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布谷!布谷!”小小的许烨抱着礼物盒兴奋地跑向自己的妈妈,“妈妈妈妈,爸爸给我的生日礼物!”
许松南的礼物是一盒糖,缤纷的颜色堆积在小木盒里,上面有一张字条,清俊的瘦金体写着:一天只能吃一颗。
符犀正站在客厅打电话,许烨小小的肉手抓住妈妈的裙摆,轻轻往下拽拽:“妈妈,糖糖,给你吃一粒好不好?”
符犀却低头瞪了他一眼,那一眼,充满着冷淡和不耐烦,让小许烨心口一揪,茫然无助地问:“妈妈,你不想吃爸爸给小烨的糖糖吗?妈妈不是最喜欢爸爸……”
“别跟我提他!”
小许烨被推倒在地,头撞到了地板,手里的糖和他的泪水一样散落。
原来,那令人作呕的、疯狂的颜色是这遍地的糖果啊。
原来,钟绪那样冷淡和不耐烦的眼神,再往下发展就是妈妈眼中浓浓的厌恶和猩红的仇恨啊。
可是除了撞到脑袋的疼,小孩懂得什么呢?
除了那时的恐惧,小孩又能记住什么呢?
只是五岁之后的许烨吃糖时再也不能感受到百分百的香甜味,十五岁之后的许烨爱上了被狂蜂浪蝶簇拥的生活。
家里的每个人都小心的扮演着自己的角色,相爱的夫妻,温柔的父母,聪明的小孩。
他如以往般无忧无虑地参演着,也站在阴影处冷眼旁观着。
他知道父母的爱都是真心实意的,他们给他无比光鲜亮丽的生活,为了他费尽心思的表演作戏。
只是这爱,对每个人来说,都太过残忍了。
重症监护室里只有仪器很轻微的滴滴声,许烨睁开眼,一时不知道自己是生是死。他的头被固定住,费力地转动眼球,看到了玻璃外站着的人。
爸爸,妈妈,聂庭潇,还有钟绪。
钟绪做了安心休息的手势,冲他笑了笑。
她不是很爱笑的女孩子,但是她每一个笑容都让他印象深刻。
也许他习惯了母亲的出轨,即使遇到也能毫无痕迹地藏住眼中的了然和怨恨,但是那之后翻江倒海的被背叛的恨与怒火都需要很努力很努力才能压制下去。
他会心痛,会觉得孤独,却从来得不到帮助。
除了那次……
很想问问她记不记得那次他请客吃饭,他们分立东西长廊,中间隔着云雾缭绕的花园,她的笑给了他多么巨大的治愈力还有勇气?
可是什么时候,她面对他已经不会再展露那种天真烂漫的笑容了,什么时候她笑容开始包含着很多复杂的情绪。
比如,怜悯。
为什么可怜他呢?因为这场手术吗?
窗帘被缓缓拉上,许烨闭上眼,眼角有清泪滑落。
聂庭潇把钟绪单独叫到一边:“走吧,请你吃饭。”
钟绪条件反射一般往后退了一大步,如临大敌:“为什么?”
“道歉啊。”聂庭潇看着瞠目结舌的钟绪,无奈的摇头,“你不是觉得我偏心吗?我仔细一想,好像确实如此。我一味地帮助许烨,却忽略了你的想法和感受。”
钟绪不好意思的搓搓手:“没关系的,我不会怪老师你的。”
聂庭潇毫不客气的拆穿她:“你背地里不知会骂我多少遍呢!”
钟绪装出一副扭扭捏捏的样子:“哎呀,不要拆穿人家嘛。”
聂庭潇被她那矫情的样子恶心到了,但还是说:“许烨虽然是我忘年交,但是你也是我最喜欢的学生。无关任何外界因素,你真的是我最满意的学生。”
钟绪眼睛湿润了。能被聂庭潇这么认可,她在艺术生涯中的坚持和努力真的很值了。
聂庭潇拍拍她后背:“走吧笨学生,老师请你吃饭去。”
聂庭潇先往电梯走去,钟绪跟他在身后:“老师,我的确有事情要跟你商量。”
符犀的事,她没办法视而不见,但是也不知道该怎么做,聂庭潇是她唯一可以商量的对象了。
电梯门口,聂庭潇问:“什么事?”
钟绪看了看走廊尽头的许松南和符犀:“一会再说吧。”
“神神秘秘的。”
聂庭潇带着她去了一家日式餐厅,包厢外是一排排干净的青竹,环境幽深,意境隽永。
钟绪不由得感叹:“这真是画画的好地方。”
穿着和服、踩着木屐的侍应生撩开竹帘,递进来一瓶酒,聂庭潇刚打开木塞,钟绪就闻到香甜的水果味。
聂庭潇给她倒了一杯:“要跟我说什么?”
