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绪有些紧张的抿了下唇,点头道:“认识。”
赵瑞双手交握放在身前的桌面上:“看你这个反应,应该是知道我和他之间存在诸多矛盾吧?”
赵瑞身边的两个老师都不由自主地低下了头,似是很回避这个话题。
这让钟绪更紧张了,早先准备好的说辞在脑子里成了一团浆糊。她无措地扣着手指,希望能够以沉默来躲避掉这个问题。
赵瑞击碎了她的幻想:“面试过程中不回答面试官的问题?”
钟绪深呼吸了一下,心里做了取舍,冷静了下来:“老师,我跟聂庭潇老师认识,也知道您们之间的关系。但我觉得,那只是专业领域、审美风格方面的观点不同,并不是什么不可调和的矛盾。”
“那如果我就是觉得不可调和呢?”
钟绪刚开始还觉得有点虚,但在打定主意后变得不卑不亢:“意识领域总会出现各种各样的分歧,求同存异就好了。”
赵瑞看着钟绪的目光陡然犀利了起来:“你觉得自己说很好?你觉得自己很聪明?”
一连两个问题让钟绪好不容易建设起来的心理防线土崩瓦解,赵瑞的讽刺还在继续:“真正聪明的人会在最快的时间内权衡利弊,明白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
赵瑞让旁边老师把钟绪的资料整理好还给她,头也不抬的说:“你面试结束了,已经可以离开了。”
钟绪知道自己是凶多吉少了,但心里蹿火,去接自己的资料时,忍不住道:“老师说的很对,真正聪明的人明白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我就是个彻头彻尾的笨人,权衡利弊之后还是说了让自己处境为难的话。因为我知道,这次机会对我来说很难得很珍贵,但是聂庭潇老师对我的帮助和支持更难得更珍贵。那份恩情,无论我走到哪里,面对什么立场的人都不能被否认。”
如果是再年轻一点的钟绪,还会继续往下说。
“相反,我觉得这次考试不通过还是一种幸运,我也不想成为一个信奉见风使舵、忘恩负义、以公徇私的人的学生。”
可是,二十五岁的钟绪已经成熟稳重了许多,她仍会坚定勇敢地表达立场和看法,却不再语句锋利强硬地去反击别人了。
教学楼前种的白玉兰正盛放,清雅大方的花朵亭亭玉立于指头,空气中有清香淡淡。燕逾明坐在树下的长椅上,漫不经心地把玩着落在他身边的白色花瓣,察觉到有人走向自己,抬起头,刚好看到钟绪愁云遍布的脸。
钟绪坐在他身边,先是长长的叹了口气,然后抱住他:“燕逾明,我实在太惨了。命不好,喝凉水都塞牙啊。”
燕逾明本来还觉得不至于,听完钟绪的描述后也无话可说了,只能安慰她:“咱们不遗余力,问心无愧就好了。”
钟绪手在他胸前乱摸:“我相机呢?”
自从她有了自己的相机,走哪都得抱着。有事会暂时让他保管,事情处理完后立马就要抱回来,跟抱她亲生儿子一样。
燕逾明把相机从书包里拿出来,递给她。
钟绪喃喃自语:“花开的真好,我得多拍两张,才不算白来一趟。”
燕逾明抬起头,金色的阳光宛若花心中滴下的蜂蜜,从繁盛的花朵和女生纤细的胳膊中泄落。他不躲不避,任由那蜂蜜落在眼里。
有点刺眼,还有点甜。
他站起身,俯身趴在她后背上,一米八多的大个子压的她一动不能动,他却惬意得很,还慢悠悠的问:“你去面试前不是思前想后,然后打定主意不承认认识那个聂老师了吗?怎么又临时变卦了?”
钟绪叹了一口气:“我怕我不承认,他会难过。”
那个傲慢自大的聂庭潇满不在乎的说你不承认我也没关系。他的确不会因此生气或者觉得钟绪忘恩负义,但是他一定会暗自难过。
恩情与诚信是要考虑的因素,但钟绪最怕的还是惹他伤心。
当天晚上聂庭潇就打电话过来问她情况,钟绪如实相告。聂庭潇听了评价道:“你的回答没有问题,但是赵瑞最讨厌的就是别人顶撞他,尤其是学生。”
钟绪彻底死了心了,距离结果出来还有十天时间,她决定出去旅游放松心情。把那些原本打算交学费的钱一分不剩全花了,花不完坚决不回家!
