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协和医院，病房。
许烨已经剃了光头，带着棒球帽、穿着病服。他坐在床边，看着窗户外面的蓝天白云绿树，郁郁寡欢。
听到有人推开门进来，当塑料袋的声音平息下去，那人缓缓走近他，坐在离他一臂距离的地方。
手里忽然被塞进来一个苹果，许烨扭头看向来人，一怔，眼里闪过惊愕、喜悦、哀怨，最后通通变为愤怒。
苹果被重重砸到墙上，然后骨碌碌滚进床底。
钟绪没说话，又去拿了个苹果，问他：“切块还是直接吃？”
许烨不理，钟绪就起身拿刀子切好，装在小碟子里，递给他。
许烨还是不搭理，既不接苹果也不看她。
钟绪举在空中的手僵在半空中，良久，她叹了口气，站起身准备走人。
许烨声音闷闷的：“不想吃。”
“哦。”钟绪语气平静无波地应了一声，自己开始吃那一碟苹果块，语气淡淡地问他，“明天上午手术？”
“嗯。”
“第一台？”
“嗯。”
干巴巴的一问一答，穿插着女生清脆的咬苹果的声音。
“谁主刀？”
许烨看着飘动的白色窗帘，回道：“神经外科的主任。”
“许烨。”
许烨转头看向她，看到了她清丽的面容绽开了一抹笑。
他想起那年他生日，瓢泼大雨，两人逃难一样到了他的小庄园，在牛奶的温暖香味里，她也是这么冲他一笑，让他心乱如麻直至今日。
许烨觉得眼眶里有什么温热的东西要落出来了。
“会没事的。”
许烨哭了。
那是钟绪第一次见他落泪，惊讶的连他抱住自己都忘了推开。
手术哪怕只有百分之一的风险，落在他身上那就是百分之百的悲剧。
轻则吞咽、说话、喘气困难，重则瘫痪、昏迷，甚至死亡。这里面哪一个后果，都不是天生骄傲的许烨能够承受的。
尽管钟绪曾经恨过他，现在依然心疼他这样好的人，为什么要遭遇这些。
许烨哑着嗓子、颤抖着声音质问她：“你不是不来吗？你不是就算我死也不来看我吗？”
钟绪轻轻拍了拍他的背：“许教授来找我了。”
许烨一听，一口咬在她肩膀上，坚硬的牙齿隔着薄薄的布料，深深地嵌入她的皮肉。
他要让她流血，他要咬下她一块肉！
但他舍不得……
逆着光，清风温柔，勾勒两人拥抱的剪影。
许烨牙关的力量慢慢减轻，他心里有多恨她怨她，也就有多爱她护她。
不知过了多久，许烨才松开她，幽幽的盯着她：“钟绪，你骗我说是你自己想来的都不愿意吗？”
钟绪摸摸肩膀，摸了一手口水，嫌弃的往他身上抹：“属狗的吧你。”
许烨不让她转移话题：“你当真为了他，连我的死活都不放在心上了？”
“这能一样吗？一场手术最重要的是什么，医生护士。我是能让麻醉师剂量更准确，还是能让主刀手不抖？”
“为什么不一样？如果术中发生意外，我一想到有你在外面等我，我就会觉得这人间是有东西在沉甸甸地坠着我，让我不会昏迷，也不会死去。”
“大哥你做的是开颅手术不是割痔疮，都全麻了还有个屁意识。”钟绪目光凉凉的盯着他：“再说了，就算你有感应，那你不要你父母了？你父母才是让你最有安全感的人。”
听她提及父母，许烨目光一闪，别过脸哼了一声：“你不懂！”
得，她又不懂了。
钟绪向后躺倒，拍拍许烨身边的床铺，语气轻快：“许烨，相信我，你会没事的。”
许烨拿起枕头砸向钟绪肚子：“用你说。”
钟绪抓着枕头就想反击，护士敲门进来：“病人怎么还在房间里？现在花园里人不多，赶紧出去走走，活动活动，不要老是缩在房间里。”
护士说完话就走了，钟绪推推许烨的胳膊：“听从医嘱，走吧，去散散步。”
许烨被剃了光头，根本不想出去。是被钟绪硬拽着去的花园，一路上脸臭到了极点。
花园里专门为年纪小的患者种了几棵樱桃树，正是樱桃成熟的季节，绿叶间悬挂着一簇簇红莹莹的樱桃果，看的树下那个穿着病服的小孩子口水直流。
小男孩机灵，四处张望，看到了许烨，哒哒哒的跑过来：“叔叔！叔叔！你个子那么高，帮我摘樱桃吃好不好？”
钟绪听许烨被喊叔叔乐的哈哈大笑，许烨的脸更是黑到了极点。
