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厅的窗帘拉了一半，上午的阳光从另一边的窗口斜斜投入，最后落在玄关前的走廊上。燕逾明就站在那片阳光边的阴影里，透过空气中缓缓飘浮的小灰尘，如水般的眼睛静静地凝视着钟绪。
她为什么一再欺骗自己呢？
燕逾明眼中显露出困惑，最后转为带着一层薄冰的淡漠。
她已经骗了自己无数次了。
钟绪害怕燕逾明这样冷淡的样子：“燕逾明……”
可是燕逾明根本不给她解释和安抚的机会，面无表情地进去自己房间了。
钟绪看着房门缓缓关闭，知道这扇木门不仅仅隔开了空间，还阻断了燕逾明对她所有的信任和真心。
可是，这真的都是她的错吗？
钟绪看着一脸无辜的许烨，颤抖着抬起了手，指着大门：“滚。”
从来没有人对他说出滚这个字，许烨第一反应是惊讶：“钟绪你说什么？”
“我说让你滚！”钟绪不堪忍受的吼了出来，“滚好吗！？我对你的态度还不够明确吗，你非要逼我抹杀我们当初所有的美好记忆，让我憎恨你、厌恶你吗！？”
许烨脸色难看极了，他扯扯面部僵硬的肌肉，想扯出一个笑容缓和钟绪的情绪，却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非常尴尬：“钟绪……”
他刚说出一个名字，迎面一个玻璃杯砸了过来。玻璃杯撞在他身旁的墙壁上，然后爆裂开。破碎的玻璃片四溅，其中一片擦着他的耳垂和脸颊飞到了茶几上。
钟绪扔杯子的手紧握成拳，眼睛泛红，满载的愤怒和憎恨，从牙缝里挤出那个字：“滚。”
许烨后知后觉地感觉到伤口的痛楚还有鲜血流下的温热感，像是泪水，却更加粘稠也更加体面。
许烨走了，离开的背影让钟绪蓦地想起了那年他在她宿舍楼下胡闹表白，被她拒绝时，他说的那句话。
如果她走，他发誓这辈子都不会再见她。
钟绪背靠着墙壁滑坐在地上，泪水控制不住的往下流。
对不起。
她也不知道这句道歉究竟是跟谁说的。
给许烨，给自己，还是给她与许烨之间有过的美好？
他们已经无法再挽回了。
钟绪擦干净泪，站起身去找燕逾明。侧卧里空无一人，她在家里找了一圈没找到人，拿出手机给燕逾明打电话。
听筒里的嘟嘟声规律而冰冷，像是重症病房里象征着生命的仪器提示音，让钟绪的心一点点被揪起攥紧。
她好怕燕逾明不接她的电话。
电话被接通的那一瞬，钟绪急的声音都变了调：“你去哪了？”
听筒里传来风声，应该是很冰凉的，所以男生的声音才会这么冷：“回老家开一张贫困证明。”
“你在哪？我开车陪你去！”
燕逾明轻叹一声：“不用了，车来了，我先挂了。”
钟绪立刻回房间换衣服，出来拿茶几上的车钥匙时，看到了那片染血的玻璃碎片。
像是谁的心，碎裂后成为最锋利的锐器。
六月的小城街道，开始炎热，却热闹非凡。燕逾明排队半天，终于拿到了证明，满头大汗地从办事处出来，看到了钟绪的车。
钟绪从街道尽头跑过来，手里拿着两杯柠檬茶：“看把你热的，快上车凉快凉快。”
燕逾明犹豫了几秒，打开了副驾驶的门。
钟绪将一杯柠檬水递给他，然后暗暗松了口气。
车子七拐八拐开上大道，路过他们两个人上过的高中学校，开上了快速通道。
树木和路灯杆飞速往后退，钟绪一直用余光注意燕逾明的动作，想说点什么缓和一下气氛：“我以为你不会接我电话了。”
“我答应过你不会不接你电话的。”
她提出的要求，他都做到了；可他提出的，她却一次次失言。
“燕逾明，今天是许烨……”
燕逾明冷刺一般的眼神射向她：“我不想听到他的名字。”
钟绪浑身一震，连声安抚道：“好好好，不提不提，不提了……”钟绪扭头看了一下燕逾明的表情，见他并没有并很不耐烦，小心翼翼的问：“晚上吃什么？”
燕逾明反问她：“你想吃什么，我做给你吃。”
