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们单位那么多人呢,为什么非得让你去?”
钟母也是关心则乱,说的话让钟绪哭笑不得:“四十岁以上的是易感人群,不能去一线。就算是轮不到我,兄弟单位忙不过来,让我们去那不是应该的吗。”
“那你在外面要保护好自己。”
“我们没事。我们防护工作都做的特别好,口罩、护目镜都有,您老别担心了。”
钟母有些哽咽:“绪绪,这可是你第一次没在家过年……妈妈心里,特别不好受。”
钟绪也鼻子泛酸,强颜欢笑:“没事,咱们后面还有好多年可以过呢。再说了,我们这还好,那些医生护士比我们更辛苦也更危险。”
“那那小子呢?”钟母一想到燕逾明就战斗力十足,“那小子放假回来没?”
“……回来了。”
“他是不是跟你住在一起?”
钟绪有些心虚:“没有……”
“他一定是和你住在一起!让他赶紧搬走!钟绪,你是个女孩子,你得知道羞耻。”
“什么啊,我都二十四了,跟男朋友同居怎么了?而且,他不跟我住住哪?流落街头啊?好了,不说了,我去忙了。”
年关将近,钟绪收到了钟母托人给她带的各种东西。
饺子、酱牛肉、皮冻、羊肉、酸白菜等等等等,还都是双人份的。
钟绪知道,母亲一面不赞同她和燕逾明在一起,却也心疼他孤儿的身份。
听说这次去的村子特别穷,有一段路弯多路窄,没点水平的人根本不敢开过去。同行的同事都说自己开不了,得找外援,找来找去,钟绪决定让燕逾明当司机。
燕逾明也是个神人,虽然说刚拿驾照,但是他很早就会开车,高中时还开过几次黑车赚钱,让钟绪听了不知道是该心疼他还是责怪他。
燕逾明倒是很开心能陪钟绪,不觉得辛苦和危险,从出门嘴角的笑容就没下去过。开车也是很轻松自在,几个钟绪看起来就心惊肉跳的弯道,他轻松稳当的开了过去。同行的人都夸钟绪男朋友车技了得,夸得钟绪都不好意思了,也没敢告诉大家他刚拿驾照没多久。
进村的路颠簸的不行,钟绪晕车,在车上跟受罪一样,车刚停她就吐了。
来接待的村干部特别愧疚,不知从哪拿了把铲子,来帮她处理呕吐物。
钟绪脸皮薄,挡着:“不不不,我来就可以了。”
“我来吧,你刚吐过,别又吐了。”
燕逾明接过铁铲道:“我来。”
钟绪看着燕逾明利落的铲土掩盖秽物,心里暖洋洋的,刚想和他说说悄悄话夸夸他,村干部就凑过来问她:“小姑娘,你怎么样了?去谁家给你弄点热水喝吧。”
“嗯,好,谢谢了。”
这村子是真的穷,但村民也是真的淳朴,听说了他们要来,把院子打扫的干干净净。钟绪和家里的女主人一块坐在阳光温暖的小院里,钟绪问,妇人答。
燕逾明坐在一边,温柔的看着这个场面。忽然发现里屋门后探出来了两颗小脑袋,一男一女,两双圆溜溜的眼睛好奇的盯着他看。
燕逾明被他们盯的有些不自在,但是如此清澈的眼眸,又让人不想躲闪。他想起来自己衣兜里还有钟绪给他塞的两颗水果糖,拿出来摊开手心:“要,吃吗?”
两个小人一愣,一前一后扭头跑进屋子里去了。
燕逾明会心一笑,目光又投向钟绪。没一会儿,小男孩走了出来,手里拿着三个金灿灿的砂糖橘,奶声奶气的说:“给你吃。”
原来是礼尚往来啊。
大朋友和小朋友交换了糖果和水果,小男孩把妹妹拉了出来,给她分了一颗糖。
橘子酸酸的,糖却是到心底的甜。
小男孩含着糖,很是开心:“哥哥,你的糖真好吃。”
小女孩羞答答的:“哥哥,你长得真好看,我长大的男朋友一定和你一样好看。”
燕逾明笑了,他这还是第一次因为钟绪之外的人夸他好看而觉得脸红:“你也很好看。你是妹妹,还是姐姐?”
小男孩连忙刷一波存在感:“她是妹妹,我是哥哥。”
燕逾明摸了男孩头发一下:“哥哥也长得很帅气。”
小男孩满意了,脸红红的,不自觉往燕逾明那里凑了一点。
“哥哥要保护好妹妹哦。最近有病毒,你要看好妹妹不要去人多的地方,出门一定要戴口罩。知道吗?”
两个小孩一本正经的有些可爱:“知道了~”
“你们爸爸呢?”
小女孩回道:“爸爸去外面打工了。”
“去哪里打工了?”
