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烨看着她低垂的眼睫,笔和阳光一块在他指间转了一圈:“术业有专攻,你不擅长数学,可我就算拜在大师门下学再久,也画不出来你随随便便就能画出的画。”
钟绪一听,有些诧异,又有些不好意思的笑了笑:“我还以为你会说是呢。其实我也没有那么厉害啦……”她闭起一只眼,用手比了比,“也就一般般啦。”
许烨也以为自己会加以嘲讽,可是看到她难过的侧脸,难听的话就说不出口了:“你送我的那幅画,我爸爸也赞不绝口呢?”
钟绪眼中一亮:“你给你爸爸看了?”
“嗯。”
钟绪期待又紧张的问:“许教授说什么?”
“说你画的好,还说你喜欢我哈哈哈……”
钟绪心中一惊。
“我知道父亲在开玩笑。钟绪你是我兄弟,我还没见过有人能和我如此默契。打游戏你能瞬间明白我的指令和想法,平常聊天你也能迅速接住我的梗,小钢炮和我相处时间久了也挺了解我,但是他不懂科幻、军事、政治、金融。钟绪,我说的话只有你懂,你真的很博学。”
钟绪点点头说谢谢,心中却是满满的苦涩。
科幻、军事、政治、金融。
其实她也不懂,最开始也不喜欢,只是她知道他喜欢,就努力的去看他看过的书,追他追过的纪录片。到后面,她也喜欢上了科幻与政治,能迅速理解许烨有时说出来的专有名词是什么意思。可惜,那些金融书她看过也不知道那里面究竟在讲什么,又有什么用处。
还有许教授。
果然,内行人能以画观心。
而许烨的不以为然,于自己究竟是幸运还是不幸?
许烨不知道钟绪心里的风云翻涌,问:“你回去把我给你讲的再复习几遍就行了。明天下午你有时间吧?我来接你,咱们打游戏去。我的排名又往上了点,我觉得再一周时间,我就到第一了。”
他如此热切地找自己,也是因为游戏。
钟绪有一瞬间想拒绝,可拒绝后,她又有什么机会在出现在他身边呢?
“那就这样定了。我先走了。”
许烨拍拍钟绪的头,往门口走去。推开玻璃门出去,他往回看了一眼,钟绪坐在座位上,愣愣傻傻的盯着他看。
她为什么总用这种眼神看自己?
许烨不明白。
贴了海报的玻璃门关上,那人已经消失在楼梯间。
钟绪侧过头去看北京夏天傍晚粉蓝的天空。
她拼尽全力,可能也只能到朋友这一步了。
许烨还没拿到北京第一狙击手,钟绪先成了北京第一的突击手。小钢炮说这就叫无心插柳柳成荫,可那栽的花还不开反蔫的有心人,除了酸了吧唧地撇撇嘴,也没什么能说的。
钟绪怕许烨不开心,道:“你不是已经第十七了吗?突击手的称号比狙击手好拿,许烨你也别急,慢慢来。”
“我不急。”许烨说的是真心话,“但我觉得应该为你庆祝一下。走吧,我请客。”
一块打游戏的那个叫小熊的男生听到许烨请客就来劲儿了,提议道:“哎!德香苑怎么样?”
许烨对待朋友,从不小气:“天字儿包间,你们随便吃!”
“烨哥大气!那咱们走?”
进了德香苑,许烨下车就去找厕所,余光看到钟绪抿着嘴在偷笑,就知道她想到了什么。屈起手指敲了她一下,边说她神经病边走了。
上过厕所,许烨在洗手台洗手,身边过来一人,许烨不经意扫了一眼,打泡沫的手顿住了。
男人四十岁上下,文质彬彬,一双眼睛似藏括岁月与智慧,再粗俗的人在他面前都会不自觉收敛几分。男人看到许烨也是一愣,然后很自然地打招呼:“许烨,你好。”
长辈向晚辈问好,如果没有深仇大恨,晚辈都不应该不应,而且男人是这般温润有礼。
但许烨就是没应声。冲干净手,抽了张纸就面无表情的往外走。
男人不愠不怒,淡淡道:“你母亲在东走廊。”
许烨踩着柔软的地毯,心却如冰石般冷硬,眼眶里似有冰碴,磨得他眼睛酸痛。
走上西走廊,他遥遥望向另一边的东走廊,隔着满池莲花,看到了一袭黑裙、高贵优雅的符犀。
那是他的母亲,无论什么年龄、在哪一类人群中,都会是最引人注目的那一个。
方才的男人缓步走向她,恋人一般牵着她的手离开。
其实,这样的场面许烨看过不止一次,可每次都心痛的想落泪。
这世界真奇怪,父母之爱奇怪,夫妻之爱奇怪,情人之爱也奇怪。
让恨,也无法直接坦然。
符犀与一个女生擦肩而过,犹如璀璨星辰路过平凡的种子。
但自这个女生出现,许烨的眼神就不再追随符犀,而是固定在她身上。
钟绪似有感应,转头看向西走廊,看到了伫立凝望的许烨。
“在那里站着干什么?”
