了。
第二天早朝,朝堂上果然有不少人上奏,弹劾月撷与将军府私交过密,只是被皇帝压了下去。
将军府里,月青时听着下面人的报告,嘴角微勾。
“雾殷,明日你跟着文元上朝。”月青时说道。
雾殷有些不解,问道:“阿时,你不是决定放过月撷了吗?怎么这会又做让旁人误会月撷的事了?”
黎羽轻笑,蔑视地看了眼雾殷,慢吞吞地说道:“啧啧啧,有时候脑子是个好东西啊!”
雾殷狠狠瞪了一眼黎羽,月青时笑着看他们两个斗嘴,也没阻止。
“哟,黎羽将军您清楚,您倒是说说,我家阿时是如何打算的?”雾殷瞪了一眼黎羽,没好气地说道。
黎羽笑了一声,说道:“阿时决定放过月撷,是为了这个国家着想,但是月撷曾经对我岳母大人犯的错,阿时自然不能轻易原谅。不过阿时现在的动作,在月撷眼里,是于他不利;但是在那么多盯着东宫和丞相府的人眼里,这是阿时表明立场。”
“哦!我懂了!”雾殷经黎羽这么一说,立刻懂了月青时的用意。先前月撷在那么短的时间内,几乎丧失了除了身份之外的所有,月青时如果还想让他在朝堂立足,让他能够帮到太子,必须让他再次树立丞相威严。
但是月青时又不想那么轻松地让月撷重拾曾经拥有的,他必须也得付出些什么。
“嘿嘿,阿时不愧是我家阿时!”雾殷笑眯眯地坐在月青时旁边,一脸迷妹笑地看着她,却被黎羽一脚踹开了。
第二天,果不其然,雾殷一露面,朝堂上的人分分猜测,月青时是不是也回来了,一切按着月青时的预想发展着。
两天后,仓繁带着素衣回了将军府。
文元正好出去巡视“无言军”的情况了,素衣的伤还没怎么好,不过走起路来倒是看不出受了重伤了。
“将军!”月青时最先看到了进来的仓繁,立刻起身叫道。
背对着门口的雾殷听到了月青时的叫声,也立刻起身,走到了月青时身后,黎羽站了起来,对着仓繁微微点头。
仓繁知道黎羽的身份,但是他没说什么,二人走进了屋子。
雾殷很明显地感受到了,素衣自从看到她,视线就总是时不时地放在她身上,这可把雾殷吓坏了,实在担心这两位将军是真的发现了她的身份。
仓繁和素衣两人留在了将军府住下,傍晚文元回来,见到了仓繁别说多高兴了,晚上吃饭,一桌上的人难免都多喝了两杯。
天气已经回暖,但是夜里还是有些凉,喝了两杯酒暖了暖身子的雾殷,走到了屋子外的走廊下坐着。
黎羽体内的毒刚解,又被烟岚带走不知道让他做了什么,月青时担心他,不让他喝酒。仓繁玩心起了,和文元两人合谋着给月青时灌酒。
雾殷知道月青时的酒量,可不是他们两个想灌就能灌醉的,里面实在无聊,而且素衣总是看向她,让她心慌不已,就拿了壶酒出来透透气。
雾殷坐下没多久,素衣也走了出来,坐在了雾殷旁边。
这两天,他为了能早些见到雾殷,拜托仓繁偷偷使用了“无言军”曾经的大将军的权利,从那边拿了些药,伤口这才好的快些了。能走能动之后,素衣就迫不及待地要仓繁陪他回将军府,见见雾殷。
见到雾殷的那一刻,素衣就确定了雾殷就是他们要找的孩子。雾殷的眉眼,和她娘几乎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不过在回将军府之前,仓繁和他商量了一下,最后说定,先试探雾殷的想法,如果她想认祖,那素衣立刻带她回去,但如果她不想……素衣不会强迫她。
雾殷看了眼旁边坐下的素衣,心里一咯噔,尴尬地笑着,往旁边挪了挪。万一素衣这真是来质问她的身份的话,她也好赶紧跑!
素衣对雾殷的疏远没什么反应。他的伤还没好,仓繁也不让他喝酒,素衣只好端了壶茶出来,小呡一口,素衣率先开了口:“你叫雾殷?”
雾殷那些酒壶的手一哆嗦,立刻回答:“是,我叫雾殷!”