小女孩不知道,有点不好意思的搂住了哥哥的胳膊。小男孩道:“外面就是北京。”
“北京?哥哥也在北京上学。”
小男孩哇了一声:“那哥哥一定很厉害!爸爸说,能去北京上学的人都是很厉害很厉害的人,要我和妹妹长大后也去北京上学呢。”
“那你们也努力学习,然后去北京上大学哦。”
“好的!”
钟绪收好合上笔记本,转身就看到燕逾明和两个小萝卜头相谈甚欢,不禁微微一笑:“你平时见到人一个字也蹦不出来,竟然和小孩聊的这么开心。”
燕逾明站起身,两个小孩顿时努力扬起脸看他。燕逾明问:“问完了?”
“嗯,走吧,去下一家。”
燕逾明又蹲下身,摸摸两颗小脑袋,笑容温和纯净:“记得哥哥说的话哦,出门要戴口罩,也要监督爸爸妈妈戴口罩。”
“好的!”
一行人忙了一上午,终于排查、宣传完了。钟绪最先完成工作,和燕逾明在车子那里等同事。
钟绪坐在副驾驶上喝水,外门打开着,燕逾明外面懒洋洋的,却是心情很好的样子。
“今天怎么这么开心?”
“很喜欢这里,很平静也很安宁。”
确实很舒服,阳光是宁静的,云朵是柔软的,连满地走的公鸡母鸡、路过的大黄狗都是安详的模样。
可是他们只能看到山村的美好,无法深入体会他们生活的闭塞与辛苦。
“怎么?你想留在这里当女婿?”
“我只是觉得有一种熟悉感,会不会我就是在这里出生的?”
钟绪不置可否,但心里是否定的,能生出来燕逾明这芝兰玉树般的样貌和气度的人,绝对非富即贵。
“燕逾明,你想去寻找自己的父母吗?”
燕逾明闻言一愣,脸上的温柔顿时冰冷坚硬下来:“不想。我是被他们遗弃的,为什么还要去寻找他们?”
钟绪点点头,换了个话题,但是她注意到自己手舞足蹈说了许多,燕逾明一直处于半走神的状态。
怕是没有人不渴望父母和家庭的温暖与爱吧。
同事们都回来了,燕逾明坐进驾驶室,正望着远山出神,突然窗户下有小孩在喊他。
他低头,看到了那个小男孩。小男孩努力垫着脚、伸直脖子看他:“哥哥,你们要走了?”
“嗯。”
“这些给你吃。”是五个砂糖橘,“这是为我爸爸准备的,我们都不舍得吃,但是我想给哥哥吃。”
燕逾明接过橘子,伸出手刮刮他的小脸道:“谢谢你。”
“那哥哥,我们以后还能再见吗?”
燕逾明不知道该如何回答,只是道别:“再见了,要记得哥哥的话,要好好学习。”
车子驶离山村,走过那可怕的弯道,还有那段让钟绪难受的死去活来的颠簸的土路。
燕逾明忽然道:“钟绪,我好像知道我毕业后想做什么了?”
钟绪闭着眼努力想让自己睡过去,觉得自己快要得道成仙了,燕逾明的话也没听清,睁开眼:“嗯?”
燕逾明淡淡一笑,目视前方的眼里亮起了光:“没什么,只是告诉你,后面的路就好走了,你也不会难受了。”
中午随便吃了点,下午就到了另一个村子。钟绪正跟村长讲具体情况,程遥气喘吁吁地跑过来:“钟绪姐,我那边有男的一直不配合做检查。听邻居说,他就是从那里回来的。”
钟绪一听,立马放下手里的工作:“走,我去帮你。”
歪在一边打瞌睡的燕逾明也醒了过来,正想跟去,被钟绪拦住:“你留下,看着我的电脑,别丢了。”
钟绪和程遥过去的时候,医务人员已经给那男人测量体温了。男人满脸通红的坐在角落,不停地咳嗽,时不时抬头看看钟绪他们。
医务人员忧心忡忡的看了钟绪一眼,点了点头。
钟绪对程遥道:“给医院打电话来接,村长立刻去广播让村民们不要外出。”
男人的孩子顿时嚎啕大哭:“你们要把我爸爸带到哪里去?”
钟绪刚想安慰他们几句,男子突然暴起,一手用力拉住钟绪,一手拽掉钟绪的口罩,一口痰吐在她护目镜上。
“绪绪!”拿着笔记本电脑赶过来的燕逾明见钟绪被抓住,一个箭步上去,将男人踹翻在地。男人的妻子看到自己丈夫被踹,疯狂的冲上来撕扯燕逾明的衣服和口罩。
钟绪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觉得被抓破的左脸颊火辣辣的疼,耳中什么乱七八糟的声音都有。燕逾明搂着她往外出,那些惊呼、怒骂和哭喊越来越远,她终于听清了燕逾明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