小男孩不解地看向钟绪：“阿姨，你在笑什么呀？”
“……”
风水轮流转。许烨看到钟绪的笑容僵在脸上，顿时眉开眼笑，拉着小男孩：“走。哥哥给你摘樱桃去！”
樱桃树大概两米多高，一米九的许烨摘起来很轻松。许烨将那一把樱桃放进小男孩自己带的碗里，牵着他走向钟绪。
路边有一个水龙头，钟绪蹲在那里，认真地清洗着樱桃。
许烨目光宁静，看着钟绪专注的侧脸。往后退了一步，坐在一块石板上，继续看。一腿曲起一腿伸直，将一条小道堵得死死的，让走来走去的小男孩跟爬山一样费劲儿。
男孩凑近许烨，天真无邪地问：“哥哥你的腿为什么那么长？”
许烨摸摸男孩的光头，道：“被那些腿短的人衬的。”
见小男孩一脸迷茫，许烨指指一边的钟绪解释道：“你看，我的腿其实不长，但是因为那个阿姨腿太短了，所以显得我腿长。”
钟绪听了直翻白眼，但还是专心洗樱桃不跟他一般计较。
小男孩恍然大悟：“嗷呜！我明白了，意思就是叔叔腿长都怪阿姨腿太短。”
许烨笑颜逐开，觉得这小孩真是可教之才：“对！”
侧面飞来一串水珠，冷不丁糊了许烨一耳朵。
小男孩也收到了波及了，转头向始作俑者略有些兴奋地又叫又笑。
钟绪将装樱桃的白瓷小碗安放在高处的石块上，蹲下身洗手。水龙头细细的水流在夕阳照耀下银链一般，缠绕在女生白腻的手上。
刚刚的水就是她甩的。
许烨偏头倒倒耳朵里的水，扭头吼她：“你干什么短腿精！”
他竟然还敢再说！
钟绪气极，双手接了一捧水，用胳膊肘将水龙头关上，还好心地提醒小男孩：“小朋友一边躲躲！”
小男孩会意，笑着往旁边跑去。许烨无处可躲，情急之下跟着小男孩跑，寻求庇佑：“钟绪你干什么？你不要误伤小孩！”
钟绪瞅准机会，一捧水泼过去，淋了他脖子胸口全湿。
“啊！”许烨恼怒的低吼，拽着领口抖抖上衣，“钟绪我跟你没完！”
说着和她没完，他也做不了什么。见钟绪拿着小碗坐在那块石板上，任他炸着毛站了许久也没不搭理，许烨就灰溜溜的坐在她身边，眼巴巴地看着女生葱白的指尖拈起一粒红樱桃喂给小男孩。
男孩乖极了，举着钟绪给的面巾纸，将樱桃核规规矩矩地吐到上面。
许烨在一旁默默地看着，他也想吃。
但当钟绪把一串樱桃递给他时，他又傲娇的别过脸去：“这树是给小朋友种的。”
“生了病的都是小朋友。”
许烨听了这话，才接过那樱桃慢慢吃下：“那，还要。”
钟绪左边大朋友，右边小朋友，一小碗樱桃很快就吃完了。小朋友还想再吃，被许烨拦下了：“要给其他的小朋友留。你要想吃，告诉我你的房间号，今晚我买一些给你送去。”
小男孩跟许烨说了房间号，问他：“叔叔你也没有头发，你也要做化疗吗？”
许烨有点好奇的问：“你是什么病？”
“白血病。”小朋友的问题总是源源不断，“叔叔，白血病是什么？是流出的血是白的吗？可为什么我割破手指看到我的血还是红色的啊。为什么要做化疗，为什么我们的头发都没有了？”
许烨怔住了。
白血病到底是什么？
如果是一个成年人问许烨这个问题，那他虽然不能多么标准的解释，但也能简单科普几句。可是当这话是一个五六岁的小孩问的，许烨就不知道如何回答了。
他尝试去思考答案，比如脑瘤是什么，是一定会有完善的治疗方案，即使手术有风险，但是仍有很高的治愈率。那白血病是什么，是在茫茫人海中寻找适配骨髓，是一眼望不到头的化疗，是一场又一场无谓的付出还有空欢喜。
就像，许烨的头发是一次性剃光的，男孩的是一点点掉光的。
他已经看到终点，可他不知还要在路上徘徊多久。
钟绪看着哑口无言的许烨，怜惜的捏了捏男孩的脸蛋，道：“宝贝，阿姨给你买樱桃吃好不好？”
“好！谢谢阿姨！”
钟绪牵起男孩的手，拍了一下许烨的帽檐：“走了，给你们买樱桃吃！”
对小孩来说白血病是什么重要吗？钟绪觉得不重要。小孩只需要知道这个世界善意无处不在，知道强大的大人会带领他战胜病魔，知道他的生命永远都充满希望，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