护士站里,刚换班的护士正在戴护士帽,钟绪问:“您好,因为我临时有事得先走,那个六病房的病人您能不能稍微照看一下,他家人马上就来。”
“恐怕不行,我自己也有很多工作要做,这一层那么多病人,我忙不过来的。病房里不能没人陪,你还是等一会儿,等接替的人来了再走吧。”
钟绪也没法强人所难,点点头,坐在许烨病房门口的长椅上,思考给谁打电话。
许松南把自己送来时说了他今晚有一个很重要的会议,那就只能给聂庭潇打了。
“嗯?怎么无法接通?”钟绪又打了一个,还是无法接通,给聂庭潇发微信,发现自己被拉黑了。
???
她又怎么招惹到这位祖宗了?
钟绪没办法,又去麻烦护士小姐姐:“护士小姐,我可以借用一下您的手机打个电话吗?”
护士无奈的叹了口气,把自己手机递给了她。
钟绪快速输入聂庭潇手机号,接通后问:“老师你干嘛拉黑我?我这是借别人的手机,你赶紧把我手机号拉回来,我有急事找您。”
将手机还给护士小姐,钟绪刚回到长椅上,聂庭潇的电话就打过来了。钟绪又无辜又委屈地问:“老师您干嘛拉黑我?”
“许烨那臭小子住院给你打电话你不接,他就用我手机打,打着打着他突然发脾气把我手机给摔了。我气不过,把你们俩拉黑了。”
“他摔您手机,您找他算账啊,拉黑我干什么?”
“你们两个吵吵闹闹每次都要影响我,我都不待见。”
钟绪忍不住翻了个白眼,不再跟他争辩,直接说正事:“老师您今晚有事吗?许烨今晚没人陪床,你过来陪他好不好?”
“我现在在广州呢。他爸妈呢?”
“许教授去外地开会了,不在北京。我这临时找不到护工……要不您给许烨妈妈打个电话,让她过来?”
聂庭潇沉默了几秒,语气变得有些古怪:“我不打,要打你打。”
她要是敢打也不会这么为难了:“老师我不敢。您跟许烨关系那么好,肯定跟符犀阿姨也认识啊,打个电话吧。”
“不打不打,坚决不打。那病房里两张床,许烨又是病人,没必要避讳那么多。”
“我理解照顾病人不用避讳,可是我男朋友知道了会怎么想呢?我在前男友病床前守了一晚上?老师,我知道您和许烨是忘年交,但是在您护他的时候能不能也为我想想?”
钟绪越说越觉得委屈,挂了电话,烦躁的抓了抓头发,看到了站在门口的许烨。
也不知道他站了多久。
许烨眼眸如暗河,流淌的水流平稳而又寂静:“钟绪,你知道我当年为什么会同意分手吗?”
外面天已经黑了,病房内没开灯,许烨半张脸隐藏在黑暗中,半张脸僵硬着面部肌肉,摆放在走廊惨白的灯光下。
“当时的你,既不歇斯底里,也不是死水一片的平静,但就是让我感觉害怕还有陌生。我就像是一个不受你待见的陌生人一样,强制性的拉你问东西,你不想理,所以满脸藏不住的不耐烦。”许烨微微歪头,让人能够看清他所有的或大或小的表情。他扯出一抹僵硬的笑,嘲弄又悲戚,“就像你方才的状态。”
许烨慢慢在钟绪身边坐下,善解人意得跟不是他本人一样:“钟绪,你走吧,我会给我妈妈打电话让她来陪我的。如果你明天来不了,也没关系,我的手术会一切顺利的。”
钟绪依言离开了,那抹背影在许烨看来是冷硬而绝情的,但只有她知道,她眼里的泪水有多滚烫。
与医院的安静不同,医院大门口车水马龙,钟绪找了个垃圾桶,犹豫了好久还是点燃了一根香烟。
香烟在指间缓缓燃烧,青烟袅袅而上,蜷曲着飘过她的唇鼻眼眉。
这烟就是为了许烨才学的。
分手后,她无比思念他身上的味道,买了他常抽的那款香烟,大脑仍觉得不够。
点烟时要低头垂眸,像要去含住别人指尖递来的糖;吐烟时微微扬起下巴,显露出性感的下颔线,带着点睥睨和不屑的审视这个世界。
这些动作神态钟绪刻骨铭心的记得,自己学不会,也再没有见到过。
抽烟的人随处可见,却又有几人似许烨那般嚣张又颓然,恣意又内敛?
