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过长长的回廊，再穿过一片芳草依依的庭院，赫连适步履稳健地走入萦华宫，宫女太监急忙下跪行礼，他一路行走带风，低沉的声音响起：“都下去吧！”
“是！”众人齐声回应，旋即便匆匆退了下去。
守在门口的岑豫替他推开房门，他抬脚跨进门槛，秦悠然正在垂首伏案前，一笔一划认真地抄写着什么，听见他来，连眼睛都没眨一下。一脸愁容茯苓和白芷看到他的时候，一丝亮光在她们的眼中一闪而过。虽然她们能理解郡主的痛苦，可她们心里很清楚，现在郡主唯一能依靠的人只有皇上，而皇上也不会辜负于她。她们希望郡主能跟皇上和好，希望郡主能放下过往，因为唯有放下，郡主才能够重新获得快乐。
这一次，不用赫连适开口，她们便自觉地退了下去。
赫连适向她走近，这才看清她原来是在抄写经书，桌子上已经堆了厚厚的一沓，他顿时恍然大悟，原来她终日把自己关在房中，是在夜以继日地抄写经书给逝去的亡灵超度。
二十天不见，本就清瘦的她更加瘦弱不堪，她似乎根本就没有意识到他的到来，一双眼睛紧紧地盯着眼前的稿纸，细长的手指握着毛笔在纸上龙飞凤舞。他看到，她的手在隐隐发抖。
他心中一阵刺痛，忽然一个箭步冲上去，一把夺过她的手上的笔，然后用力地将她的手拽住，掀开她的袖子，手腕处果然已经肿胀。
“宣太医！”他不禁怒极，双眼狠狠地瞪住她，究竟有多恨他，才会通过折磨自己来折磨他！
她奋力将手抽出，目光狠厉地瞪了他一眼，那是一种充满恨意的眼神，激得他几乎抑制不住内心的癫狂。她冷冷地注视着他的眼睛，语气冷漠至极，“你说过，如果我不想见你，你不会出现在我面前。”
事到如今，她对他充满了敌意。他感到太阳穴处一阵刺痛，身子几乎站不稳，他极力忍着，紧抿地双唇冷然地开启，“那是过去，很快，你就会成为朕的皇后！”
“不！”犹如一声惊雷在她的脑中炸响，已经麻木的心“突突”地跳着，她几乎快要失去理智，“我不想成为你的皇后，我不想！”
顾衡尸骨未寒，她怎么可以、怎么可以踏着他的鲜血走上那个位置？
他失望地看着她，黯然的双眸中仿佛蒙了一层雾，再不复以往的意气风发，再也不会有初见时清朗炫目的笑容。
他理解她的痛苦，可他又何尝不痛？他要除掉昏庸无能且心思狠毒的太子，要迅速平息叛乱，要稳定局势，要给父皇的在天之灵一个交代，他所做的每一件事都合情合理，仅仅因为那是她一辈子无法放下的亲人、朋友，他便要无端地承受她对他的不公。
“你不想？”他目光灼灼地逼视着她，眼圈不自觉地泛红，这两个多月以来，他一直告诉自己要撑住，父皇突然遭遇不测，他心痛无比，却不能掉一滴眼泪，因为他不能倒下，他知道会有更大的危机接踵而来，他必须打起十二分的精神从容应对。他杀了她的家人，逼死了她的朋友，哪怕他们罪有应得，可她无法做到原谅与释怀，他理解，他无条件地包容，换来的是她的后悔，“一场错误”否决了他们之间的所有感情。
他不由自主地向她逼近，滚烫的眼泪自眼角滑出，他伸手轻触她的脸颊，指尖颤抖，她亦狠狠颤栗，目光却始终凌厉地直视着他。他声音沙哑地问她，“你究竟置我于何地？”
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般坠落，她沉痛地闭上了眼睛，努力地忽视掉他伤心痛苦的模样。
他无力地收回手，深深吸气，努力压下心中万千痛苦，低低地说道：“后天，乖乖地和我一起完成登基大典以及封后仪式，我自会让你去见你的两位兄长。”
说完，转身便走。秦悠然眼中盈满泪水，对着他的背影脱口而出：“还有缨儿！”
她已经失去了太多，她必须确保其他人都平平安安地活着。
他顿住脚步，苍白的唇不自觉地抿紧，嘴角微微地颤抖，“在你眼里，是不是任何人都比我重要！”
他头也不回地离去，她久久地伫立在原地，任由泪水决堤。
当床头烛台上的烛火轻轻摇曳的时候，秦悠然便意识到有人来了。来的人脚步很轻，轻到几乎听不见，他进来的时候，门窗也都没有发出任何声响，只有内力处在最顶层的人才能做到如此悄无声息。起初她以为是赫连适，因此依旧闭着眼睛没有动弹，直到他渐渐靠近，她闻到一股檀香的味道，这才惊觉来的人不是他。
这是属于元皓的气味。她倏地睁开眼睛，翻身坐起，警惕地看着他，“是你！”
元皓永远都是一副风度翩翩的模样，明明比她大了十岁有余，容貌却仍旧如少年一般潇洒俊逸，一身淡青色长衣，手执一把玉扇，何其的风流倜傥，脸上挂着那副亘古不变的笑容，风轻云淡地说道：“你对每个人的特征都很熟悉。”
秦悠然并不想跟他废话，声音冷然道：“你来做什么？”
“看来你在生我的气？”他不疾不徐地反问。
她冷哼一声，他把大泽搅得天翻地覆，所有人都被他推着往前走，走到今天这样的局面，少不了他的功劳，她难道还应该感谢他不成？
见她冷着脸，对他充满怨恨，他非但不恼，还和颜悦色地问她：“我明天便要启程回幽国，你要不要跟我一起走？”
她顿时眼睛一亮，脱口问道：“你能把我的两个哥哥一起带走吗？”
他皱眉道：“他们不是已经死了吗？”
秦悠然大惊，下意识地以为赫连适骗她，很快又反应过来不对。他只会隐瞒她，却绝对不会骗她。
看着她很快放松下来的神色，他心中随即一片了然，“看来他为了堵住悠悠众口，与顾衡联手演了一出戏，欺骗了全天下的人，他是为了你才这么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