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绪揉揉他柔软的发,眼神宠溺,轻声问:“怎么了?”
燕逾明拉过她的手,细细亲吻她的手指:“没事,就是觉得开心。”
“开心什么?”
“开心以后放假、去学都能和你一块,开心我们可以在同一个地方了。”
钟父听着后面人的谈话,脑海里却不断浮现燕逾明看到车牌号时的惊愕表情。
其实,他在几年前就见过燕逾明了。
那是个深秋,他一个承办葬礼的朋友忽然问他家里谁去世了。他正一头雾水,朋友说钟绪来问办葬礼的价格。他也不知道自己女儿到底在搞什么鬼,就在下葬那天跟了过去。
那是乡下的一片小树林,林子里乐队激情洋溢地吹着哀乐,钟绪瑟缩在深秋的寒风和嘈杂的乐声中。小小的坟堆前,一个少年抱着逝者的黑白照片,面无表情地跪着。
挂在树上的白纸条在风中凄哀飘舞,少年不悲不怨,双眸空洞无神,毫无希望,仿佛这世间的一切声音、一切温度都触碰不到他,他也不接纳这万象。
之后,他知道了少年的身世,知道了女儿一直在资助这孩子上学。钟父觉得这是件好事,就是在得知两个人谈恋爱后,内心咯噔一下。
不是说他排斥身世坎坷的人,只是他不相信有那样绝望麻木眼神的人是值得托付的。
可是……
经过收费站时,钟父回头看了一眼。燕逾明低垂着眼,温柔地注视着正枕着他的腿睡觉的钟绪,脸上满是温柔和眷恋。
那个笑容和目光,都闪烁着温润的光泽,在暗室中依然能莹莹生辉。虽然有几分的清冷,但是那份澄澈与温良像极了……
像极了他的女儿——钟绪。
钟父忍不住叹息,所以他算是被自己女儿改变了吗?
他真的能够被相信吗?
高铁站很快就到了,钟绪背一个书包,手里拖着燕逾明的小箱子,在钟父的催促声中准备车票和证件。
虽然木已成舟,但是钟父还是不赞成钟绪辞职重回学校的,主要还是怕她受苦。无奈自己女儿心气高爱折腾,他们老两口也只能跟着操心了。
钟父伸手将女儿扭着的书包带翻正,嘱咐她:“在学校没钱就跟家里说知道吗?咱们家就你一个孩子,钱不给你花给谁花?一定不能累着自己知道吗?”
“好啦好啦!我知道啦!”
钟父注意到燕逾明一直在看自己,似乎有话要说的样子:“你小子想说什么?”
燕逾明愣了一下,话还是说不出口,只摇摇头:“没有。”
钟绪看看这个看看那个,然后拉拉燕逾明:“走吧,我们该上车了。”
燕逾明步子迈的很慢,忽然回头,向钟父说:“叔叔,谢谢你了。”
钟父不在意的摆摆手:“走吧。”
他以为燕逾明谢的是他的相送,却不知燕逾明是在弥补当年那句没有机会说出的感谢。
燕逾明回头看去,钟父已经背着手,逆着人流往门外走去。一如当年,那个叔叔也是等警察来了,连名字都不留就悄悄开车离开了。
离别不流连,帮助不纠缠。
他与无数人擦肩而过,却因一时恻隐而驻足。所帮助的那个小孩,竟在未来与他的孩子遇见、相爱。
钟父还在猜度燕逾明的心思,却不知燕逾明早已决定要把爱与感恩奉给他家的所有人。
世界到底有多奇妙呢?
钟绪站在自己新学校的大门口,满脸对新生活的憧憬和兴奋。燕逾明一边看着手里的地图,一边还要顾着钟绪不被撞到。
先去宿舍报道放东西,然后去买床垫床单被罩。上一次开学报道晕头转向的燕逾明已经承担起了家长的角色,拉着到了新地方就东南西北分不清的钟绪,跑前跑后,累的满头大汗,操碎了心。
终于忙活好了,两人决定去超市买雪糕吃,钟绪整个头都埋进冰箱里翻找雪糕,燕逾明拿着她的小扇子,一会儿给自己扇风,一会儿轻轻拍她的后背,催她快一些。
回到宿舍,终于有舍友来了,钟绪打招呼后就有些拘谨站那里。倒是燕逾明把刚咬了几口的雪糕递给钟绪,自己大大方方地上去帮忙了。
这一切,好像都反过来了。
钟绪吃着自己的雪糕,回想着当年自己送他上学时忙前忙后的样子,思考到底是自己退步了,还是他长大了?