最初的分手是她提的,但是后来的两年她也一直在等许烨回来找她啊。
她为何分手,他为何答应?
她为何还等他,他为何不来找她?
这些问题在燕逾明出现后,就已经不再需要执着答案了。
钟绪将燃了三分之一的烟熄灭在烟槽里,她答应了燕逾明戒烟,就不会再抽了。
前方有一辆黑色宝马停下,驾驶室下来一个穿着灰色西装的男人,润玉一般的脸,高高的鼻梁上架着金丝边的眼睛。钟绪一愣,稍稍垫脚仔细看了看,才发现认错人了。
不过这个男人和许教授长得真像。
钟绪刚想到这里,看到走到副驾驶的男人打开车门,一个身穿墨绿色旗袍的女人优雅地下了车。
六月初,夜里风有些凉,男人将披肩温柔的搭在女人双肩,然后在她额头深情的落下一吻。
符犀什么表示也没有,只是理理自己的披肩,款款走进医院。
男人目光眷恋深沉地目送符犀离开,直到一片衣角都看不到,才收回视线,准备上车。
钟绪目瞪口呆,快跑几步,和男人面对面擦肩而过。
她看清了,这个男人不是许松南。
符犀她……
钟绪抬头,繁茂的枝叶遮住了她看向许烨窗口的视线,让她心中千思百绪、五味陈杂。
他们,都知道吗?
当清晨八点的风吹响窗外的树叶时,许烨已经被推进手术室了。他克制的打量手术室内的摆设,想着出去能给钟绪吹吹牛逼。
麻醉师给他做了全麻后,医生护士检查器材的声音变得忽远忽近,他眼前的世界开始摇摇晃晃,很快速地失去了意识。
做了麻醉后会做梦吗?
这是许烨脑子里蹦出来的最后一句话。
如果能做梦就好了,做个美梦,梦里他和钟绪组成了幸福美满、相互信任的家庭,这样是不是就没有死亡这一说了?毕竟是生是死,都是梦醒。
梦里霓虹在他眼中疯狂闪烁,破碎混沌之后又扭曲着拼成完整的图案。好似一滩色彩斑斓的烂泥,糊在他眼眶上,让他只能感受到微弱的彩光。手里的手机传来人声:“烨哥,你到了没?我查到了,确定就是那里了。”
许烨稍稍清醒了一点,恍恍惚惚的,发现这里不是红灯区,周围也没有那么艳俗的霓虹灯。
但是……
前方陌生的男人正在给女人娇嫩的脚后跟贴创可贴,侧脸满满的心疼。女人倒是无所谓,试着踩地发现做不到。
男人二话不说,将女人打横抱了起来,走到车边打开后车门,将她小心翼翼地放了进去。
男人也坐进了车里,黑车陷入夜色,好像上面空无一人。
许烨低头看了一下手腕上的劳力士。
黑色表盘上,秒针一点一滴的转着;树木阴影中,黑车安安静静的停着。
终于,有人打开车门,坐进了驾驶位,启动车子。车灯照亮半条寂静无人的街道,然后走远。
一小时八分钟。
他十五岁,但是他知道夜晚孤男寡女在车上一小时零八分钟,可以干什么。
他不知自己又站了多久,想走却发现浑身僵硬,扑通一声就跪在了地上。
那些扭曲的彩色光块又出现了,那么恶心的扭动着翻涌着,让许烨烦躁极了。他站起身,刺目的白光让他痛苦地闭上眼。
再睁开眼时,他发现自己在一家奢侈品店里,门外走进来一个男人。
身高腿长,金边眼镜,酷似许松南。
混蛋!
许烨将手里的项链扔回导购手里,朝着男人就是狠狠一拳。
不解气,再一拳!
男人被大的摔倒在地,忍着痛抬脸看到是许烨,脸上的怒火瞬间转变为惊讶和难堪。
他竟然认识他。
许烨对着他的脸踹过去,黑色的帆布鞋好不留情踩碎他飞在地上的眼睛:“你等我去草你妈吧!”
丢下这句话,许烨就走了。
很奇怪,男人被打得那么惨,却没有报警,也没有向符犀告状。
生活还是继续原来的样子,父慈母爱,他活在满满的温暖的爱中。许松南和符犀以为他们之间的矛盾与仇恨被高智商掩盖的天衣无缝,殊不知那些戏在许烨眼中漏洞百出,更不知他在多辛苦地在骗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