钟绪彻底放下心来了：“好久没吃你做的炒鸡了，我们买点鸡腿鸡翅回去做炒鸡吃好不好？”
燕逾明应了声好，心不在焉的看着窗外闪过的树影，兀自思索着自己的事。
晚饭燕逾明做的很棒，鸡肉软烂，土豆块软软绵绵，汤汁很是入味，白米饭更是香气扑鼻、粒粒分明。吃过饭，钟绪刷过碗，站在客厅看了那一片碎玻璃好一会儿后，拿了扫帚清理干净。然后抱着自己的枕头去燕逾明房间，满脸期待地小声问他：“我想看恐怖片，今晚可以和你一块睡吗？”
燕逾明目光定定地看了她良久，直到把她看得手足无措，不断往后退时，才挪挪身子道：“来吧。”
钟绪小小地欢呼了一声，跳上床，从肩膀到腿都紧紧地挨着他。
钟绪穿着半袖和短裤，长腿白皙光滑，和燕逾明的毛裤腿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你腿毛真的好长啊。”钟绪调皮的笑着，打趣他，“要不要我帮你脱脱毛？”
燕逾明斜睨她一眼，目光在她双腿上扫过，拉起薄毯盖住她的膝盖。
空调风冷，他总会像妈妈一样提醒她要盖好肚子和膝盖。
钟绪心里暖暖的，头蹭了蹭他：“谢谢。”
燕逾明拿起床头那本他寒假已经读过一遍的书，淡淡道：“你乖乖看电影吧。”
“嗯嗯。”钟绪挽着他的胳膊，脑袋轻轻的靠在他肩头，开始看自己的电影。
其实钟绪根本看不进去电影，全程在偷看燕逾明。看恐怖片跟看无聊泡沫剧一样，面无表情的，连一点受惊吓的感觉都没有。一部电影播完了，她都不知道电影究竟讲了什么。
燕逾明看了看手腕上的表，道：“十一点了，睡觉吧。”
“嗯嗯。”钟绪放下平板，待燕逾明放好书，将灯关掉，躺下时也紧靠着燕逾明。
忽然，她软软的问：“燕逾明，你能抱着我睡吗？”
“不嫌热吗？”
“开着空调，不会热的。”
燕逾明轻轻叹了一声，然后搂住她，在她额头印上一吻：“睡吧。”
随着这一声睡吧，房间的光线似乎更暗了一些。燕逾明的呼吸声很快就平缓下来，钟绪却睁着眼睛，无法入睡。
不对。
太不对了。
许烨和她独处家中，她还撒谎被当场拆穿，如果她是燕逾明，被气得当场说分手都有可能。可是他竟然如此平静地给她做饭、同眠，好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一样。
钟绪百思不得其解，又不敢睡去，瞪着眼睛直到凌晨，才昏昏睡去。睡梦中的她还在思索为什么燕逾明的反应这么反常，这一觉睡的她筋疲力尽，第二天醒来浑身难受。
所以，他为什么这么反常呢？
钟绪摸到身边冰凉的床铺，看到床头那一封信后，瞬间明白了原因。
她颤抖着手打开信封，烫金的信纸上男生的自己工整清瘦，和他本人很像。内敛沉默，恨意也是这么的平淡却决绝。
“绪绪，当你看到这封信时，我可能已经坐上了出国的飞机。你一定会觉得意外，怎么行程突然提前了。但其实，早在二十天前，我就告诉了你行程提前的消息，但是你漫不经心的，也许什么都没有听进去。我当时一直在想，究竟是什么让你这么魂不守舍呢。第二天我就知道了，许烨生病住院了，你担心他，所以对我的一切都心不在焉了起来。
你一直都是一个讲信用的人，却总是在许烨的事上出尔反尔。我明白，他是你的例外，是能够一次次打破你原则的人，我望尘莫及更自愧不如，也不愿意再要求什么了。昨晚我深刻的体会到了什么叫同床异梦，窒息又无力，麻木又冷漠，宛如落进深渊。跟我在一起，你一定日日经受这样的煎熬吧。我很抱歉，给你带来这么久的折磨，之后，你就自由了。
我知道我一直是你和许烨之间的障碍，你被你的道德感压制着不知该如何迈过我。现在你不必顾忌什么了，我也不想再当一个多余的、被愚弄的人了。
感谢你的资助，日后我定会百倍报答。至于别的，我们结束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