钟绪冲他摆手,冲他笑,催促他赶紧过来。
浮躁的风吹过池面,化作清凉莲香,轻抚人面。
原来笑容真如阳光,可以驱散阴霾,也可以破除坚冰。
而再平凡甚至丑陋的种子,埋进土壤,也会变成比星辰月光还美丽的生灵。
那顿饭许烨喝了不少酒,其他两个男生察觉到了许烨心情不好,但是不敢询问。钟绪坐在许烨身边,几次想劝他少喝点,又不张不开口。终于在他一瓶酒下肚后,摁住了他去拿酒的手。
“许烨……”
话未说完,许烨手机屏幕亮起,钟绪看到了那条新消息。
“许烨,再见我最后一面好吗?我在我们第一次遇见的酒店楼顶,这里风好大,我好害怕……”
许烨直接把人拉黑,然后手机扣在桌面上,头疼的揉揉额角,很是烦躁:“真是烦死了。”
钟绪一愣,问:“许烨你不问问吗?万一那女生真的想不开了怎么办?”
许烨冷笑一下:“想不开?她才没那么傻呢。比我有钱的金主多的是,她才舍不得就这么死呢……更何况,想不开就想不开,管我什么事?”
小熊也是个花花公子,笑道:“钟绪,你太单纯不明白,有的人就像口香糖,嚼过就得吐,还得吐远点,省的脏鞋。”
这番言论很是刺耳,钟绪沉默了。
气氛更加压抑窒息,小钢炮有些战战兢兢的说:“要不,咱们撤吧。我给烨哥家里司机打过电话了,人估计已经到了。钟绪,我和胖熊送你回学校。”
许烨突然开口:“不行。”抓着钟绪手腕站起身,“我送她。”
钟绪现在看许烨很不顺眼:“不用了,我自己打车回去。”
许烨皱着眉头问:“当初你连我的车都不敢上,现在这么晚了你去打出租?”见钟绪哑口无言,提着她的书包走在前面:“敢不跟上来,我就打断你的腿。”
车上,两人分坐车后座,两种面无表情,看着两边不同又相似的街道风景。
许烨转过头看她:“你在气什么?”
钟绪不说话,他便又问一遍:“钟绪,你气什么?跟我说说。”
霓虹灯扫过钟绪的脸,她回道:“晚上为什么喝这么多酒?喝过很舒服吗?”
方才的酒后劲儿很大,头被风一吹更是疼得不行,许烨浑身上下、里里外外难受的不行:“不舒服……不喝不舒服,喝了也不舒服。但是觉得空空荡荡的,就想找点东西填着。”
钟绪看向他,看出了他眼中的痛苦,想知道他为什么痛苦,但又找不到开口的立场。
学校到了,许烨执意要送她到宿舍楼下。刚进北门,许烨突然拉住她道:“钟绪,再为我画幅画吧。”
钟绪总是随身携带速写本和笔,有空就自己缩在角落画画,一朵花,一片树叶,一个迎着阳光的玻璃杯,一只正在打盹的猫。
那条校园道两边路沿,似两只独木舟,他们各自乘坐,在缓慢浮动的海面上漂流。
许烨身后是一排银杏。正碧绿的树叶将藏在怀中的灯光揉碎,一股脑全洒在许烨身上。许烨低头玩了会儿手机,便松松散散的坐着,看看淡淡紫红的夜空,看看干净的路面,看看自己沾了点灰尘的手指……
漆黑的眼珠将自己和这个世界看了个遍,才偷偷地、一点点地看向钟绪……
钟绪也在盯着他看,深沉的、痴痴的目光,还闪烁着露珠般的光泽。
许烨心跳顿时快了起来,有些不安的动了动身子。
她的那种眼神,究竟是什么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