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绪第二次遇到那个帅气的小姐姐是在烟袋斜街里,她刚买了个蛋卷,转身就看到了那个女生。虽然那天晚上只看清了一个侧脸,但是女生那冷若冰霜的气质和修长身材实在太有辨识度了,让人想认不出都难。
钟绪兴奋地跑过去,到女生跟前时又害羞了起来。
女生穿着很简单的黑吊带和黑色薄纱阔腿裤,冷白皮在阴影里跟快要结冰一般,唇色偏深,配合着黑瞳宛若日本奇谈中的女妖。
光从外貌看不出女生的年纪,但是她的眼神和妆容看上去比清秀的钟绪要成熟太多。她背靠墙站着,半低着头,耷拉着眼皮冷冷地打量着钟绪。
这眼神让钟绪更紧张了:“我……你还记得我吗?那天晚上在南街饭点外面,你帮我赶走了一直跟在我身后的流氓!”
女生回忆片刻,摇了摇头。
“没关系,不记得也没关系。”钟绪笑容灿烂,还拿出手机给她看那副画,“这是我画的你,谢谢你帮我,你真的很帅!”
女生看了看那副画,才站直身体,嘴角微微勾起,伸出了手:“我叫陶然,很高兴认识你。”
钟绪心里已经疯狂花痴尖叫了,连忙递上手:“我叫钟绪!我也很高兴认识你!”钟绪还把自己刚买的甜筒塞进她手里,还乖乖地鞠了个躬,“就当是对你帮我的谢礼了!谢谢你!”
陶然看着那个甜筒,微微点了点头:“谢谢你了。”
钟绪心满意足地离开了。陶然看着她的背影脸上的笑慢慢凝固成一种很鄙夷的冷漠与僵硬,最后她攥紧甜筒扔进了一边的垃圾桶里。
钟绪脚步轻快地往学校走去,路上接到了燕逾明的电话,她欣喜的跟他分享自己的开心事:“喂,燕逾明!你猜我刚刚遇到谁了?”
燕逾明却打断了她的话,声音冰冷却有着轻微的颤抖:“绪绪,你能来我公司一趟吗?”
一月,干燥又寒冷,如果太阳落山,北风就会更加猖狂,吹的人止不住打颤。钟绪跑的满头大汗,在休息室门口调整了一下呼吸,推开门走了进去。
休息室内暖气很足,摆放了两排米色沙发,燕逾明和一个中年女人分坐对角线的两端。见钟绪来了,燕逾明迫不及待地走向她,眼睛里满是慌乱和迷茫,连呼吸都不顺畅。在握住钟绪的手瞬间,他才缓缓出了口气,整个人放松了下来。
女人也站了起来,看着钟绪的眼神复杂的很:“你,你是?”
钟绪握紧燕逾明的手,感受到他的颤抖,心疼极了。她往前走了一步,挡在了更高大的燕逾明身前。在那一瞬间,她又回到了燕逾明监护人的角色中。她目光沉静地自我介绍道:“我叫钟绪,是燕逾明的女朋友。”
休息室内的加湿器不知疲倦的吐着水汽,室内的气氛却不断紧绷:“您就是,燕逾明的……生母?”
女人长得很是丰腴富贵,带着与自己端庄的衣着不符的颤抖和哽咽回答道:“对……”
钟绪也不知道如何处置这种事,但她一定要保护好燕逾明:“有什么可以证明吗?”
“可以去做亲子鉴定的。”
钟绪感觉燕逾明陡然收紧的手,回握支持他,又问:“好,就算您说的都是真的。但是二十多年过去了,您现在出现还有什么意义吗?”
女人潸然泪下:“燕燕……我知道是妈妈对不起你,我也知道你很恨妈妈,妈妈不怪你……但是你听妈妈解释好吗?妈妈没有不要你,妈妈真的是迫不得已的……”
“绪绪!”一直沉默的燕逾明开口了,几近央求地说,“绪绪,带我走好吗?”
钟绪本想好好质问这女人为什么丢弃燕逾明,听此请求,心口一痛,坚定的说:“好,我带你走。”
女人扑过来要拉燕逾明,被钟绪挡住:“燕燕不要走……原谅妈妈好吗?给妈妈弥补的机会好吗?”
钟绪半拦半扶,待女人站稳了,从包里取出纸巾递给她,字字清晰地说:“这位女士,你要知道是你的行为涉嫌遗弃罪,只有燕逾明有权利决定给还是不给你弥补的机会,你没有纠缠的资格。当年你没有尊重那个脆弱的生命,现在他长大了也强大了,希望您能稍稍给他点尊重好吗?”
