赫连适淡淡地看了岑豫一眼,轻笑摇头。他一直以为,像岑豫这般冷淡的人,一辈子不会对任何女人动心,原来并非他不动心,而是他平日里见到的女人太少。
楼下那几名商人来此之前想必是特意打听过的,点的全是云烟坊新出的招牌曲子。赫连适本是一时兴起而来,待得久了便觉得乏味。
所爱之人不在身边,再美的景致都失了颜色。
他敛了眼神,起身欲走,恰逢一名婢女端了茶点上来,他的目光不经意地在托盘上一扫而过,两碟糕点,一壶清茶,赫连适心中巨震,这是悠然最爱的点心组合。
他的视线随着婢女的脚步缓缓移动,这点心不是送给他的,而是送去了他身后琴房中的逍遥先生。婢女腾出一只手在房门上连扣了三下,房中琴音未断,也没有发出任何回应。婢女径自推开房门,端着点心进去。
赫连适心中忽然涌起一种强烈的渴望,他扭着头,满含期待地望向房中。然而,房中隔着一道屏风,只隐约能看见一个男人的身影。
婢女放下茶点就走,整个过程很短,那位传说中的逍遥公子一个字也没说。
房门很快被重新阖上,赫连适眼中闪过一抹失落的情绪。是他太过敏感,这里是她的家乡,她的饮食喜好本就出自此地的饮食文化,想来与她饮食喜好相近者比比皆是。
他转身准备离开,忽然一阵剧烈的咳嗽,岑豫脸色一白,立即想要扶他,他伸手一摆,咳嗽了好一阵才止住。岑豫端了杯茶递给他,他接过一口饮尽,视线若有似无地瞥向紧闭的房门,眼眸深处压着深深的痛苦。
岑豫低声道:“您这些天一直没有好好休息,又碰上这南方湿冷的天气,身子难免吃不消,还是赶紧先回去吧!”
赫连适未置可否,将茶杯放回他的手中,终于不再犹豫地走了。
岑豫放下茶杯,匆匆跟了上去。
当他们的马车辘辘离去,琴房中的琴音戛然而止。此时正是她与其他两名乐师合奏,楼下那几名商人已然沉迷在舞姬们的美色当中,对突然少了一种乐声毫无察觉。
琴房的门“吱呀”一声被人从里面打开,秦悠然从里面出来,她飞快地跑到走廊的尽头,打开窗户往楼下看。
一辆马车正在倾盆大雨之中艰难前行。她听见岑豫挥鞭赶马的声音,眼底流露出深深的悲痛。
雨下了一整天,云烟坊再没有别的人来,不过丽娘却异常地高兴,因为赫连适给她的赏钱足够云烟坊一年客满的收入。她掂着手上鼓鼓囊囊的钱袋子,笑眼弯弯地往楼上扫了一眼。她打心眼里觉得,这位逍遥公子是她的福星,专门为她招财来的,正因为如此,她才完全不计较上午秦悠然无故中止奏乐一事。
半夜,雨终于停歇,大雨喧嚣了一天一夜的南境沉浸在一片宁静当中。
云烟坊的人皆早早睡下,以便养足精神应付第二天的忙碌。
秦悠然房间的门轻轻打开,穿着一身夜行衣的秦悠然从里面出来。
自从赫连适来过之后,她的心便迟迟无法平静。她明白事情发展到现在这个地步,她和赫连适都很难再坦然地面对彼此,与其心怀芥蒂,却假装什么也没发生,互相折磨着对方,不如就此放过彼此。所以这些天,她一直试着让自己放下一切,她很努力地不去想,可是当她听见他咳嗽,所有的坚持顷刻间轰然倒塌,前功尽弃。
赫连适回到房中的时候,挥手扫掉了桌上的东西。自他从云烟坊出来,他身上便带着一股莫名的火气,岑豫以为大概是皇后许久不肯露面让皇上感到焦心了。可他万万没有想到,皇上居然会在三更半夜的时候再次出门。
岑豫问他是否发现了什么,赫连适什么也没说,只吩咐他再去一次云烟坊。
岑豫瞧着他的态度,推测他此时应该很心急,于是立即吩咐下人去准备马车,却被他制止。岑豫大惑不解,他依旧什么也不说,只默默地踏出房门,岑豫立即抓起放在门口的伞跟了上去。
此刻虽风住雨歇,但路上积水未退,并不好走。
岑豫担心主子浸湿鞋袜再次受凉,几次欲开口劝阻,可每每对上他落寞却异常坚定的背影,滚到嘴边的话便又咽了回去。无论如何他都没有想到,皇后居然在此时出现了。
此时,他们刚刚走出临南王府的大门。
一身夜行衣的秦悠然只身站在清冷的街道上,抬头仰望着临南王府大门上的牌匾。
赫连适先前下令查封了临南王府,不过里面的东西却分毫未动,短短几个月的时间,一切早已物是人非,只有牌匾上气势磅礴的几个烫金大字彰显着临南王府昔日的荣耀。
赫连适停在原地,黑沉的眸中翻滚着无数强烈而复杂的情绪。那一日在军营相见,他关心着她,也恨着她,所以才会用那么冷厉的语气质问着她。这十数天的寻找与等待显得格外漫长,他对她的恨有增无减,对她的爱,同样深刻而浓烈。以至于当她终于出现在他面前,他已经不知道自己究竟该以什么样的态度来面对她了。
或许,这正是她的高明之处。
她的视线终于移到赫连适的脸上,四目交接,彼此的心都狠狠地抽痛着。
其实从他在云烟坊二楼的雅座上入座,岑豫喝退云烟坊的老板娘带来的舞姬时,他便听出来琴房中传出来的琴音骤然发生改变。那是一种极其细微的变化,若非内行,根本察觉不出来。
不巧,他深谙与此。
他给了她一天的时间让她考虑清楚,直到刚刚,他按捺不住地打算主动去找她。
如果他是恨她的,那么她的不忍也足以抵消他内心的那一点的恨意,他可以释然了。
他一步一步走下台阶,视线始终在她的脸上胶着。她穿着一身黑色的夜行衣,衬得身形越发单薄,脸上脂粉未施,头上梳着简单的发式,髻中插了一只素雅的银簪,眉宇间的伤痛已然消减了许多。