素衣没忍住轻笑了一声,雾殷偷偷斜眼看了眼素衣,心想:“果然好看的人什么时候都好看!”即使这人可能下一秒就要把她按军规处置……
雾殷甩了甩头,忍不住鄙视了自己,生死攸关的时候,竟然还想着美人?
“你什么时候进……遇见的月青时?”素衣差点开口说成了“什么时候进的‘无言军’”,好在反应快,立刻改了口。
“额……前几年,大概也有四五年了吧……”雾殷回想着“雾殷”这个身份第一次出现的时候,大概时间就是月青时继任“无言军”大将军之后。当时正好大晋国和后秦国打仗,月青时领着“无言军”助阵,但是月青时又不喜欢和那群没什么谋略、争起功来却一个比一个来劲的人费口舌,所以“雾殷”就出现了。
素衣装作了然地点了点头,又问道:“家中还有什么人吗?”
雾殷眉头一皱,不过只一瞬,很快就恢复了嬉皮笑脸的模样,笑着对素衣说道:“没人,我自小就是孤儿,无父无母的。”
素衣看着雾殷的笑,心里又是自责又是疼惜,呢喃道:“一定过得很苦吧……”
雾殷耳力不错,而且两人距离也不远,雾殷没意识到素衣只是感叹,顺口接了句:“不苦,活得开心又自在,想干啥就干啥!”
素衣以为雾殷只是苦中作乐,心里更加心疼,他试探性地问道:“如果……我是说如果,你还有家人在世,他要带你回去,你会愿意吗?”
“回去?回去做什么?”雾殷第一反应问道,随后仔细一想素衣的问题,她看着满天的星星,回道:“如果还有家人在世,为什么不在我很小的时候就来找我,而要在我已经有了自己的生活的时候,跑来和我说什么‘我要带你回家’。”
素衣微愣,他看着雾殷的侧脸,缓缓低下了头,雾殷的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可是素衣还是不想放弃,他说道:“如果当时抛弃你,是不得已而为之的呢?”
“不得已而为之?是哪个‘不得已’?生死攸关吗?”
素衣听到这,眼睛里突然又有了期望,他看向雾殷。
雾殷继续说道:“生死攸关的时刻,父母保不了自己,就将孩子舍弃了,想着这样可以留孩子一条命。可是他们有没有想过,一个没有任何生存能力的孩子,没有父母,没有任何亲人陪伴,他要怎么活下去?说到底,还是父母的自以为是吧,如果真是为了孩子,当时就带着孩子一起离开,也不用让孩子再受那么多疾苦了,不是吗?”
雾殷这么问着,可是她的视线还在头顶的星空上,让人无法判断,她是在问素衣,还是在问自己。
素衣也抬头看着满眼星空,如果真的有选择,父母怎么会忍心让一个刚出生的孩子流浪在外呢?
“可是这世上,许多事都是没有选择的。”素衣说道,声音里都是忧伤。
雾殷愣了一下,她笑着看向素衣,问道:“那么那个孩子的家人此刻要来接孩子回去,是要做什么呢?”
此时雾殷的笑,让素衣感觉不到任何开心,眼前这个孩子,到底经历了多少痛苦啊?可是如果当时可以,他也不会将她寄托在那个村长家!
雾殷见素衣没回答,自己开口说了起来:“父母在生死攸关的时刻,保全了孩子,等到孩子长大了,又有人跑到这个孩子面前说:‘我是你的家人,我现在要接你回去,为你的父母报仇’。”
雾殷顿了顿,随后看向素衣,笑着问道:“应该是这个发展吧?毕竟父母是因为‘生死’,才舍弃了孩子啊。”
素衣没有回答,雾殷自顾自地继续说:“孩子已经有了自己的生活,此时让他去做自己并不想做的事情,这个事情或许会将他原来安稳的生活完全打乱,这对那个孩子来说,不是很残忍吗?”
过了一会,素衣忽然笑了,他的目光柔和,看着雾殷问道:“那么你喜欢现在的生活吗?”
雾殷不假思索地回答:“喜欢啊!这么多的朋友陪着我,没有打打杀杀,没有尔虞我诈,能够大口吃肉大口喝酒,这样的生活,有什么不喜欢的?”
素衣笑着,没有再说什么。
只要她喜欢就好,也许不带她认祖归宗,对她来说,反而会是最好的结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