那家人也不会真的让燕逾明做什么,没多久,燕逾明就回来了。
钟绪悄悄问他:“燕逾明,你有没有觉得,我们两个的角色好像变了。”
燕逾明咬着雪糕:“你不喜欢吗?”
“也没有不喜欢,就是……觉得……”钟绪整理半天措辞也不知道该怎么形容,“反正就是奇奇怪怪的。”
燕逾明将吃完的雪糕棍扔进垃圾桶里:“有什么奇怪的,我觉得挺好的。”
像个大哥哥一样把她照顾的妥妥当当的,正是他一直期待的事。
燕逾明低头看了看手腕上的表,道,“该吃午饭了,我们早点去食堂,省的人多。”
钟绪被他拉着往外走,还是觉得奇怪。
不过,他的确成长了很多,但她也没有退步啊。如果只有她一个人,她还是会落落大方、有条不紊的处理好所有人情与琐事。一旦他在身边,她就会不自觉变得慵懒娇气了许多。
哼……
钟绪暗自冷哼:都是燕逾明不好,把她给惯成这样了。
幸好,这感觉还不错。
九月的风扑面,身边来来往往都是学生与家长。校道两旁种满银杏树,树与树之间扯着欢迎新同学的横幅。一切都是青春洋溢,钟绪拉着燕逾明的手,好像一瞬间回到了自己的大学时代。
睡在上床下桌的床上,每天七点起床,八点上课。穿着帆布鞋和白色短裙,抱着书走在绿草如茵的羊肠小道上。趁洒水的喷头不注意,赶紧跑过去,但还是会有凉凉的水珠飘上光裸的小腿,那一瞬间似乎正徜徉在清新的林间晨雾之中。
如果……
导师不是赵瑞就好了。
她就知道,她就知道!
这赵瑞不安好心,挟私报复!竟然说她线条画的太潦草没质感让她两周内临摹出一百张画,且不能耽误正常上课。最后他检查,有一张不合格,就十倍惩罚。
钟绪气的要死,但也没辙,只能照做。
画的胳膊都要断掉了,摔了笔,拉着从外面面试完过来看她的燕逾明出去玩了。
至于这跟体罚差不多的画,她就不信她画不完他赵瑞能让她退学?
学校距离南锣鼓巷很近,大学时候的钟绪来这里,喜欢的东西要么买不起,要么舍不得买。现在有钱了,即使付钱的时候还是会皱眉,但至少不必再抱着遗憾和落寞地离开。
她买了一把精致的小折扇,又买了一块人工香皂。比着燕逾明站在人家的明信片墙前拍那种浓浓网红文艺风的照片,然后带着他去吃糯米鸡腿。正在那啃鸡腿呢,赵瑞打电话过来了。
她赶紧起身,找了个安静的地方接电话:“喂,老师。”
“你又跑出去玩了?”
钟绪撒谎不眨眼:“没有啊,我正在画室画画呢!”
“哦,那正好,我要去学校一趟,去画室看看你画的怎么样了。”
不……”钟绪差点脱口而出不用了,要知道赵瑞最讨厌学生不听话了,连忙点头哈腰:“”好的,正好我有问题要问老师,那就麻烦老师了,咱们一会儿见。”
挂了电话,钟绪就喊燕逾明:“走走走!快走!老师来检查我了!!”
逃命一样飞奔回画室,等钟绪不大喘气了,赵瑞也来了。
钟绪小心翼翼的打招呼:“额,老师好。”
赵瑞问她:“让你画的画了几幅了?”
“正在画第四十八副。”
“都在这儿吗?”
钟绪点点头,从文件袋中将画取了出来,恭恭敬敬地递给他。
赵瑞一幅幅看过去,然后将画放在一边,盯着她正在画的那副看。
钟绪如坐针毡,握着笔也不知道是继续画还是就这么愣着。
燕逾明坐在最后面,觉得钟绪这坐立不安的样子好笑又可爱。
“继续画吧。”赵瑞提步往外走,“剩下的画就不用再画了。”
“嗯?”钟绪呆了好久才反应过来赵瑞的意思,开心的差点蹦起来。
燕逾明走过来问:“所以你可以不画了?”
钟绪眉开眼笑:“但第四十八副还是得画的。”她看着自己的练习的画,然后取出手机与以前的画对比,差别一眼就能看出来。
聂庭潇喜欢她潇洒恣意的风格,不想在细枝末节的事上对她过于严格,工作室的人更不会对她提意见。但是,她的确存在很多问题应该也必须去改正。
钟绪看着教室门口,忽然明白了赵瑞的良苦用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