她从西安出来去了敦煌。大漠上,有一群人正围着一个穿着飞天装的小姐姐拍视频,她坐在一块石头上,戴着耳机一边听歌,一边画天地交接处的金沙与晚霞。
电话响了,她接通,注意力还在手里的画上:“喂……”
“绪绪,录取名单出来了。”
钟绪的心骤然紧缩了一下,但随着燕逾明平淡无波的声音,慢慢变得松弛下去。
结果早就知道了,不是吗?
钟绪不想听下去了,淡淡的应了一声:“嗯,我知道了,挂了。”
“我还没说呢,你知道什么呢知道?你被录取了。”
钟绪第一反应是不相信,手中的笔停了下来:“你开玩笑的吧?”
“我怎么会拿这种事开玩笑?”
钟绪调取颜色,继续涂涂抹抹:“那就是你看错了。你再看看,是不是我那个钟我那个绪,还有身份证。”
燕逾明给她发了一张截图:“我没看错,绪绪,这就是你。”
钟绪看了看那张截图,一脸疑惑,还是不能相信,脑子里一片混乱:“我再怎么想自己都过不了啊……这是怎么一回事?”
钟绪也不旅游了,绑紧荷包回家了。
之后赵瑞的助教给她打了电话,加了微信,通知了她开学事宜。钟绪才彻底相信自己被录取了,不仅不觉得开心,还有种不祥的预感。还买了一堆的书,学的比备考的时候还勤奋刻苦。
放暑假回家的燕逾明看她战战兢兢的样子,不解地问:“怎么了,被录取了还不开心?”
“我总觉得赵瑞老师不怀好意。”
“你不会以为他是为了好好折磨你才收你的吧?”
钟绪小拳头忍不住捶桌子:“他的行为让我不得不怀疑啊!”
“别傻了。”燕逾明轻拍她的头,在她坐的沙发扶手上坐下,“录取的学生都是学校许多人综合考虑后精挑细选出来的,他也是个颇有名望的教授,不会干这种幼稚的事的。”
“就算不是,我也得做好准备,打好基础。我可是聂老师带过的学生,必须得特别优秀才能不给聂老师丢脸。”
这个夏天,两个人见面也是坐在一起学习。她看专业书,大二时报了金融学辅修的他看一些金融管理类的书籍,打算在暑假把辅修的结课论文写出来,省的大四又要实习,又要写毕业论文,又要找工作,腾不出时间好好写。
晚上他们会一起去公园,燕逾明打篮球,钟绪坐在一边画画。两个月的时光眨眼即逝,燕逾明过完了自己的最后一个暑假。在他要毕业的时候,钟绪重新背上书包,回到了校园。
钟父负责开车把他们两个送到高铁站,钟绪的行李尤其多,一个大拉杆箱,两个大背包,每个都是鼓鼓囊囊几乎要把包给撑破了。曾经送钟绪上大学的钟父能够预料到燕逾明累成狗的样子,用同情的目光看着她:“她当年读大学带的东西,比这个还多。”
幸好燕逾明东西少,只是一个小箱子,不然他力气再大也没办法。
后备箱关上,燕逾明扫了一眼车牌,愣住了。
钟父推推他:“怎么了?关门夹着你尾巴了?”
燕逾明眼里是压抑不住的激动:“我记得叔叔说,这车是您借亲戚的。”
钟父点点头,见他目不转睛地盯着车牌看,忍不住炫耀了起来:“对啊,车是别人的,但是车牌是我们家的,看这数字多吉利。”
钟绪正坐在车后座,举着小镜子臭美,就被还没坐稳的燕逾明猛地抱住。
钟父余光注意到了后座的情况,装作啥也看不到,专心开车。
钟绪推了燕逾明一下,不仅没推开,他的头还使劲儿往她怀里钻。钟绪觉得他很反常,以前他很注意在长辈面前克制自己、有礼有度的,今天这是怎么了?
手抚着他的后背,轻声问道:“你怎么了?”
燕逾明摇摇头,又过了片刻,坐直身子。钟绪察言观色,没发觉什么异样,摸摸他的脸:“乖啊。”
燕逾明看着她,歪着头将脸更贴紧她的掌心,依恋的样子看的钟绪心都要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