钟绪一边嗅着杯中果香,探过上身低声道:“老师,我问你一个问题……”
聂庭潇的手机铃声打断了钟绪的话,他接起手机,应了两声挂断电话:“一会再说吧,许松南也要过来,我得去外面接接他。”
钟绪一听,顿时慌得不行,她要说的就是关于许教授的事啊,而且她现在都不敢面对许教授。他人那么善良温柔,知道自己妻子出轨的事,肯定会深受打击的啊。
钟绪紧张的心都揪了起来,拿起那杯果酒一饮而尽。凉凉的酒入喉,让她稍微清醒了些。她一定要冷静,不能让许教授看出问题。
她拿过酒瓶,给自己打气一般一连喝了三杯。
聂庭潇领着许松南过来,两个人一前一后走着,各自沉默,各自走过青翠细竹。
聂庭潇看到趴倒在小桌上的钟绪,纳闷道:“你干嘛呢?”
见钟绪没有反应,聂庭潇想到了什么,拿起酒瓶一看,果然空了一半,心里连连叫苦:“哎呀,这个笨丫头怎么喝这么多?不知道这果酒度数是很高的吗?”
许松南看了看双颊酡红的钟绪,质问聂庭潇:“你为什么要让她喝酒?”
聂庭潇冤枉极了,伸手去她包里翻手机:“我就给她倒了一杯,谁知道她那么贪杯。”
许松南警惕的盯着他:“你拿人家手机干什么?”
“给她男朋友打电话来接她啊,咱们两个大男人怎么照顾她?”对于许松南的防备,聂庭潇很是不满,“许松南你是不是有病啊,你防贼呢?”
许松南在聂庭潇面前总是冷着一张脸,那一句句防备不知道是真的不信任,还是刻在骨子里的习惯。
聂庭潇给燕逾明打了个电话,然后去前台要了张小毯子,盖在钟绪身上。
许松南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跟棵树一样,视线却一直黏在聂庭潇身上。待他忙完一切,坐在软垫上斟酒,忽然问:“你为什么要接近小烨?”
“质问别人前先搞清楚是不是。”聂庭潇抿了口酒,忍不住吐槽,“这么多年了,你怎么还和以前一样惹人讨厌?”骂了一句解解气,开始跟许松南解释前因后果,“当时我正在酒吧搂着我的小男朋友喝酒呢,这浑小子过来跟我抢人,那我能忍?然后……然后就和他打了起来。”
许松南嗤笑一声:“你还真好意思说。”
聂庭潇皱眉,和他针锋相对:“我为什么不好意思说?”
聂庭潇的目光过于犀利,让许松南瞬间没了底气,略有些狼狈的别过视线,淡淡道:“以后离小烨远点吧。”
“那是我和许烨的事,跟你没关系。”
许松南还想再争,余光看到一个大男生满头大汗地跑了过来。
聂庭潇也看到了,偷偷白了许松南一眼,站起身问来人:“你就是钟绪的男朋友燕逾明吧,我是她老师,聂庭潇。”
燕逾明接到电话就从学校赶了过来,一脑门子的汗。对聂庭潇问了声好,看到醉倒在小桌上的钟绪,眉头紧皱:“怎么喝这么多?”
“这丫头把酒当成果汁喝。你把她带走休息吧,房间我已经开好了,就东边那家酒店,你到前台报她名字就行。哦,还有,我让服务员准备了蜂蜜水,你一块带走。”
这安排已经很贴心细致了,燕逾明冲他感激的点点头,刚想去扶钟绪,她就跟诈尸一样突然坐了起来,醉眼朦胧:“老师,老师我有事跟你商量!”
“绪绪,我是燕逾明,你乖一些,我带你去休息。”
“燕逾明?”钟绪揉揉眼睛,迷迷糊糊的看清了眼前人,猛地扑倒他身上抱住他的脖子,撒娇,“燕逾明……我好想你啊!”
聂庭潇连忙躲开视线,见到许松南看小年轻亲密互动看的目不转睛,打了他一下。
许松南吓得一激灵,狠狠地剜了聂庭潇一眼。
燕逾明心里的责备已经完全被冲散了,温柔的揉揉钟绪的小脑袋,商量道:“我也想你。绪绪,我们走吧。”
“不走不走!我还有问题要问聂老师呢!”
看这幅不问不罢休的架势,聂庭潇叹了口气,蹲下身看着钟绪红红的眼睛,跟哄小孩一样问:“那你要问我什么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