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悠然遂与太后一道回了长乐宫,这回太后倒是没逮着机会给她难堪,不过她所说的那件衣裳,要求甚多,要同时符合她和先帝的喜好,也要体现爱情的忠贞,还要衬托先帝的伟大,等等等等。
秦悠然觉得这哪是什么尚宫局的人做不出来,这分明是她在故意为难自己。尽管如此,她既然已经答应会尽心尽力,此时更加没有推辞不做的道理。
她只好硬着头皮一一应承下来,等到从长乐宫离开,只觉浑身被灌满了铅一般的沉重。
白芷忍不住小声抱怨,“太后这分明是故意为难娘娘,依奴婢看,不论您到时候做得有多好,她都会想方设法挑出毛病来,您何苦白费这番心思,不如禀告皇上,让皇上帮您拒绝。”
“那像什么样子?”秦悠然毫不犹豫地否决,“我跟她之间的矛盾,再大也就女人间的琐事,一个大男人总掺和进来多不好看?更何况,我这里答应她答应得好好的,转身就去跟赫连适抱怨辛苦,推辞不肯做,岂不是让人看轻我的人格?”
“娘娘……”
“别说了。”秦悠然态度坚决,“不管她满不满意,我自己尽心就好,其他的,自由他人去说。”
白芷瞬间领悟过来,咬了咬唇,羞愧地低下头。
茯苓笑着扯了扯她的袖子,示意她不要多想。她挠了挠后脑勺尴尬地挤出一丝笑容。
赫连珏刚回到藏身的小院,如风便走了上来,她一脸的焦急之色,担忧地问道:“主上这是去哪儿了?”
“皇宫。”赫连珏面无表情地吐出两个字。
如风大惊,心中一阵刺痛,都这个时候了,他心里还在牵挂着她。
赫连珏淡淡地暼了她一眼,默默地回房休息。因为太过思念,所以他才会疯了一般的无法控制自己,才会铤而走险地去见她。他只是想看她一眼,想让她不要那么快忘了自己而已,可她却习惯性地以为他带了什么不可告人的目的,那双充满防备的眼睛,就像一把尖利的刀子,狠狠地剜着他的心,他甚至已经不能确定,当她知道真相,她是否真会如他所愿地原谅自己,然后回到自己的身边。
就像她所说的,凡事她都先权衡利弊。她已经是母仪天下的皇后,身边有深爱着她的赫连适,赫连适为了她宁愿挑战传统,也要坚持虚置后宫,无上的地位,以及一个男人的真心,她都有了,她有什么理由放弃这一切,冒天下之大不韪地回到他身边,成为受尽天下人责骂的罪人?
也许,从先帝正式下旨为她和赫连适赐婚的那一刻,就已经注定他们这一生再无可能。
既然如此,他还有争的必要吗?他争的到底是什么呢?
他关上门,房中的视线顿时变得昏暗起来,寂静无人的房间,没有人告诉他答案。他,从未如此怀疑过自己。
深夜,赫连适回到长秋宫,守在外面的宫人们照例只福礼不出声。她正在埋首在伏案前,右手上正握着一支毛笔在一向稿纸上写写画画,她似乎很累,一边画一边呵欠连连。
难得她今晚没有先睡。赫连适心中微荡,悄然走近,探着双手从后面搂住了她不盈一握的腰肢。
秦悠然瞬间顿住,旋即反应过来,嘴边浮起一丝暖暖的笑意,“忙完了?”
他将下巴抵在她的紧握上,疲倦地闭上眼睛,轻轻“嗯”了一声,这一声从他的鼻腔里发出来,拖着浓浓的尾音,慵懒至极。
“这么困怎么还不睡?”明明更累的是他自己,他却反过来问她。
她又打了个呵欠,伸手揉了揉鼻子, “这不得赶着把太后交待的事情做完么?”
“母后?”他睁开眼睛,轻轻地将她的身体掰转过来,使她面向自己,担忧地问道:“母后又为难你了?”
“但也不算。”秦悠然想了想,老实回道:“不过是叫我帮她做件衣裳以寄托对先帝的爱思,对这件衣裳的要求稍微多了一些。”
“我看看。”赫连适这才注意到桌上画好的样纸,伸手把它拿了过来,仔细一看,叹气道:“要表达的东西太多,堆在一起显得很是繁琐。”
“可不是?”秦悠然忍了大半天,还是没能忍住向他抱怨,“偏偏谁都知道太后喜欢简约的东西,这要是真按照她的要求来做这件衣裳,她肯定不会喜欢。”
赫连适放下样纸,低头注视她困得泛红的眼睛,心疼道:“如果觉得很为难,那就不做。”
“那怎么行!”她断然拒绝,“纵然我不是君子,也当‘一言既出驷马难追’,否则岂不是让人看笑话?更何况太后怎么说也是我婆婆,怎么能这么直接拂了她的面子?”
赫连适大感意外,打趣道:“你现在倒是顾念起这些了?”
秦悠然努了努嘴,“我一直拿捏着分寸呢!”
正因为如此,他才能在她与太后发生争执时丝毫不生气,因为他知道她是怎样的人,若非别人先失理,她是万万不会在长辈面前如此失礼的。他笑了笑,心中甚感安慰,双手扶住她肩膀推着她往里屋走,“不管怎样,先休息好再说。你困得眼睛都睁不开了,脑子里更加没有主意了。”
秦悠然觉得此话很有道理,所谓“磨刀不误砍柴工”,现下她的确没有什么更好的法子,索性睡一觉再说。
两个人很快躺倒了床上,她习惯性地枕着他的手臂,窝在他怀里睡着。他闭着眼睛,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在她的肩膀上轻轻画着圈圈。
她本来是挺困的,他一来她就醒了,这会儿脑子里又想起了下午在池塘边遇到赫连珏的事情,心里更是乱作一团,瞌睡虫一下全跑光了。
她纠结着到底要不要把这件事告诉他,他对她和赫连珏的过往在意到已经积成了心病,若是告诉他,他肯定又要恼火,可要是不告诉他,谁又能保证他心里是不是早就知道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