见女人冷静了些,钟绪拉着燕逾明离开了。
那天晚上,两个人住了酒店。钟绪不敢问,也不知道如何安慰,看着燕逾明装的无事的样子,心里担心极了。
虽然燕逾明总把这方面的事深埋进心里,但是钟绪知道,他一直很怨恨也很想知道为什么自己被遗弃。
燕逾明有爷爷,也有她,却无时不刻不渴望父母的爱。
如今亲生母亲带着悔恨和爱突然出现,他无助又彷徨,畏惧又愤恨,也暗暗期盼向往着。
第二天燕逾明给实习的公司请假了,片刻不离钟绪,连她上课也跟着。那天恰好有赵瑞的课,赵瑞给了钟绪面子,私底下把带男朋友来上课的她训了个狗血淋头。
直到第三天,燕逾明才恢复正常,要重新回去公司实习了。
钟绪放心不下,早上送他去。两人买了面包,并排坐在公司前面的花坛边,一边享受着朝阳的温暖,一边咬着热乎松软的面包。
钟绪的面包是椰蓉流沙的,香甜可口,让她忍不住和燕逾明分享:“你尝尝这个……真的好甜好甜。”
燕逾明小小的咬了一口,点点头:“嗯,确实很甜。”
钟绪吃了满口流沙,幸福地快要落泪了:“真的好好吃……就是太贵了些。”
一个那么小,却要好几块,当早饭吃真的太奢侈了。
燕逾明将自己的面包吃进肚子,站起身背着阳光面对着她说:“我要去工作赚钱了,一定要让绪绪过上再贵的东西都能眼也不眨当饭吃的生活。”
钟绪嘴里心里都是甜的,笑容更是如梨花花蜜一般清甜:“燕逾明,加油!”
燕逾明转身往公司里走。没走出几步,他回过头,看到清晨温柔的阳光和钟绪担忧的脸,心中一动,折返回去拥抱住了她。
钟绪也不知道原因,一滴泪滚出眼眶,落进自己的黑发中。
“绪绪,我不会回去的。当他们遗弃我的那一瞬间,我与他们就再无瓜葛了。你不必为我担心,我会处理好这些麻烦事的。”
他装的那么坚强,好像那个将父母视为心上不会愈合的伤口的人不是他,那个因为突然出现的母亲而伤心失措的人也不是他一样。
钟绪心疼的几乎要喘不上气来了,也终于有机会将他常说的话,温柔有力的说给他听:“燕逾明,不管你做什么决定,我都会支持你的!”
当燕逾明决定了,就很难有什么能够动摇他。
即使那个女人无数次来找他嘘寒问暖、落泪道歉,给他送吃的送穿的。
即使,那是他一直渴望拥有的。
燕逾明再次和往常一样去上班,面前却缓缓停下了一辆黑色奔驰。后车窗降下,露出一张男人的脸,坚毅而严肃,眸中闪烁的冷光让燕逾明一眼就确定了眼前人的身份。
他的,父亲?
原来他身上的冷峻是遗传自父亲的。
燕章递出了一份亲子鉴定书,然后道:“找个地方,聊聊吧。”
今日天空颇有些阴霾,燕章的脸和天空一样阴沉。
哭哭啼啼的女人烦人又无用,怎么可能明白男人心里到底想要什么呢?
钟绪戴着口罩从宿舍楼出来,顶着寒风费劲儿地往自己脸上裹围巾,正在站在路边台阶上左右看车,准备过马路,黑色奔驰在身前停下。
她忽然想到,今年北京迟迟未下雪。
车窗降下,也不只是天气的缘故,还是那个陌生男人的气场,钟绪第一次觉得燕逾明那张清丽干净的脸有一些阴冷的感觉,让她忍不住后退半步。
“你……”
所谓的拒绝,拒绝的是虽让他心动却不够诱人的东西。当新的更大的馈赠出现时,拒绝还是接受,他会有新的考量。
燕逾明静静地看着钟绪,是谁轻蔑的质问混杂着树叶哗哗声在耳边不断回响。
他从来都不是个笨蛋,除了钟绪会让他糊涂外,他一直知道如何才能更好地保护自己。现在和钟绪自由又舒适的生活,已经很好了不是吗?
可是……
他距离他还差得远,他离她想要的生活还差的远。
他很清楚,哪条路才是捷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